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燒了(2/2)
竊聞太宗嘗游金明池,召田婦數十人於殿上,賜席坐,問以民間疾苦,勞之以帛。
太宗興於側微,民間事固無不知,所以然者,恐富貴而忘之故也。
真宗乳母秦國夫人劉氏,本農家也,喜言農家之事,真宗自幼聞之;
及踐大位,咸平、景德之治,為有宋隆平之極,《景德農田敕》至今稱為精當。
自非大開言路,使畎畝之民皆得上封事,則此曹疾苦,何由有萬分之一得達於天聽哉!
是故先帝之法,其善者雖百世不可變也。若王安石、呂惠卿等所建,為天下害,非先帝本意者,改之當如救焚拯溺,猶恐不及。
昔漢文帝除肉刑,斬右趾者棄市,笞五百者多死,景帝元年即改之。
武帝作鹽鐵、榷酤、均輸算法,昭帝罷之。
唐代宗縱宦官求賂遺,置客者,拘滯四方之人,德宗立未三月罷之。
德宗晚年為宮市,五坊小兒暴橫,鹽鐵月進羨餘,順帝即位罷之。
當時悅服,後世稱頌,未有或非之者也。
況太皇太后以母改子,非子改父乎!」
蘇油大驚:「司馬公,這道奏章上不得!否則即入小人彀中也!」
司馬光問道:「為何?」
蘇油現在心裡充滿了蔡確當年對上王珪的無奈:「司馬公是受了朝中流言蠱惑的影響,如今有種說法,乃陛下當三年無改陛下之道,是為誠孝,否則是不孝,對吧?」
司馬光點頭:「正是,所謂『父在觀其志,父沒觀其行,三年無改於父之道,可謂孝矣。』這道奏章正是針對此說,勸太皇太后堅定信心。」
「明潤卻因何說是入小人彀中?」
蘇油心裡狂翻白眼:「司馬公,不管是以子改父,還是以母改子,落腳點都在一個『改』字上。」
「但是我覺得,不管是司馬公之改,還是太皇太后陛下之改,所改者,乃不良之法,而絕非先王之道!」
「這一點,一定要辨析明白!」
「先帝在日,已容我在汴京改了青苗、市易,在陝西改了保馬、保甲,而他自己,親自下旨在汴京改了免行,在相州改了保馬。」
「可見先帝之志,從來都在善體元元,不憚改正。」
「我們如今所為,正是秉承先帝志道之要,以富國安民為務。」
「法利於國家百姓者,存留之;不利於國家百姓者,去易之。」
「元豐以來,先帝一直就在踐行此道,怎麼能說陛下如今是改了先王之道呢?」
呂公著在這方面遠比司馬光強:「對!明潤這番話才是正理,幸好君實你讓明潤看了,不然這道奏章上去,就坐實了改易先帝之道的口舌!」
蘇油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汽燈旁的火柴,直接將司馬光的這道奏章給點燃後丟進火盆:「相公,宰執之要,在調和鼎鼐,平息矛盾,而不是激發矛盾和衝突。」
「朝中如今已經夠亂了,大失元豐五年以來的清寧氣象。」
「禹玉相公就算身有百短,這一點之長,也足值相公明鑑。」
說完對司馬光和呂公著深揖一禮,轉身離去。
司馬光目瞪口呆地看著火盆里的紙灰,好一陣才反應過來:「這小子他直接燒了我的奏章!連王介甫都不敢!」
「奏章沒上去之前,就不能叫奏章。」呂公著呵呵笑道:「明潤終究是和我們站在一起的,君實,有他拾遺補闕,吾輩無憂也。」
司馬光有些擔憂:「太皇太后那裡,我薦明潤為尚書左丞,晦叔你薦其為同知樞密院事,都被留中了,也不知到底是什麼個意思……」
呂公著嘆息一聲:「明潤這樣的特例,不論年歲只論資歷,怕是給個同軍國平章事方才妥當,但這事只能出於中旨,奏章可是無人敢上啊……」
司馬光也嘆息:「那就再等等看吧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