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黑蓮(2/2)
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抬起一隻手,揮了揮。
「都下去吧……我與淨蓮,有話要說。」
兩位僧兵互相對視一眼,有些猶豫。
老人平靜道:「有淨蓮在,我手中掌控『落雁陣』,不必擔憂我的安危。」
此話既出,兩位僧兵也行禮退下。
道場的高台上,就只剩下孤零零的兩個人。
老人的聲音,緩慢而又穩定,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。」
「『落雁陣』早已經在悟道山道場布下,符籙激發,你的聲音,神念,都會被封閉在這三尺空間之內。」老人坐在輪椅上,神情有些落寞,但眼底滿是冷漠,「在禪律相爭的結果落定之前,你就陪我好生看著,如果有什麼想不通的,我可以告訴你。」
渾身不斷顫抖。
無數星輝迸發,想要掙脫陣法束縛的年輕男人,卻連斗笠上的落葉都無法震落。
落雁陣已經發動了。
這座陣法,當年修葺小雷音寺時,曾耗費了靈山大量的心血,被譽為佛門第二聖陣,除卻靈山護山之陣,東土境內,便再無可以媲美的陣法。
在這方寸之地,宋伊人如陷泥沼,無法動彈。
他艱澀開口道:「東境琉璃山的鬼修,是你放進來的?」
老人背對斗笠,嗯了一聲。
宋
伊人再次艱難開口,說出了兩個外人根本聽不懂的字。
「借火?」
具行大師平靜道:「借火。」
宋伊人閉上了雙眼。
在這一刻,他的思緒出奇的冷靜,無數畫面倒映。
但他還是想不明白。
宋雀之前對他說過,小雷音寺可能有人勾結東境魔教……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人會是自己的師叔。
修行到了具行大師這樣的境界,俗世間的紛爭已經無關,青燈古佛,地位聲名,應有盡有,何必再去背叛佛門。
落得聲名盡毀的地步?
老人陷坐在輪椅內,他像是開了一雙天眼,能夠看到人心的最深處,無須開口,便自能洞察一切。
「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會做出這些……」具行輕聲笑了笑,恢復了神聖而莊嚴的面容,篤聲道:「因為,我見到了真佛。」
宋伊人身軀一震。
他不敢置信看著老人,那緩緩迴轉的頭顱,兩個人對望,老者的眸子裡一片漆黑,倒映出黑夜般的夢魘,血與火交織……而魂念一觸便退,三把古刀刀鞘發出噼啪的雷電聲音,腰囊外栓繫著的一張符籙熊熊燃燒,自行化為灰燼。
「宋雀送給你的自保手段啊……」具行笑了笑,「他人在靈山,不會來此,你的那兩位朋友境界不錯,但不夠破局。今日之後,就都死在這裡吧。」
一片沉默。
宋伊人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,盯著老人的後頸。
本該蒼老衰敗的皮膚,在裸露的後頸那裡,非但沒有褶皺,反而一片光潔,老人的精神已經衰弱,但露出的這片肌膚,卻白皙如蓮花,宛若剛剛初生的嬰兒……而在肩頭的一側,蔓延生長出了一片漆黑的,狹長的蓮花花瓣。
黑蓮。
……
……
無數落葉,被勁氣震盪在空中。
紛紛揚揚落下。
所有的目光,都匯聚到了禪子,還有律子的身上。
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人……一個披著輕衫,怔怔站在道場擂台上,對手已經棄權離開的少年,少年的手中握著那片符籙令牌,進入浴佛法會最後階段的修行者,全都選擇了棄權,把最終的對決留給了神秀和道宣。
而他握著令牌,姿勢與宣布棄權前的那些人沒有區別。
唯一的區別,就是他一個字也沒有說。
一個字也沒有說……自然就是沒有棄權。
但他的對手已經跳了下來,這片石質的道場擂台,空空蕩蕩,只有他一個人。
只有一個人。
但沒有人看得到他。
大家的眼中,是落葉,是道宣,是神秀。
沒有人注意到漫天的落葉雨幕中,還有一位少年。
困惑的,不解的,納悶的站在這裡。
他不明白,為什麼這些人選擇棄權……
既然他們棄權了。
那麼自己就是晉級了。
雲雀的思緒被一片落在面頰上的落葉打斷,他捻起落葉,同時抬起頭來。
少年澄澈的眼眸里,倒映無數碎片,落葉,折影,疊光,他忽然蹙起眉尖,因為他看到了一片完全與那些青翠長葉不同的「東西」。
一片狹長的,搖晃的,剪影。
漆黑的蓮花。
搖搖晃晃,落在了自己伸出的那隻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