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 墜落之城(2/2)
火鳳同樣如此。
他確信,自己之前閉關無法靜心,便是因為缺少這一面。
有些時候,心中會有指引。
冥冥之中,指向光明——
在這一刻,纏繞多日的心魘,被連根拔除了。
火鳳終於知道自己為何而戰——
為了師尊。
為了灞都。
為了身後的師弟師妹。
火鳳挑起眉頭,眼瞳中的黯淡徐徐燃燒化為熾烈之火。
他輕聲且堅定:「師尊,要不了多久,我就能破境,成為『生死道果』……到那時候,師尊,我會帶你離開這裡,我會讓灞都城重新飛升!」
說這句話時候的火鳳,渾身包裹在火光之中。
那枚原先隨時可能熄滅在深淵罡風中的微弱火苗,此刻隱約有了燎原之勢。
誰會不相信這樣一個人所說的話?
「我說過的……」
老人怔怔看著這熾火燃燒的一幕,在這一刻,他痴迷於火鳳身上絢爛無雙的光芒,笑聲穿透凜冽罡風,迴蕩在天坑邊緣滾滾的泥濘瀑布中。
「火鳳,我最驕傲的弟子,你會成為妖族天下新的『皇帝』!」
熾火燃燒,照耀整座黑暗深淵。
火鳳忽而皺起眉頭來。
他眯起雙眼,望向那幽暗無垠的天坑深處……有一股熟悉的,似曾相識的森冷之意,從深淵盡頭傳來。
在黃金城,那株巨木的葉海縫隙之中。
他曾有過這種感受。
黑暗,詭異,邪惡,陰祟。
老人的笑聲依舊,只不過多了三分悲涼,哀悼。
「只是我……無法看到這樣的畫面了……」
灞都老城主望向身下。
頭頂是萬鈞重城。
腳下是無垠深淵。
「我曾在推演命運之時,不小心窺見了一角未來的卦讖……」老城主望向自己的弟子,笑聲中帶上了三分顫抖。
他將那個藏在心底深處的秘密,緩緩道出,「穹宇崩塌,天海倒灌,萬物迎來寂滅,天下生靈無處可躲。」
說到這裡,老城主閉上雙眼,深吸一口氣。
「這就是灞都城飛升的原因……如果飛得夠高,能夠抵達雲域穹頂之上,或許就能逃脫被毀滅的命運……」
「而如今,我得以確信,當年誤窺的那角卦讖,並非虛假……」
他緩緩睜眼,望向身下。
「這裡是白帝為灞都選擇的『墳場』,一片寂滅,沒有一絲光明,這裡……與我當年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。」
火鳳耳旁,陡然響起了劇烈的轟鳴。
一道巍峨的,憤怒的,震穿穹宇,綿延千里,以至於整座南妖域都能聽見的怒吼聲音,在天坑上方炸響。
巨城在咆哮。
「大師兄?」
火鳳怔住了,一股巨大的壓迫感瞬間降臨,似乎有什麼東西砸下來了,落在了大師兄的脊背之上,整座懸浮巨城,原先還能保持高出天坑一線,此刻「轟隆隆」開始了下墜,而那道與天坑幾乎重合的邊緣長線,則是「緩慢」歸於虛彌。
「走!」
灞都老城主那雙黯淡的眸子,迸發出雪白銀亮的光華,他渾身乾枯的氣血,在這一刻重回巔峰,黑衫陡然膨脹,鼓盪。
火鳳愣了一剎。
潛意識裡的意念讓他展開了那僅存一半的天凰翼,在巨城墜落的最後一刻,他撞入泥濘瀑布,萬千翎羽刀鋒螺旋著切開一條猙獰通道,而回頭的最後一瞥……火鳳看清了天坑深淵裡的景象。
數以億萬計的暗影如魚如鳥,攀附在巨大天坑的石壁之上,任由泥濘沖刷而不曾動搖,托舉巨城的老人身上迸發出萬丈熾芒,這是火鳳平生僅見的輝光,在這一瞬竟可與黃金城上空的大日媲美。而在這道驟烈熾光照拂之下,這些污濁生靈尖嘯著顯形,猶如飛蛾撲火一般,瞬間將師尊淹沒。
火鳳心中像是被一柄重錘,狠狠砸了一下。
所有的悲傷,痛苦,情緒,在這一刻都被錘出了體外。
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……
心魘的指引,讓他來見師尊一面。
而這一面,則是真真正正的最後一面。
生死一線之間。
根本來不及思考——
火鳳瞬息之間便以肉身撞破天坑泥濘,來到地面之上,在這一刻,他看清了那使得「大師兄」怒吼咆哮的物事。
灞都城上空蕩漾出萬道波紋,撐起一座倒扣圓罩的妖力屏障。
而在屏障之上——
有一粒米粒。
這顆纖細微弱到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米粒,放到手掌上,想要用兩根手指捻握,都頗有些難度。
而就是這麼一粒米,壓垮了整座灞都。
這粒米名為「芥子」。
須臾納於芥子,有無量之重,無量之威。
而普天之下,能捻得動那粒米的,自然也只有一人。
白帝。
這位「重傷」至難以出山的皇帝,將整座芥子山都搬到了南妖域,他緩緩直起腰背,從躬身彎腰置放米粒的狀態中恢復,那襲人族儒衫隨風飄搖。
一雙慘白沒有瞳仁的眸子,就這麼木然盯著火鳳。
白帝沒有說一個字。
他抬起一條手臂,指尖綻放出一抹黑芒。
這一切的速度,實在太快!
快到肉眼無法看清。
神念無法捕捉。
一抹從天頂抵入地底的滅殺之芒,就這麼貫穿天地。
也貫穿了火鳳的胸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