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三章 小妖(二)(2/2)
可時間越久,我越是後悔。
我不該如此。
我似乎做錯了什麼。
那個「小道士」,只是我漫長生命當中的一個過客。
他喜歡我,我不喜歡他。
可再仔細去想,我與伽羅......似乎也是一樣,我只是一株短穗柳,伽羅是一位妖君,我現在才緩緩明白,妖君這兩個字的分量。
在伽羅漫長的歲月里,我又算得了什麼呢?
小荒山的山頂,篆養了一池清水,水裡是罕見的紫色蓮花。
山池池旁,建著一座簡陋木屋,屋裡住著一位老人。
我雖是小妖,可也是妖。
我要殺人,殺一位老人,只不過是一念之間,翻掌的事。
那老人似乎獨自一人生活,在這座荒山上,打理著滿池紫蓮,怡然自得。
不知為何,我生不起絲毫的殺心。
所以當那老人摘了一朵紫蓮,來到我的身旁,問我在想些什麼的時候......我下意識便開口回答了他。
因為這實在是一個太容易回答的問題。
從離開玉門的那一天起。
我的腦海里,就只有一件事情。
帶伽羅離開。
我在想什麼?
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,如何去破開玉門的陣法。
心心念念。
如痴如魔。
以往的時候,我的修行境界不夠,如今身邊有了幫手,就算再遇到當年的麻袍道者,靈山苦修
者,或者是中州的那個劍修,也絕不會再像上次那般狼狽。
平妖司烙刻在玉門的陣法,相當機密,我嘗試過竊取陣法圖紙,以失敗告終。
我學習了陣法,符籙,但是難窺大道。
我在這世上已經行走了數十年,上百年,碌碌無為,距離我的目標,遙遙無期。
我回過頭來,看到了一雙難以用言語來形容的眼睛。
慈祥,柔和,溫暖,無須抗拒。
我猛地想到了大隋天下的傳聞。
代表著北境極致武力的,是一個叫「裴旻」的名字。
象徵著北境太平的,則是「紫蓮花」。
我恍然失神,不知不覺間,一字一字,把我這百年來的經歷,見聞,都說了出來。
風乍起,吹皺一池清水。
紫色蓮花漫天飛舞。
猶如螢火撲朔,不見凋零。
荒山的山頂,被我帶來的三頭樹妖,雙手撐地,目光投向遠方,身心沉浸在遙遠的北境倒懸海,像是迷失在了夢鄉里,神情呆滯。
這是何等的術法?
我說完了一切,怔怔看著老人。
紫色蓮花的背後,據說乃是大隋的國師袁淳先生......
老人安安靜靜聽我說完。
他忽然開口問道:「你說伽羅他給了你一樣禮物,是什麼?」
那樣禮物......
我怔了怔。
老人問我,伽羅送我的禮物,是什麼?
我低垂眉眼,輕聲道:「是智慧。」
從一株短穗柳,啟靈到現在,我學會了太多,看到了太多,這些本不該屬於一株未開靈智的短穗柳。
我一直堅信,這就是伽羅給我的禮物。
智慧。
雖說與傳說中的「袁淳先生」相比,只是凡俗的智慧......我偷偷看了一眼老人。
老先生並沒有嘲笑我,而是神情平靜如常。
他從袖袍里取出了一張褶皺的黃紙,緩慢撫平。
攤開之後,黃紙的正面,圖案複雜,工整有序。
是玉門的陣法。
背面,則是破解之法。
我接過黃紙,手指發顫,不敢置信,夢寐以求的玉門陣法圖錄,就這麼得到了。
我看著與自己並肩的老先生,山頂飛揚的蓮花,光華破碎,隨風而散,絲絲縷縷湧來。
相見至今,他竟然沒有出手打殺我,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殺念。
老先生溫潤如玉,柔聲道:「拿好。」
我攥攏圖紙,深深揖禮。
「先生,我殺過人。」咬了咬牙,我於心有愧,把西嶺的事情說了出來。
老先生不為所動。
「生死之事,因果來定。你殺過人,可你也被人險些打散過魂魄,也經歷過妖身破裂之痛......今日,我給你這張圖紙,並不意味著我會幫你,你可能會死在北境,中州,明天,或者明年,從這裡離開,你我便再也不會見面。」老先生注視著我,「妖君伽羅給你的禮物,並不如你所想的那樣......如果知道了結局,可能會很痛苦,你確定還要去嘗試嗎?」
我怔了怔,心底咯噔一聲。
老先生伸出一隻手,指了指遠方的星辰大海。
「若是你願意離開大隋,我可以出手,送你去往妖族天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