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塵緣(2/2)
正如他在真武廟前,與寧奕裴靈素告別時候所說的那樣。
他想要換一種活法。
若做蚍蜉,朝生暮死……亦無憾爾。
「凡俗之人,行走紅塵。」
「不為求道,只為砥心。」
從東土遠行,一路抵達西嶺,車馬勞頓,用了整整五年的時間。
「若不是今日見到了你,我已經忘記了……我叫週遊。」
少年神色恍惚,笑道:「這五年,我忘記了許多事情。過去種種,譬如昨日死,從後種種,譬如今日生。」
扶搖神色一震。
在這一刻,她心中最深的那個困惑,終於解開了。
當年並駕齊驅的「神道劍」三人,她高居榜首,世人將她高高托舉而起……唯有扶搖心中知道。
徐藏和週遊是一類人,自己是另外一類。
她被戲稱是「瘋女人」,而這兩個人……才是真正的瘋子。
週遊所說的,是自己永遠也無法理解的大道意境。
即便時光回溯,重新再來一次。
她也無法做到,像徐藏,週遊這樣……捨去自己最重要的東西。
拋卻性命,扔掉道胎,什麼都不管,什麼都不問。
不為修道的修道,還叫修道嗎?
不為長生的長生法,能得長生否?
少年望著高大白衫女子,聲音誠摯,道:「先天道胎……沒什麼用的。丟掉,也便丟掉了。」
扶搖嘴唇乾枯,她不得不承認……比起自己來,徐藏才是真瘋子,週遊才是真道痴。
扶搖望向他身後,那節車廂。
她聲音沙啞,問道:「你……還是週遊嗎?」
自己認識的週遊,是先天道胎,是獨來獨往的紫霄宮主,與塵世間沒有半分牽掛,更沒有絲毫羈絆。
而如今的週遊,讓自己覺得陌生,渾身上下與之前唯一的相似之處,就是一頭白髮,而他的身後,還跟著一個「凡俗累贅」。
那個凡俗少女……已經快要死了,不是受了風寒,也不是得了重病。
她的命數盡了。
只能活到這裡。
真仙復甦,也救不回來了。
「我是。」
「……或者不是,已經不重要了。」
少年輕輕道:「誰說,週遊一定要是先天道胎,一定要是懸在天上,腳不沾地的超世高人?如你所見,我現在只不過站在地上了……即便換了皮囊,我依舊是我,再退一步,即便我忘記了我是我,我仍然是我。」
扶搖盯著雪中的少年,久久沉默。
這一番話。
她聽懂了,似乎又沒聽懂。
「這一趟來西嶺,便是了結塵緣的最後一程。」
少年回頭望向車廂,聲音有些黯然,道:「或許是因為第三種長生法的影響,她的壽元已所剩無幾……凡俗性命,短如曇花,這一世因果道緣因她而起,因她而結,我來到道宗,便是替她了卻最後的願望。」
扶搖知道,週遊口中的「她」,那個躺在車廂里的凡俗少女,便是他這一世的妹妹,留在凡間的羈絆。
扶搖怔了怔。
「總而言之……謝謝你等我。」
週遊神色柔和,道:「欠你的那一戰,我會還回來,你還要……再等等。」
還要,再等等……等什麼?
她還沒來得及開口。
週遊輕聲道:「等我取劍。」
少年的身上,蕩漾出千絲萬縷的雪白波光,車廂寸寸破碎,那個命數將盡的女孩,被被褥包裹著,酣睡在夢境之中,萬千波光將她接引。
週遊抬起雙臂,輕輕將妹妹托住。
扶搖在這一刻,都很確信……這個白髮少年的身上,沒有星輝,沒有神性,是一個普普通通,平淡無奇的凡人。
而下一刻。
週遊緩緩吐出二字。
「開山。」
扶搖心神震顫,這二字一出,似乎遙遙之上,大道感應,旋即生效……言出法隨。
「轟」的一聲!
毗鄰道宗後背的雪山峽谷,穹頂一道落雷瞬間砸下,似乎有真正的天神在穹霄之頂俯瞰,握住神斧,狠狠砸下!
這道雷音,震響道宗。
大雪紛飛,巍峨蔓延數里的山岩被巨力劈開。
陸地起伏,一襲白衫,摟抱少女,山峽破碎的雪岩不斷撞擊,拼湊成為一條百丈高低的巨大岩蛇,將他托舉而起,逶迤而行。
道宗上下,漫天劍光,升騰而起。
羌山,天都,劍湖宮,珞珈山……來此赴會,只為目睹拔罪真容的劍修,聞此震動,連忙踩在飛劍之上,拔高相望,看到這一幕者,無不心神震顫,如遭雷擊。
未見仙劍,先見仙人!
仙姿道骨的白髮少年,聲如洪鐘。
「道宗週遊,來取拔罪。」
聲落。
一縷磅礴劍芒,從三清閣方向拔地而起,直射穹頂。
……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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