首頁 > 玄幻奇幻 > 劍骨 > 第三十章 往生

第三十章 往生(2/2)

目錄

然後放到這座由金翅大鵬鳥二祖開闢出的「榕樹洞天」內。

白早休先是從洞天內取出了一張符籙。

這張符籙,是二爺爺給自己的「鎮天」符籙,效力之強,鎮壓一方天地,若是動用了,即便妖君境界的修行者,神念也不得入內。

然而這座洞天的開啟,第一時間就引起了「幽冥」兩位老人的警覺,兩位老人的神念剛剛凝形,還沒來得及開口。

站在榕樹前的白郡主,神情陰沉,幽幽道:「二位爺爺無須擔心,我接下來有一些私事要處理,所以先把府邸封了,片刻之後就出來。」

幽冥二人面面相覷。

白早休忽然笑道:「其實也沒什麼,我哥總是說我戾氣深重,若是被他知道我又在府邸里動用酷刑,恐怕又要說我一頓。」

幽冥二老彼此對望一眼,心底竟然有了一絲寬慰,這倒是件好事。

在灞都城受了氣,若是郡主大人不發泄一番,他們二人反倒覺得奇怪。

兩道神念消散。

白早休笑意逐漸消失,她神情冰冷,抬起手來,那張「鎮天」符籙緩慢懸空,「嗡」的一聲散發威能,四處琉璃光芒升起,將這座府邸籠罩,成為一方完美無缺的倒扣大碗般的屏障。

門外的幽冥兩位老人,眼觀鼻鼻觀心。

被白蛇束縛的「說書人」,開始掙扎,只可惜一切都是未果。

他死死盯著那個在榕樹前站立,背對自己的白袍女人,越看越覺得瘋癲,大隋天下都說是「瘋子」的葉紅拂,也比不得這女人的一半,說殺就殺,說剮就剮。

然而白早休並沒有直接動手。

她看似淡然的站在洞天外,看著雲霧之間的寶器,然後一件又一件的挑選,每一次觸碰,她體內的血氣便輕輕震顫,眼神深處的戾氣不斷醞釀,壓抑。

數十個呼吸之後,她已選了好幾件寶器,然後轉身,居高臨下看著那個不斷顫抖身子的男人。

白早休笑道:「害怕了?」

那條緊縛如繩的白蛇緩慢纏繞而上,把那件蓑衣勒的更緊,已經有了細微的「砰」「砰」聲音。

嘶嘶的蛇信緩慢吐弄,雪白的蛇頭貼合在男人的面頰,猩紅蛇信一下一下的舔舐汗珠。

白早休一直很好奇他的模樣。

但她並沒有去摘下那頂笠帽。

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
她要留到……最後的那個時刻。

女人一隻手拎起白蛇蛇尾,男人掙扎的身軀被拖動在府邸的青石地板上,她拖著他穿行在長廊里,入了府邸深處,才知道這個女人究竟有多麼殘忍暴戾,濃郁的血腥味遊蕩在長廊深處,四周的草坪有著未填完的深坑,以及斷臂殘肢。

「說書人」睜大雙眼。

他甚至能夠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音。

這一段路很短,但是走得極為漫長。

白早休似乎很享受這種「目睹煎熬」的事情,她刻意放緩了步伐,直到走到那個隱蔽的府邸。

她推開屋門。

狂風倒灌。

血腥味被沖刷了許多。

被緊緊困縛著的說書人,有些惘然,他喘了一口氣,艱難扭著頭顱,看著自己背後那扇屋門的方向……一片黑暗之中,有光芒涌動。

那是一座陣法。

一座秘密設下白早休府邸之中,通向不知名之處的陣法。

白早休拎著他,邁入了陣法之中。

……

……

「轟」的一聲。

是大雪坍

塌的聲音。

常年累月的積累,剛剛的落腳之處,已經積累了太厚太深的積雪,只需要一步踏出,這些雪屑便承受不住,嘩嘩墜落。

寧奕輕輕踩踏一下細雪,前方是急速砸來的一根粗壯枯木枝幹,寧奕一隻手握住紅櫻小妮子盈盈細腰,另外一隻手摟在小妮子小腿膝彎之處,嬌柔的身軀像是一塊暖玉,散發著淡淡沁人心脾的清香。

飛劍被踩地向下一震,不再去如之前那般接應寧奕的下一步落點,而是順其心念倒懸兩圈,自行掠入腰間。

寧奕一路踩踏雪木,速度極快。

於是這片雪林,高處便如同下了一場純白色的雪雨,噼里啪啦的點地聲音連綿而又密集的想起,雪潮如瀑布般先後一致的墜落。

最終停在一處高點。

山字卷的力量傾瀉而出,神念一掠數里,替他「觀看」著前方的景象,雪山景象本該波瀾壯闊,然而這裡倒是一片死寂,前方立著飄搖的破碎旗杆,被凍結成冰渣。

「公子……」

輕輕的囁嚅聲音。

一閃即逝。

紅櫻被寧奕摟在懷中,如此親昵的姿態,又是如此近的距離,她的臉蛋逐漸變得通紅,耳垂髮燙,說不清是因為四周太冷的原因,還是因為「寧公子」摟抱的原因。

寧奕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遠方的神念之中,他還沒有察覺到有何不妥,這幾日馭劍飛行,廝殺不少,關鍵時刻,基本上都是這種姿勢,男女之間的避嫌早已顧及不上……更何況,紅櫻小妮子在巫九的手底下長大,天生就沒有「避嫌」的意識。

之前逃命,的確未曾有如今這種感覺。

紅櫻抿起嘴唇。

逃出險境,心臟本該變得平緩,為何現在卻更加劇烈了?

她看著寧奕,看到了一雙深沉如海的眼瞳。

寧奕輕聲道:「無礙,這裡無人。」

神念掃過,並沒有發現「活物」,就連雪原里最隨處可見的未啟靈的生靈,也不曾看到。

……

……

縱身一躍。

跳下古木。

寧奕落在柔軟的雪地之上,他緩步踏入這片坐落在西妖域最邊角的「遺蹟」之中,濃霧散開,雪氣撲面而來,在這巍峨的雪山山腳之下,插立著破敗的桅杆,破碎旗幟獵獵狂響,震抖出桀桀的風聲。

遠方不知通向何處……

說是「遺蹟」,不如說是「廢墟」。

太破敗,太荒蕪。

他皺起眉頭,看著遠方霧氣散開之後隱約的輪廓。

「這裡原先有『人』……」

霧氣散開之後,寧奕看清了入口所在,那是一個一字型排開的矮窄古樓,一座一座,像是豆腐塊一般緊密連接著,只不過毫無美感,並沒有大隋中州以南的坐落美感,而且經歷年代太過久遠的緣故。

這些木質樓閣的牆壁外沿,都攀滿了歲月蠶食的破碎的痕跡。

寧奕忽然覺得自己的肩頭被人輕輕捶了一下。

他微怔剎那,然後看到了自己懷中那個嬌羞的小妮子,滿面通紅,軟弱無力,倚靠在懷裡,拿著如蚊蠅般的聲音,極輕極小聲的喃喃道:「寧公子……我自己會走路……」

兩個人走在這「古鎮」的道路上。

一大一小,一人低著頭,一人故作鎮定。

紅櫻並沒有覺得寧公子的動作有何不妥,相反……她覺得很舒服,但是心臟跳動的速度越來越快,落地之後,這一切都好轉了許多,小妮子又有些後悔,她會走路怎麼了,實在不該破壞剛剛的氛圍,下次不知道寧公子還會不會抱自己了……

寧奕忽然道:「我沒想過,西妖域所謂的『禁地』,竟然是這種地方,看起來不像是妖修會鑄造的工藝,而且與我們在朱雀域行居之處,大有不同。」

小妮子點了點頭,的確,朱雀域內的那些客棧,屋樓,因為要考慮妖族「本命真身」的緣故,修築的極其高大,而且透著一股蠻荒的粗糲之勁,然而這裡的建築,更像是給人類定做的住處。

「大隋的建築不是這樣的。」寧奕淡然道:「我在最貧困的雪嶺荒廟裡生活過,見過貧民窟里的樓閣,不可能修築的如此精妙,雖過千百年仍然不坍塌,我也在最繁華的天都皇城住過,那裡紅磚青瓦,不可能拿這種材質來修樓。」

看起來,像是把兩座天下揉在了一起。

粗糙的材質,精妙的手藝。

寧奕向著一座木屋走去,他伸出一隻手,很自然的拉過紅櫻小妮子的手,另外一隻手懸停在門口,平靜道:「不用擔心,一切有我。」

紅櫻深深吸了一口氣,重重嗯了一聲。

寧奕推開木門,嘶啞的風雪倒灌著涌了進去,兩個人進了屋內,寧奕重新合上木門,把外界的雜音隔絕在外,同時取出一枚符籙。

那枚符籙無火自燃,但並不熾目,發出柔和的光芒,猶如一盞明燈。

不大的樓閣,立即被照亮。

寧奕挑了挑眉,他挑選的樓閣並不大,只有一張床榻,除此以外別無他物,還有一個幾乎空無一物的木質書架。

符籙懸在樓閣頂端,穩定的散發光芒。

紅櫻有些惴惴不安,站在原地,一言不發,也不敢輕易去觸碰什麼。

寧奕蹲下身子,兩根手指輕輕敲擊木質地面,發出的聲音相當低沉,說明並沒有暗窖,密道這些東西……他皺起眉頭,再度環顧一圈,確認了眼前的東西。

就只有一張床榻。

供人休息的。

還有一個木架。

擺書用的。

寧奕走上前去,並沒有以手指直接觸碰,而是小心翼翼,以星輝托起那本書架上唯一的「古書」,他本就不期待看到什麼駭人聽聞的秘辛,星輝翻開書頁之後,果然沒有讓他失望,這倒不是一本「無字天書」,裡面密密麻麻堆滿了梵文。

「佛經?」

寧奕面無表情,再度擰眉,他拎著紅櫻小丫頭,推開屋門,離開這件屋子,再奔向下一件,風雪之中,兩個人前前後後推門,入了十幾件豆腐塊大小的樓閣。

這些修築精妙的「小屋室」,竟然每一件都如出一轍,大雪在這裡呼嘯了不知多少年,這裡原先的居住者也不知死去了多少年。

看不見屍骨。

但是屋內的東西,完完整整,沒有一丁點破碎。

一張床榻,一座木架,一本填滿晦澀梵文的古書。

看起來……這像是一個曾經聖潔而又孤獨的傳教之地。

只不過坐落在妖族天下,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「很小的時候,我聽說……」紅櫻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,怯生生道:「『我們』是可以得到『解脫』的。」

寧奕挑了挑眉。

紅櫻抿起嘴唇,腦海里洶湧的記憶襲來。

母親帶著自己奔跑在大雪之中。

潑灑的鮮血。

斷斷續續的聲音。

「逃……紅櫻……只管逃。」

「逃到往生之地,我們可以得到解脫的。」

往生之地。

這四個字,從紅櫻的口中說了出來,她語調緩慢,把自己童年的那場亡命逃竄敘述出來,母親最後臨死的時候,告訴自己,在這片天下,有許許多多的「人」,與自己一樣,生下來就註定了命運。

而對抗命運的辦法有許多種。

這座天下很大,逃又能逃到什麼地方呢?

「往生之地……」寧奕眯起雙眼,他凝視著懸浮在自己面前的那本古書,指尖摩挲那些晦澀梵文,若是換了裴丫頭,可能看得懂這些佛經到底在說什麼。

但寧奕不需要看懂。

他知道這些佛經上說的是什麼。

東土,西嶺,靈山,道宗,這兩座大隋除開皇室以外最大的「勢力」,把信仰灑滿了人間,但可惜的是,往往人們在身處黑暗的時候,不相信自己可以走出去,反而相信虛無縹緲的「神靈」會把「光明」帶給他們。

這應該就是流傳在妖族天下的人類口中,「往生之地」的由來。

這裡是一座傳教地,很多年前,佛門的香火在這裡蔓延,擺在木架上的佛經,無非就是教導那些有幸逃到這裡的人,要學會忍耐,要學會孤獨,要相信這世上還有光明,要相信屋子外面的風雪會消失……妖族天下,不知還有多少個像這樣的「往生之地」。

但絕不會有一個「往生之人」。

因為光明,從來就不是虛無縹緲的「神靈」帶來的。

這個道理,寧奕明白的不算晚。

很久以前,他也是在西嶺廟裡燒香求菩薩磕頭的那一個信徒,在追求自由和平等的「往生」上排著隊……只可惜有一天他拿起了劍。

他便不再相信命運。

命運從不在神的手裡。

在劍鞘里,在拳頭裡,在自己心裡。

寧奕合上古書,問道:「你相信麼?」

沉默片刻。

紅櫻搖了搖頭。

她笑道:「若是我娘沒有死,我應該會信吧?」

寧奕嘆了口氣。

他已經走了如此多的「豆腐塊」,當年修築這項浩渺工程的,應該是位精通修築的木工?許多幸運者在這裡避難,而且渡過了相當安全的一段時間,如果不出意外,他們每日的生活都相當艱苦,這裡風雪太大,若是修為不夠,出行都極其不便。

更不用說要填飽肚子。

至於最後的結局……自然是他們都死了。

寧奕自嘲笑了笑,或許他們得到了想要的「往生」?

他牽著紅櫻,走出古屋,看著前方即將到頭的雪道,兩旁空空蕩蕩,沒有生機,沒有骸骨,就像是組織了一場浩蕩的遊行。

寧奕皺起眉頭,他腦海里想像出了這麼一副畫面。

原本空空蕩蕩的街道,四周的「豆腐塊」內,不斷有人推門而出,披著破爛麻袍,艱難前行,信仰讓他們無所畏懼,最終走向某個不可知的深處。

於是便有了今日。

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來,有個問題想不通。

那些人的確死了。

只不過,他們又死到了哪裡?

……

……

(看了一下書評區,也看了一下後台,這個月更了10萬字,所以應該差2萬字這樣。今天開始補更,這章一萬字,補了四千字。求一下大家的月票~)

目錄
返回頂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