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劍氣依然在(1/2)
青山山頂。
寧奕將自己拼命凝聚而出的神性,全都送入劍器近的身軀當中,斷手已經拼接不上,但是身軀的泥塑程度,有了一些好轉。
這一戰打得何等慘烈,青山受到了很大的波及,周圍的樹木和景物都已經坍塌破敗,遍地樹葉紛飛,一片狼藉。
寧奕知道,劍器近前輩的神念狀態尚可,此刻送到山下,也許還能與自己的後人,白鹿洞書院的蘇幕遮和水月,說上兩句話。
正當他準備背起劍器近的時候。
「滴水之恩,湧泉相報......」劍器近忽然開口問道:「寧奕,這是誰對你說的?」
「我自幼無爹無娘,沒有家人,所以沒人對我說。」寧奕笑了笑,不以為然,「人在這個世上,總要有一個信念的,對吧?」
劍器近沒有說話,任由寧奕背著自己,半邊身子已經木然沒有感覺,寧奕蹲下身子,撿起斷手,還有跌落在地,淪為泥塑石劍的十二柄劍器,確定了一柄不少,一大把攥在掌心,開始向著山路下走去。
少年的聲音,在山路的清風當中搖曳。
「前輩......您知道麼?」
「我生下來無爹無娘,日子過得並不富裕,很多道理,是我在西嶺荒外的生死搏殺,還有清白城裡摸滾打爬,一步一個泥濘,深刻體會到的。」寧奕背著劍器近,他覺得身後的先生並不算如何沉重,腳步微錯,開始下山,周遭的樹木傾塌,象徵著應天府鼎盛氣象的青山,在昨晚的疾風驟雨當中,被拔出了所有的古木,百年積澱毀於一旦。
他聲音極輕的開口:「七歲那年,我帶著丫頭在菩薩廟外找吃食,人生地不熟,在西嶺荒郊野外的大雪裡迷了路,饑寒交迫,丫頭凍得昏了過去,我以為我就要死了......」
寧奕頓了頓,神情並不辛酸,而是帶著輕鬆的口氣,笑著說道:「有位老人救了我們,不僅給了我衣服,還給了我一把獵弓,他在大雪天裡教了我怎麼獵殺動物,雪地里什麼都有,狡猾的雪兔,看起來人畜無害但其實生性猛烈的大憨豬,成群結隊行走的雪狼......他教了我一些獵殺動物的技巧。」
劍器近笑著說道:「是個好人。」
「我也這麼以為的。」寧奕輕聲道:「如果他不試著把丫頭拐走,賣掉的話,我真的以為,他是上天派來,救我命的那個人。」
劍器近沉默下來。
「那一天我昏昏沉沉醒過來,發現丫頭不見了,我沿著腳印一路去找。」寧奕長長吐出一口氣,眼神裡帶著一絲痛苦的神情,「我看到丫頭被他抗在肩頭,我以為他只是帶著丫頭出去走一走,但是他沒有回頭的意思......我跟了很久,我發現他是一個令人作嘔的傢伙。」
「趁著他沒有防備的時候,我射中了他的大腿,然後射中了他的腰。」寧奕攥著十二柄石劍,咬牙道:「他救了我一條命,所以我饒了他一條命。」
「後來我去了清白城,去鐵匠鋪里當學徒,老闆收我做學徒,只給飯錢,丫頭體弱多病,身份特殊,我不好帶著她進城,要處處提防著,不能被人發現,白天要照顧她,晚上等到夜深了,才能偷偷摸摸去城裡幹活,鋪子裡,沒人干
的活,那些髒活累活苦活,通通留下來,都由我來干。」寧奕淡淡說道:「我只拿一份工錢,干兩三個人幹的活,但我只有晚上能來鐵匠鋪,第一個師傅嫌棄我個頭小,算是半個施捨的給了我一個饅頭,學完這門手藝之後,換了好幾家店鋪,最後都沒有人願意收我......第二年的冬天,我也熬了過來。」
「到了後面,我想通了。我還要送丫頭到天都,如果還要為每個來臨的冬天而發愁......」寧奕頓了頓,輕聲道:「我恐怕無法完成這個承諾。」
「前輩,您知道麼?」
寧奕第二次說這句話,聲音帶著一些酸楚。
「有一天我半夜回來,我看到丫頭在廟裡跪著求菩薩,求神仙,她說......她說她希望哥哥好好的,能夠平平安安的,希望以後冬天能夠過得暖和一些,不要讓哥哥凍著。」
「我不相信菩薩,也不相信神仙。」寧奕的聲音帶著一絲艱難,道:「我求過無數次,沒有用的,沒有用的......在無數次山窮水盡的時候,在無數次瀕臨死亡的時候,哪怕有好心人,哪怕只有一個,他願意無償的伸出一隻手,願意幫一幫我,我都會相信,菩薩是真的,神仙也是真的。」
「但是,沒有......」寧奕的聲音黯淡下來,他搖了搖頭,說道:「一個也沒有。」
劍器近的聲音,很是微弱。
「雖然過去了很久,我不曾見過如今的天下......」他聲音很輕,但很是篤定的說道:「但是這個世界,沒有那麼黑暗的。」
「是啊。」寧奕笑著提了提背後的泥塑石像,他輕聲道:「再後面,我遇到了徐藏師兄,遇到了蜀山的那些人......這個世界,其實很可愛。」
「我在小霜山待了一年,讀了趙蕤先生的《反經》,他說一位劍修的劍道境界,取決於他是什麼樣的人。」寧奕頓了頓,說道:「劍器可切世間一切攔路之物,唯獨切不斷一顆人心。」
「是的。」
「所以我曾經問過自己,想要當一個什麼樣的人......」
「你想要當什麼樣的人?」
「我想當一個善人,也想當一個惡人。」
劍器近挑起眉頭。
「對我好的,我就數十倍的對他好。滴水之恩,湧泉相報。有人願意大寒天為我添一件厚衣,我便願意日後為他蓋樓砌廈。」說這句話的時候,寧奕的神情並不動搖,像是說著一件漫不經心的事情,輕輕問道:「這算不算是善人?」
劍器近猶豫了一下,點頭道:「算的。」
寧奕的語氣變得冷冽起來:「至於那些蠅營狗苟,背地裡施加陰謀詭計的,不安好心,想要置人於死地的,若是有時日,我便雙倍奉還,絕不會容忍。」
他知道這當然便算是「惡人」了,於是沒有去問。
「我不在乎世俗間的褒貶名聲,我只在乎自己身邊的人過得好不好。」寧奕背著劍器近,注視著前面的山路,緩慢向下,一字一句道:「那些規矩和條框,都不重要。」
劍器近看著背著自己的少年郎,他的眼神裡帶著一抹複雜的意味。
這個少年的身上,有著一些自己
的影子。
世界以痛吻我,我並不會擁抱世界,溫柔以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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