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大婚(2/2)
蘇水鏡喝了酒,聲音變得沙啞,她痛苦地伸出一隻手,捂住自己的額首。
井月一下子酒醒了。
他看著這個坐在自己面前,揪著自己髮絲的女孩,忽然發現,這天下間的所有少年少女,都只不過是沒有長大的花朵,在魔宗之中修行的人,也會受到七情六慾的苦惱……井月不知道蘇水鏡經歷了什麼。
但是他可以想像到。
像蘇長澈這樣的父親,寬以待人,必定嚴以待己。
越是親近的人,反而會受到最多的傷害……在魔宗之中,幾乎找不到像蘇水鏡這樣心思澄澈的人,井月雖然沒有去過中州,但他覺得,恐怕把這位蘇大小姐扔到書院,也沒什麼太大的阻礙。
有時候看蘇水鏡,哪像是魔宗女子?
簡直一位小活菩薩。
她爹是一位大活菩薩,小恩小惠記得明白,大是大非卻拎不清。
「他很好,但也很不好……我其實勸過他的,離開巨靈宗。」
蘇水鏡的胸膛一陣起伏,道:「離開——南疆。」
然後是長久的無力。
她抬起頭來,仰靠在木椅上,望著穹頂的孤月,緩緩道:「我娘死的很早,這麼多年,都是父女相依為命,他的境界那麼高,天下哪裡去不得……因為巨靈宗主當年的恩惠,他執意要留在這裡,可是這裡是南疆啊,虎狼環伺,他哪裡能改變整個宗門?」
井月心底一慟。
蘇長澈執掌巨靈宗之後,要守住蜉蝣山,然後徹清門脈……其實他也想帶著宗門離開南疆,只不過與顧全看到的遠方不一樣。
想離開南疆,絕不是投奔東境的韓約。
而是把自身「魔宗」的標籤洗去,不再讓中州的權貴者,生出厭惡的心態。
顧侯「昏睡」之後,蘇長澈開始下令,不許濫殺無辜,不許私殺耕牛,要護住宗門內的附屬小山頭,還有一些南疆的山野荒民,這一條條律令頒布之後,引起了宗門內的巨大波盪,南疆的修行者,大多都是飲人血,吃人肉,現在居然連牛也殺不得了?
甚至有人在嘲諷蘇長澈,說他是濟世的大聖人,想在南疆開第五座書院。
井月一開始也覺得好笑。
但是從蘇水鏡的口中說出來,他便不覺得好笑了……因為她的父親,真的是這麼想的。
仔細代入進去。
能夠帶著巨靈宗,離開南疆,離開這片荒蕪之地……這才是唯一的,正確的辦法。
獲得南疆三司的認可。
脫離本身冥頑不化的標籤。
然後走向一個和平的,不需要飲血吃人的地界,接受大隋皇族的認可,春風秋雨的洗禮……這就是蘇長澈帶領巨靈宗要做的事情。
也是井月自己默默在做的事情。
井月忽然覺得,蘇水鏡的父親其實很聰明。
這件事情,是唯一的正確的道路。
想要「脫胎換骨」,那麼必然要經歷痛苦,想要從野獸變成人,那麼就要把自己的獠牙利爪都剔除乾淨……這些嘲諷著蘇長澈的人,一邊不願意改變,一邊又做著踏入天都,光明正大成為第二個「甘露先生」的白日夢。
井月幽幽道:「我也想離開這裡,在這裡,我活的不開心。」
「聽說外面的世界很精彩……我說的是南疆外面。」蘇水鏡笑著抬起頭來,她伸出一隻手,捏了捏井月的臉,「像你這廝,要是到了外面,一定會大放光彩,雖然臉蛋不夠好看,但是才華實在橫溢……」
井月低垂眉眼,自嘲笑了笑。
他以前從來不覺得,長得不好看,是一件壞事。
現在他忽然覺得有些自卑。
他很想修行一部能改變外貌的秘典……至少讓自己的長相,能夠配得上蘇水鏡。
「本大小姐要是哪天逃離巨靈宗,一定帶上你。」
女子一拍酒桌,大大咧咧道:「記住這句話啊,酒後吐真言。」
井月怔怔看著蘇水鏡,他一本正經伸出小拇指,「拉鉤上吊。」
蘇水鏡哈哈大笑,沒理井月的那根手指,而是雙手按住小木桌,緩緩站起身子,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,井月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。
他的瞳孔對焦的厲害,那張白皙發紅,像是水蜜桃的面頰,離自己不過是毫釐了。
那雙迷離的,醉醺的,雙眸。
倒映在井月的瞳孔深處。
她輕聲吐氣,柔柔道:「該說的,都說了。我沒什麼秘密了……現在輪到你了。」
蘇水鏡緩緩側過面頰,兩人的唇幾乎要貼在一起了。
「那個人,是不是你?」
她懸停著一絲的距離。
井月渾身上下,每一寸肌膚,都僵硬住了。
他的大腦停止了思考。
無數個念頭,如刀一般,穿插在腦海里,痛苦的攪拌。
把這個秘密說出去。
然後……隱藏。
那張唇就在面前。
一個毫無保留的蘇水鏡,也在自己面前。
井月覺得這個選擇很痛苦,自己堅守了很多年的「秘密」,一個堅持了七年即將抵達盡頭的計劃……還有一個改變的,可能是救贖的機會。
最終。
所有的思緒,所有的熱血,所有的感性,都被血液深處,骨子深處的冷靜所擊敗。
他故作惘然的開口道:「誰?」
蘇水鏡的眼神變得很失望,她雙手按住井月的肩頭,緩緩向後跌坐而去,酒也醒了三分,搖頭苦笑道:「沒什麼……我喝多了。你不要當真。」
井月如坐針氈。
他輕輕的嗯了一聲。
蘇水鏡失魂落魄的起身,擺了擺手,「走了啊。」
井月繼續坐在那裡,大腦空白,血液沸騰緩慢降溫。
他再一次嗯了一聲。
目送著女子離開白草圃。
向來萬年如冰山般冷靜的井月,忽然伸出一隻手,將整座木桌按得傾塌,他另外一隻手死死攥著自己的掌心,氣勁翻飛,掌心生出猩紅的血痕。
庭院內空空如也。
他拎起那壺殘留的烈酒,一飲而盡。
……
……
睡醒,是第三天的事情。
井月睡了整整一天,十多個時辰。
這是他人生頭一次喝醉。
井月沒有動用修為去解酒,他在喝完烈酒之後,渾渾噩噩的催動「渡苦海」秘術,去煉化自己的神海,瘋了一般的凝練神魂,直至所有的魂念耗盡。
糾結,後悔,苦惱。
所有的情緒,都被拋在了修行之後。
井月瘋狂衝擊著《大衍秘典》的第十層境界,然而越是心急,越是無法突破,明明就只差最後一個瓶頸。
明明就只差最後那麼一絲……
他醒來之後,心境恢復了太平,然而內心底空空蕩蕩的,像是少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。
宿醉之後,他的身軀有些軟綿綿的,提不起勁,腳步都有些虛浮……可能也跟自己昏睡前,動用修為斬殺陳龍泉有關。
井月的第一次殺人,第一次喝醉,趕在了一起。
殺死「陳龍泉」,看起來毫不費力,事實上……也的確毫不費力。
只不過井月用上了自己的全力。
哪怕陳龍泉真的是一隻兔子,井月真的是一隻獅子,他也不會留一絲一毫的機會給對方。
竭盡全力的催動《大衍秘典》。
井月推開紙窗,他披上單薄的白衣,一夜之間,忽然天就冷了。
要加衣了。
他沉默地翻了翻茅草屋,找出了一件破舊的厚重布衣,只不過實在有些破舊了,穿上也太難看……井月其實不是一個追求好看的人,只不過現在他似乎有些變了。
畢竟蘇水鏡會來這裡。
他從蘇水鏡留的那堆物事裡,翻出了一個小木盒子,裡面有一些碎銀,這是一開始就留給自己的……井月吐出一口氣來,捏著碎銀,巨靈宗內,有著易物的交易處,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裝,便離開了白草圃,向著外宗出發。
十八座藥圃,真的很偏僻,一路上都沒什麼人,直至到了外宗,百寶閣所在之處,人才多了起來,巨靈宗在南疆不算是最頂級的宗門,但因為有命星坐鎮,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宗,門內泱泱數萬弟子,戒律森嚴,所以蜉蝣山內,明面上幾乎沒有打殺搶掠的事情發生。
井月捏著這些碎銀……這些銀兩雖細碎,但數目其實不少。
井月很少來這種人流攢動的地方,眾所周知……有人的地方就有麻煩。
他很怕麻煩。
來百寶閣門前,他忽然蹙起眉頭,主動往著一個人多的地方擠了過去。
這些人,聚在百寶閣的通告欄前,驚嘆聲中不斷響起「闊主啊」,「郎才女貌」,「真是般配」的聲音……巨靈宗內的弟子,戾氣不淺,很少會有讓他們主動心服口服生出讚嘆的人物。
而井月擠到人群的最前方,看到了那張通告之後,神情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。
「顧侯宗主,舊病痊癒。」
「林意擊敗羅浮殿殿主陳龍泉,登頂戒律山,成為巨靈宗執掌戒律的聖子。」
「大長老蘇長澈,將自己的愛女蘇水鏡,許配給新一任聖子林意。」
「三日之後,便是大婚之日。宗內大慶,諸峰共喜,百寶閣內寶器,符籙,一律半價,僅限今日。」
井月面如枯槁,盯著那張大字報, 翻來覆去,看了不下十遍。
他的腦海里,只剩下一句話。
三日之後,便是大婚之日。
蘇水鏡……和林意的大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