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章 碎在甲子(2/2)
徐藏的跌境而修,便是這個道理,跌境是他窺探「生死」的手段,境界在跌,殺力在漲,於是「向死而生」之後,直接成為大成涅槃!
這世上的天才,殊歸通途,都是這樣。
包括扶搖,包括洛長生,包括……自己。
之前被困在命星境,便是自己提前透支拔升了太多星君境的力量。
這世上三千大道,諸多道路,本沒有什麼境界之分,但登樓窺層,彼此環顧,的的確確存在高下之別。
於是,萬千修行者修行大道,有了萬千修行法。
所求的,不過是登高,望遠。
明明目光高抵七八層樓,偏偏降低身段,身在五層六層,這也是一種手段,但……長而久之,未必是件好事。
「寧奕,有句話,我本不想說的。」
猴子沉默了一小會,輕聲道:「你跟陸聖一樣,是有機會窺見大道終點的人。要看清自己的本心啊。」
寧奕也沉默了。
沉默的這片刻時辰,他想了許多事情。
許久之後,寧奕露齒一笑,「前輩,您是在教我修行。可是……我要做的事情,是贏敵。」
贏下與韓約的對決!
「您剛剛的話語意思,我明白了。若有一日晉升涅槃,這股特質力量,便是我登頂不朽的機遇。」寧奕咧嘴笑得很開心,「也就是說……即便是涅槃境,這股力量對我而言,都是一種透支。更何況是當前之境了。」
猴子張了張嘴唇,欲言又止。
這小子,比自己想像中要聰明得多。
「在我看來,修行到大道終點,果然很好。但如果身邊無人,獨守大道,也太孤獨了。」寧奕笑了笑,真誠道:「比起成為不朽,我更願意陪著我愛的人一起,走向世界終點,當一朵浮沉浪花。」
這句話,在哪聽過?
猴子有些恍惚。
是了。裴丫頭對自己說過。
「說這些話,您恐怕很難理解吧?」寧奕苦笑一聲,道:「但其實有時候,凡人的想法,就是這麼簡單……我不想成為神靈,我就只想在地上安安靜靜當一個凡人,真的挺好。」
猴子聽了這些話,忽然覺得「虺骨酒」也不香了,一切都索然無味,他脊背向後靠去,靠了個寂寞,屁股緩緩向挪著,整個人靠在石壁上,心底才稍微踏實了一些。
猴子按著酒罈,盯著寧奕看了許久,忽然笑罵道:「姓寧的臭小子,剛剛那些話,聽起來好像是一副不怕死的模樣。但如果真不怕死,何必跑過來找我?」
「是啊,我怕死……而且怕得要死。」寧奕聳了聳肩,一副臉皮厚到極致的無賴模樣,渾然不覺得有什麼丟臉的:「前輩您說得一點也不錯,如果不是擔心與韓約決戰打輸,又怎麼會過來找您呢?」
看到寧奕這個反應。
猴子臉上的笑意緩緩僵住了。
「丫頭已經醒了,我已經不怕我再也見不到她了……但人總是貪心的。」寧奕自嘲笑道,「多活一會兒,總是好的。我情願自然老死,歲月流盡,畢竟我還年輕,那是太遙遠的事情……等到大限真正要來,可能我就反悔了。前輩,您認識我這麼久了,難道還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嗎?」
猴子沉默良久,這次是真正的沉默
。
他輕聲感慨道,「寧奕啊,你和陸聖真的不一樣……我怎麼也想不到,你這樣的人,能成為執劍者。」
要背負天下蒼生性命的人,骨子裡流淌的血液並不高尚,也不光明。
寧奕哈哈一笑,他聽出了猴子的意思,並不惱火,反而一本正經貼近籠牢,認真問道:「前輩,要不我把執劍者天書給您,您老砸了籠牢,替我去拯救世界吧?」
「滾蛋。」
猴子翻了個白眼,接著低聲自語,咕噥了幾句寧奕沒聽清也沒聽懂的話。
他哐哐哐彈了兩下籠牢,光屑四濺,雷音震得寧奕耳膜鼓盪。
「記住了,你欠我的諾言,還沒兌現呢。」大聖神情變得嚴肅起來,他正色道:「寧奕,在找到我的兵器之前,你不能死。」
「前輩,我也不想啊——」
寧奕扼腕嘆息,滿面愁容,連連搖頭,道:「只可惜,韓約修行六道輪迴,開了五盞天門,只差一盞,便可圓滿。按前輩你剛剛的點撥,這是透支了大成涅槃的力量,再加上先天靈寶琉璃盞加持。」
「這一戰,我很慌啊……」
這一番話說出來,寧奕就差把「乞討」兩個字寫在臉上了。
說完之後,寧奕便眼巴巴看著猴子,滿臉可憐。
猴子默默攥攏雙拳,氣得牙痒痒。
要不是這籠子隔著,他真想把這欠揍小子打一頓。
忒沒出息了。
大戰當前,來後山送酒,原來是想從自己這兒套取造化?
「死了便死了吧。」大聖噸噸噸喝著酒,沒好氣道:「老子兵器不要了,你丫的活該被人打死。」
寧奕嘿嘿一笑,能伸能縮,道:「前輩,能多借點純陽氣麼?」
猴子瞥了寧奕一眼,默默轉過身子,背對寧奕,眼不見心不煩。
寧奕心底嘆了口氣,道:「要不您再隨便教我兩招防身,不用太強,跟砸劍差不多就行,或者窺探窺探天機,隨意提點一句?」
寧奕知道,自己師傅趙蕤,占卜之術獨步天下,就是得了後山的造化。
眼前就坐著這麼一位活生生的不朽。
既然來了,還送了酒,不帶走點什麼,那自己還是寧奕麼?
籠牢的另外一邊。
不出寧奕所料,任憑自己施展三寸不爛之舌,猴子絲毫不為所動,一口一口喝著虺骨酒,置若罔聞。
其實關於跟韓約的這一戰,寧奕的信心還是有的。
就如他在雲海上跟葉紅拂所說的。
這一戰,他必勝!
這是一種信念,更是堅毅如磐石的道心。
這一連串的「漫天要價」,「討價還價」,其實都是他的小心思。
果不其然,喜歡清靜的猴子,被寧奕吵得不耐煩了,惡狠狠回頭,瞪了寧奕一眼,後者立馬噤聲,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前輩,好歹晚輩來送了一趟酒,您既然不願幫我這一戰,那麼不如答應晚輩一個小小,小小的請求。」
又玩什麼花招?
猴子皺眉,這次只說了一個字。
「放。」
寧奕臉上的笑意緩緩消散。
他的臉上寫滿認真:「前輩幫忙捏殺影子的事情,晚輩看出來了。」
那條後溪,殘留著虛無的影子氣息,其實十分微弱。
但寧奕是執劍者。
倒是也巧,普天之下,也就只有他能感知到了。
猴子眯起雙眼,不言不語,等著寧奕後文。
寧奕聲音沙啞,緩緩伏在地上叩首,道:「晚輩……在此謝過前輩出手之恩。」
「晚輩只要活著一日,答應前輩的,便絕不會忘。」
取兵器。
送好酒。
其實……寧奕一直都在尋找陸聖的下落,也從未忘了自己的諾言。
這一拜。
猴子坦然受之。
他冷哼一聲,心想這小子倒還算是有點良心。
寧奕柔聲笑道:「裴丫頭對我說了,前輩願意點撥修行,這是天大福分。」
「那是……自然。」猴子還是那副軟硬不吃的模樣,只不過語氣已經有些棉和了,他淡淡道:「裴丫頭我瞧著歡喜,教便教了,你無須替她謝什麼。」
「那是我未來妻子。」
寧奕搖了搖頭,笑道:「所以今日特地想與前輩求下一願。」
「前輩,若寧某未來可助您脫困,可否替丫頭解開劫力。」寧奕深吸一口氣,道:「她是紫山風雪原的傳人。」
將軍府世代纏繞詛咒……
自己修行至此,已經看出那份詛咒的不同尋常,極有可能,是與影子有關。
這一願,替丫頭而求!
寧奕深深望向猴子,眼中充滿希望,他期盼著得到一個回答。
籠牢里的枯瘦身影只是擺了擺手,道:「寧奕,你……想得太多了。」
猴子並沒有給寧奕一個正面回答。
他幽幽道:「裴丫頭的事情,你就不必操心了。還是多擔心一下……接下來的決戰吧。」
大聖爺仍然是背對寧奕的姿態。
他緩緩抬起手指,指尖落在石壁之上,天光垂落,那截乾枯而有力的手指,戳.入壁面,抖落一層簌簌灰塵……
他似乎是在寫字。
坐在籠牢外的寧奕,身軀猛然一震。
猴子在石壁上,以極其緩慢的速度,寫了四個疊在一起的字。
第一個字,是「碎」。
第二個字,疊在「碎」字之上……
前後四字,寫完之後,那一片方寸石壁,支離破碎,似乎被一股虛無縹緲的因果之力充填。
寧奕看懂了猴子寫的那四個字。
「碎……在……甲……子……」
到此戛然而止。
神海之中,忽然掠出了一連串的畫面。
甲子城,遭遇毫無預兆的突襲。
三聖山大勝。
鬼修敗退。
自己倒掠北境大荒。
再回蜀山。
這短短十數個時辰的記憶,在一瞬之間,如走馬觀花一般閃逝而過,寧奕的脊背綻了一個冷顫,裴丫頭在水簾洞天的話語此刻響起。
「甲子城贏了……天道分身沒找到……韓約……會認輸嗎……」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