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九十章 縫隙(2/2)
一瞬之間,眼前的世界似乎黑了下來,心中有什麼東西垮塌了……一股強勁的力量沖刷而來,讓人站立不穩。
原來真的只需要簡單的一句話。
便可以讓一個人心碎啊。
女孩的面色,肉眼可見的迅速蒼白下來。
徐清焰微微躬身,想要扶住什麼,她按住了長陵的一棵古木,望向那個閉著雙眼,在風中如老僧站定的黑衫男人。
她顫聲笑著問道:「寧奕……你何必對我說之前那些話,既然你曾喜歡我,為何我就不能在你心中,占有一席之地?」
「裴靈素的付出,叫做付出。我的付出,就不叫付出了麼?」
「你葬在冰陵的那三年……我日夜汲血,榨取神性……」
「走紫山,訪雪原,為求你回來,你可知我熬了多少長夜,白了多少頭髮,燃了多少香火?」
「我究竟做錯了什麼,你要如此對我?」
字字誅心。
寧奕儘管閉目不看,但難掩痛苦之色。
他數次擦拭劍心,數次捫心自問,決定今夜挑明一切,與清焰說明自己的心意,想法。
可此刻,他的心亦如萬般刀割。
寧奕壓下一切,聲音沙啞地低沉回應:「你……什麼都沒有做錯。」
這個回應,太無力了。
徐清焰依舊在笑,「是,寧先生,我成了你眼中所不齒的天都監察司大司首,只因我想為我兄長復仇。你後來告訴我,不願我這麼做,可那時候你在哪?我為蜀山送了近百封信,上萬個字,你又何曾回過我一個字?但凡在我迷茫失落之時,你告訴我不要如此……我又怎會成為如今這樣?」
她抬起雙手,自嘲笑道:「如今這雙手,沾了天都上千條人命,你覺得髒了?還是說,我就該當一隻籠中雀,任人拿捏,戲弄掌中?」
直到這一刻,寧奕才切身體會地明白一個道理。
這世上最傷人的不是刀劍。
而是言語。
天都夜宴,他已傷了徐清焰一次。
那道縫隙,或許隨著時間越來越小,或許會癒合成為一個傷疤,可終究還是存在,終究還是不可彌補。
這道傷口,一旦撕裂,便只會
更疼。
「那日,沉淵派鐵騎給我送信,還給我送了一句話。」
徐清焰慘笑道:「他對我說,世間因果,皆有註定,強求不來……憑什麼他覺得我所做的,就是強求?」
鏘的一聲。
徐清焰攥攏骨笛葉子,握在掌心,一把拽出。
神性引召,寧奕腰間的細雪,毫無預兆地出鞘,化為一縷流光,掠入她的掌心。
寧奕閉目的神情陡變。
他沒想到,徐清焰的神性,竟然可以引動自己的細雪!
下一刻,徐清焰已經握住細雪。
她聲音顫抖道:「寧先生,清焰知道裴姑娘是不可辜負的良人,她的確與你是天作之合,但將軍府大先生的話,清焰不認同。」
「這世上,不可強求別人,難道還不可強求自己麼?」
徐清焰將劍鋒緩緩抬起,擱在自己脖頸之前。
劍音錚鳴——
她搶劍之後,望向寧奕,想要從對方的眼中看到愧疚的,痛苦的,後悔的,情緒。
她看得出來,剛剛那一番話,寧奕已經動搖了。
只要有這些情緒,那麼今日這一切,還有迴轉的餘地。
寧奕緩緩睜開雙眼。
他沉默看著這一幕。
劍在顫抖,手也在顫抖。
他看出來了,眼前的這個女孩,是在害怕。
她不害怕死亡。
她害怕……失去自己。
所以一味的付出,無下限的討好,無止境的認錯……這就是她口中所謂的強求自己。
只要寧奕願意,她可以獻出一切。
這正是寧奕所害怕的。
犧牲自我的「追逐」。
愛一個人,不會因她生出改變而不愛。
愛一個人,也不是要變成他心中的完美模樣。
愛本來就是不完美的。
讓寧奕覺得心碎的,是自己傾盡一切幫助的徐姑娘,即便離了籠牢,終究是為自己而活的病雀。
長陵山巔,一片死寂。
簌簌落葉飄飛,如雪屑,如枯灰。
「璫」的一聲。
一滴細長的淚珠,濺在細雪銀白鋥亮的劍身上,蕩漾出清脆的,刺耳的心碎聲音。
徐清焰看到了。
寧奕眼中是平靜,是冷漠,是麻木,是不在乎。
擱在脖前的那一劍,終究沒有落下去。
寧奕來到徐清焰面前,他取走細雪,將其重新歸於鞘中。
寧奕輕聲道:「徐姑娘,就當寧某是個負心人吧。」
那張好看的面孔,已經哭花了妝容。
寧奕伸出一隻手,「還給我。」
女孩拼命搖頭,緊緊握著掌心的骨笛,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,聲音哽咽:「寧奕……我不要這樣……我們做回朋友……好不好?」
「徐,清,焰。」
寧奕一字一句地開口,最後一遍地念出女孩名字。
那個女孩,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女孩,乖乖將骨笛葉子還了回來。
這次,是寧奕主動要回了這半片骨笛葉子。
接過骨笛,擦肩而過。
徐清焰還想說些什麼,被寧奕輕描淡寫的一句話,全都噎了回去。
「以後,就當我是陌生人吧。」
寧奕向前走去。
他沒有回頭去看背後崩潰大哭的姑娘。
他一路走下山階,身形淹沒在長陵霧氣中。
……
……
(辛苦大家等到現在。這章寫完,我個人還是比較難過的,大概也能猜到各位看到這裡的反應。清焰和寧奕的故事到這裡是一個比較重要的轉折點,但仍然在繼續。晚些會在公眾號發一篇文章,也會在那裡作出對書評的回應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