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井中月,鏡中花(上)(2/2)
蘇水鏡挑起鳳眉,「你以前見過我?」
井月還沒有從獨處的狀態之中回復過來,他看著女子好看的面容,如此近的距離,他似乎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動聲音,下意識笑道:「見過,在宗門大典上,當然……你沒見過我。再說,就算沒見過,也聽過你的名字,看過你的畫像,試問巨靈宗內,還有誰不認識水鏡姑娘?」
說這些話的時候,井月的笑容越來越盛,心臟跳動聲音越來越大。
但這絕不是「心動」的聲音。
相反,隨著思緒的清醒,井月的心底已經沉了下來。
自己所在的這片藥圃,平時里來來往往,會串門的,就是一些奉劍童子,侍奉大人物藥爐的藥童,或者年輕的書童,最多就是宗門的外門子弟,混得差勁的,去不了藥殿,只能來這等破爛藥圃里兌換藥材……從來沒有內門弟子會來到這裡,更不用說像蘇水鏡這樣的天之嬌女。
她來做什麼?
宗門內留意到自己了……是因為自己神魂釋放的時機不對麼?
不,不可能,自己每一次釋放神魂,都是極其短暫,一閃即逝,而且踩准了時機,如果被發現了異常,自己早就暴露了。
井月的心思一念百轉。
對面的女子幽幽開口,道:「井月,入宗七年,在『白草圃』看守藥材七年,今年生辰十八,看守藥材四百一十二株。」
井月點了點頭,道:「是。」
他低下頭,連忙做出誠惶誠恐的神情,道:「您認得我?」
「當然……」
對於這個問題,蘇水鏡根本就沒有猶豫,她皺起眉頭,乾脆利落道。
「不認識。」
她怎麼可能會認識這個藥圃小廝?
而且長得還如此的……普通。
只不過第一眼的印象,卻沒有很差,這個少年與自己推開門看到的其他人並不一樣,替巨靈宗看管藥圃的,有著犯下重罪將功贖過的惡人,也有著年逾近百的老人,這些人的身上都沾染著腐朽的破敗氣味,這就是蘇水鏡為什麼要板著臉的原因,她想要跟這些人劃開界限……而眼前這個叫「井月」的少年不一樣,他的五官雖然不好看,但身上卻帶著一股空靈的氣質。
在南疆山門內,竟然會有這麼「乾淨」的人。
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衫,乾淨利落的打扮,給人的第一眼印象就是乾淨。
純粹的乾淨。
最普通,最不起眼的人,如果單獨拎出來仔細的看,也會發現不普通的地方。
蘇水鏡站在白草圃門前,皺著眉頭審視著井月,少年低下頭來,避免眼神的交接對撞,內心無數念頭閃逝,耳旁響起了這位大長老獨女不容抗拒的聲音。
「抬頭。」
井月緩緩抬起頭來,露出了一張人畜無害的傻笑笑容。
「我在宗內名典之中看過你的名字,你不要誤會,每座藥圃的看守人,我都記下了……今日替父親盤查藥圃,每個人都要查,你也逃不過。」蘇水鏡淡淡道:「雖然你看起來不像是壞人,但也不要心存僥倖。」
「藥圃有藥材失竊了?」
井月下意識就開口問了一句。
蘇水鏡皺起眉頭,冷哼一聲,「不該問的不要問。」
井月連忙低頭,側身讓開一條道路。
蘇水鏡進入白草圃,她看似無心的問
道:「尋道草在哪,養了多少株。」
井月迅速道:「左側十三排,養了十九株,前些日子給天水峰書童拿走了七株,如今還剩下十二株。」
蘇水鏡一路前行,背負雙手,步伐緩慢。
她再問道:「合一草……」
「右十七,四株,合一草無人問津,養了已有一年之久。」
女子眯起雙眼,這片藥圃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一共四百一十二株藥草,多則近千株,少則三四株,南疆沒什麼好的,就是奇材異寶數之不清,巨靈宗內像這樣的藥圃,還有數十座,這還是最低階的養藥園,提供的都是低階的藥材,煉丹時候所需要的種類密密麻麻多達上百種,大小藥殿還有十來座。
蘇水鏡在父親的指導之下,從小對這些藥材耳濡目染,爛熟於心,她一路在藥園裡行走,一路開口詢問,語速越來越快,問的東西也不再只是局限於藥材的數量。
「噬毒草養了幾年,到了哪個階段,開了幾片葉,有沒有長出『琉璃心』?」
而跟在蘇水鏡身後的井月,面對這些盤問,同樣語速極快的回答。
「六年,初成,十三片葉,至於『琉璃心』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極品,白草圃不可能養出這種品階的噬毒草。」
井月一邊回答,另外一邊思緒早不在此。
大長老一脈的人來盤查藥材。
自己剛剛的試探沒有得到回應,但其實答案已經明顯……想必是有藥圃的藥材失竊,引起了巨靈宗高層的注意,而能夠得到大人物關注的,本質上已經與藥圃無關。
而是與那位昏睡的宗主有關。
顧侯每日都會有人送藥,而這位宗主什麼時候醒來,直接影響到了派系之爭。
短短的一小截路,井月的腦海里,已經腦補出了一出爛俗的權力戲碼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你……」
蘇水鏡忽然停住腳步,回過身子,思緒飄飛的井月,來不及止步,下意識撞到了對方的胸懷之中,身材矮小的某人,只顧低頭走路,忽然覺察到一片綿密的溫暖……當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,渾身炸出了一身雞皮疙瘩,踉踉蹌蹌跌倒在地。
狂風席捲,百草折。
那道巨大的狹長之物,被蘇水鏡瞬間反手握攏,黑布炸開,將他擊飛而出——
毫無防備的井月,下意識就想動手反擊,這股念頭緊接著就被他死死扼住,同一時刻,他看清了那道漆黑物事……黑布抖散之後,露出了一柄巨大摺扇,裡面疊滿了密密麻麻的符籙,然而面對一位看守藥圃的下人,蘇水鏡根本就沒有施展符籙。
「轟」的一聲。
石灰簌簌。
身子骨羸弱的井月,後背重重撞在一面石壁之上,他揉著自己的胸膛,痛苦的咳出鮮血來。
收扇之後,蘇水鏡訝然的「啊」了一聲,俏臉通紅,她憤憤看著眼前被自己打飛的少年郎,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剛剛的一番盤問。
她發現眼前的少年,與自己想像中完全不一樣。
這七年來看守藥圃,這個少年竟然能夠清晰的記得每一株藥材,甚至連一些進階的秘聞,都有學習,這一點簡直匪夷所思,前些藥圃,看守的那些人,一個個渾渾噩噩,把這個事情當做消磨生命的無趣任務,一問三不知,連盤查清楚也很難做到。
這個少年不一樣。
很不一樣。
她剛剛想開口誇讚一下,緊接著就感受到了「異常」,作為巨靈宗的天之嬌女,最柔軟的地方遇到了「侵襲」,她幾乎是下意識就擺出了防守反擊的姿態。
然後就有了眼前的這一幕。
白草圃的不遠處,那一面石壁,少年痛苦地靠在壁面,灰頭垢面,煙塵從牆頭落下,那件乾淨的衣衫也落滿了灰塵。
井月咳嗽著,斷斷續續道:「水鏡姑娘,在下若沒有記錯,三天前,『秋荔圃』似乎有一些異樣……若真的是藥材有所丟失,你可以從那裡下手。」
蘇水鏡的面頰有些發燙。
煙塵搖曳之中,那個少年揉著胸膛坐了好久,似乎是在沉思什麼:「三天前子時深夜,秋荔圃有夜客到訪,在下睡得淺,那一日正好睡不著,提燈出來閒庭信步,恰巧聽到了秋荔圃內的對話……大概是約了再過一周,還會見面,或許是在下多疑了,水鏡姑娘若是有心,便可親自去問,若是對方坦誠以待,那便無事,若是有所隱瞞,那麼一切便清晰明了了。」
蘇水鏡皺起眉頭。
她有些狐疑的看著井月。
井月緩緩扶起雙膝,柔聲道:「若是不信,屋內黃燈可作證,素來熬夜,閱卷看書。」
女子微微偏轉頭顱,望向井月所在的木屋方向,門戶搖曳,裡面擺放著一張殘破的書桌,黃燈如豆,濃濃的油垢做不了假。
她輕輕呢喃道:「怪不得……」
怪不得這個叫「井月」的少年,談吐也好,學時也罷,比起藥圃的其他人,要好上太多。
她點了點頭,把自己臉上的歉意收斂。
父親曾對自己說,在宗門內做人行事,無須太過和善,升米恩斗米仇,若是從來不給人好臉色看,偶爾施展好意,那人便會一直記著自己的好,若是一直待人好,一日若是不如往常,反而會被人念著「惡」,好人想成佛需要千難萬難,壞人想成佛只需要放下屠刀。
這些大道理她還聽不太懂,但板著臉走就沒錯了。
蘇水鏡故作淡漠道:「知道了。謝謝。」
井月忍俊不禁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蘇水鏡瞪大雙眼,鳳眸含怒,嗔道:「你在笑我?」
「沒有沒有。」
井月連忙搖頭,咧嘴道:「我想起好笑的事。」
「你分明在笑我,你都沒有聽過。」
井月索性不再掩蓋,哈哈笑了起來。
蘇水鏡沉默站在煙塵之中,鼓起腮幫子,攥著巨大摺扇的手指,骨節噼啪作響。
井月連忙收斂笑意。
蘇水鏡拽著摺扇離地,黑布倏忽飛來,重新化為一片片符籙,將扇子包裹,背負在背後,一言不發的離開。
離開院門的時候。
她的心微微懸了起來,拎起了莫名的期待。
而井月沒有讓她失望。
井月躬身一揖,認真建議道:「水鏡姑娘其實可以多笑笑,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