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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你看那漫山鮮花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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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侯抬手彈出一道殺氣,僅僅掠出數丈,就被蘇長澈的星輝攔下。

天圓地方。

蘇水鏡就在這片結界的外側,她的身軀不住的顫抖,瘋狂的掙扎,然而「結魂法」的力量不斷束縛,大紅蓋頭被風吹得飄搖,兩行淚珠灑落,女子終究只能保持著「端坐」的姿態。

蘇長澈凝成結界之時,為了防止大宗主的力量波及到她,只能如此。

兩位命星之間的戰鬥,在這片結界之中炸開——

顧侯抖擻雙袖,七八尊寶器迎風而漲,不為擊垮蘇長澈,輪番轟炸結界,只想「脫困而出」,只可惜……無論他如何轟擊,這片結界固若金湯。

八風不動。

老人以神念高喝:「全兒,快動用『結魂印』!」

蘇水鏡的那枚「結魂印」,在地牢之時,被轉交給了自己的親子。

而被一箭狠狠釘在石壁上的顧全,神色慌亂,他連忙伸出左手,探向自己的衣襟,這枚印法的法決已經掌握,只不過他的魂念不如父親,還需要一物配合才能動用此印。

顧全的衣襟內,留存著一枚細小的黑色蓮花令牌。

他剛剛抬起手來。

第二道破空箭矢,便呼嘯而來。

這一次沒有「一箭雙鵰」,而是直接奔著顧全而來。

「砰」的一聲,這位少宗主的左手在空中直接炸開,第二枚箭矢並沒有直接取了他的性命,而是徹底擊垮了顧全的心神。

見此情況,大宗主更加瘋狂,不斷以法器轟擊,然而仍是徒勞。

他癲狂嘶喊道:「你從哪找來的幫手?蘇長澈,你這偽君子,竟如此喪心病狂,勾搭外宗,你是想造反?!」

尖銳的言語,落在大長老耳中。

蘇長澈自始至終,都沒有對顧侯動手。

蘇長澈的目光帶著憤怒,帶著憐憫,最終變成了譏諷。

他只是平靜開口道。

「他不是外宗的。」

大宗主的神情微微一怔。

他轉頭望向山階之外。

那個張弓搭箭已經射出兩箭的傢伙,一路奔跑,因為這兩箭需要消耗極大的力量,中間停頓了兩次,此刻終於抵達了「終點」。

一道極其陌生的,飽含殺意的身影,出現在大宗主的面前。

在這一刻,顧侯的腦海里掠過無數道記憶之中的影子……他是一個掌控欲極強的人,在蜉蝣山修行多年,每每途徑宗內,腦海之中印入的弟子面孔,他都會以神魂之術去記住,哪怕是外宗弟子,也不會有所遺漏。

但是這個人。

他一點印象也沒有。

蘇長澈仿佛看穿了顧侯的所有心思。

「這個少年在巨靈宗已經待了七年。」他說話的語氣,已經滿是嘲諷意味,「你覺得不可能?但事實上……就是這樣。」

井月來到了山階的盡頭。

也來到了林意的面前。

林意的半邊面頰,被剛剛的那一箭,炸得血肉模糊,對於修行者而言,這只是皮外傷……但是這位聖子的腦海,此刻還是一片紊亂。

那一箭,似乎蘊含著某種玄妙的力量。

像是……神魂之力。

林意有些眩暈。

他剛剛來到人生的至高處,還沒有來得及享受這一切。

就出現了這個黑衣少年。

看起來瘦瘦弱弱的……很不起眼。

林意對於宗內大部分的人,都有印象。

但……他是誰?

這是巨靈台上,所有人此刻的想法。

林意看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,井月把大弓放下,看也不堪那被兩箭攝破了心神的少宗主顧全,他緩緩來到了林意的面前,兩人一高一低,衣著也形成鮮明的對比。

井月先是與林意對視了一秒,然後挪開了目光。

他的視線越過了林意,來到了那片炸開的婚堂方向,木屑廢墟之中,披著大紅蓋頭的女子,身軀輕微顫抖。

整個世界,仿若寂靜。

林意的聲音,從喉嚨里憤怒的擠了出來。

「你……是誰?」

狂風吹過。

井月口中含著第三把刀,他將古刀插在地上,然後抬起雙手,緩緩扯下了自己的遮面黑紗。

露出了那張十分樸素,十分樸素的面容。

五官單獨拎出來,除了那雙清澈的眼瞳,沒有一處算得上好看……而拼湊起來,也只是稀鬆平常的路人。

他扯下面紗,就是對林意那個問題的回答。

「我是井月。」

林意雙手攥攏拳頭,再一次嘶啞道:「我沒見過你。」

井月微笑道:「你當然沒有見過我……因為我只是一個看守藥圃的小廝,你是聖子,所以不會有機會見我。」

井月問道:「你要娶蘇水鏡?」

林意怔了怔。

少年看了看這位聖子身上所穿的婚衣,點了點頭,示意自己已經明白了。

「你可以去死了。」

林意的耳旁響起了這道殺意飽滿的刺骨聲音。

笑意盎然的井月,挑起眉尖,衣袖之間的劍氣瞬間沸騰。

井月沒有練過刀。

他當然也沒有練過箭。

更不會練過劍。

但是他看過很多書,知道刀該怎麼握,箭該怎麼瞄,劍該怎麼砍……而做出這一切的,殺上蜉蝣山時所依靠的,不是多年修煉武器所積累的「經驗」,而是極其深厚的神魂底蘊。

一力降十會。

那枚銅箱裡,有長刀,有勁弓,有箭矢。

還有一把劍。

他的最後一樣武器。

這一劍,快得就像是一道影子,瞬間從林意的眉心穿出,將這顆大好頭顱射穿,飛劍掠過一條長線,閃逝即回。

這是井月的身上,第一次沾染鮮血。

林意的瞳孔鬆散起來,他的手指剛剛才搭在腰間的長劍劍柄之上,想要發力,卻發現力量無論如何也匯聚不起來了。

「按理來說,我殺了陳龍泉,聖子應該是我來當吧?」

遞出這一飛劍的井月,神情萬分疲憊,拿著只有自己和林意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。

於是將死的林意,眼神之中忽然有些恍悟。

他想到了自己在蜉蝣山頂與顧全的對話……他當時天真的以為,是否找到那個殺死陳龍泉的人並不重要……現在看來,自己錯的很離譜。

井月拔出了地上的長刀。

他沒有去看緩緩跪在地上,然後匍匐死去的「林意」,這位人生停留在極致風光之中的聖子,死去的姿態,與羅浮殿主陳龍泉倒是一模一樣。

井月緩緩向前走去。

他行路姿勢很慢,看起來很有把握,但事實上……從山底一路殺上來,已經耗盡了自己幾乎所有的心力。

哪怕他已經在最後的三十六個時辰里,破開了「九境」,將《大衍秘典》修行到圓滿。

仍然精疲力盡。

但是巨靈台上已經無人敢接近這位少年。

井月緩緩來到蘇水鏡的身旁。

他聲音沙啞,一字一頓道:「是我。」

月光曠野蘆葦盪。

長夜醉酒白草圃。

她曾經問井月,那個黑衣人是不是自己?

當時他猶豫了,現在他給出了自己的回答。

井月掀開蘇水鏡的紅色面紗,他看到了一張淚流滿面的女子面孔。

蘇長澈的聲音,在結界之中傳盪開來。

「帶她走——」

井月深吸了一口氣,他背起蘇水鏡,快步來到了顧全的面前,一刀插入這位少宗主的胸口,結束了他的煎熬,然後從衣襟之中扯出了那枚黑色蓮花令牌。

井月沒有解開蘇水鏡的束縛。

女子趴伏在他的肩頭,嘶聲艱難道:「爹——」

井月背著女子,環顧一圈,巨靈台還有極多宗內的修行者,戒律山的難纏角色也都在場,只不過此刻礙於那兩位命星,還有井月剛剛的殺伐果斷,此刻還在猶豫之中。

井月背著蘇水鏡,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。

他平靜道:「離開前,請諸位看一樣東西。」

他在心中默數三二一。

叩下印決。

短暫的延遲之後,一道熾烈的火柱,從騎鶴峰山底之下掀起,直衝雲霄,將騎鶴峰藥殿直接炸得支離破碎,接著便是第二道第三道,無數埋藏在地底的符籙,在這道總印決的觸發之下,連綿起伏,井月磅礴的神海,在這一刻蔓延到整片巨靈宗。

他知道每一處藥殿,每一處偏僻的,無人問津的修行樓閣,也知曉每一位主人的習性……他是巨靈宗黑夜之中的窺伺者。

挑燈夜讀的藥圃少年,是一個沉默的守夜人。

而這宗門內,還有一個與井月很相似的「老人」,同樣的挑燈夜讀,同樣的聆聽萬物。

找到院子裡,給井月這枚銅箱,長刀,古劍,勁弓,還有這些符籙起爆印決的……那位老人,站在愈發狹窄的結界之中,面容枯槁,雙目緩緩流出血淚。

他注視著自己的女兒。

蘇長澈的聲音再一次在井月神海之中響起。

斬釘截鐵。

「帶她走。」

南疆的狂風,掀翻了整座蜉蝣山,無數符籙掀起連綿的火海,巨靈宗在這一刻陷入了幾近傾覆的巨大動盪之中。

混亂,嘈雜,狂吼,怒喊。

背著蘇水鏡的少年,深呼吸一口氣,然後快速奔跑起來,縱身躍下了巨靈台。

狂風席面。

井月死死摟住女孩,凝聚所有神魂,在背後凝化一雙巨大羽翼。

蘇水鏡嚎啕大哭的聲音被狂風淹沒——

墜落,像是在向著深淵墜落。

然後展翅,飛出黑暗。

碎裂的光火在眼前洶湧而來,飛出火海之中,井月回頭,望向身後。

那場鋪天蓋地的焰火。

埋葬了蜉蝣山的一切過往——

地牢。

戒律山。

巨靈台。

白草圃。

漫山鮮花。

火光燃起,人們憎惡的,痛恨的,還有喜愛的。

都將化為塵埃。

……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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