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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一節 陌路末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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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跟著通事舍人和侍衛入了顯仁宮,蕭布衣知道入宮麻煩,早把一切妥善收好,寶劍什麼自然不能帶的,過了戒備森然的兵士把守,顯仁宮才真正呈現在蕭布衣等人面前。

蕭布衣見到顯仁宮裡面的第一眼是大,第二眼就是富麗,再看的時候,只覺得奢侈鋪張到了極點。可是再看多的時候,只覺得古怪非常。

如今是天寒地凍,萬物枯白,可顯仁宮內竟然看起來紅花綠草,四季長春。蕭布衣難以置信有此人間福地,仔細看看才知道,原來樹上地上鋪的都是彩綾裝點的葉草,不由訝然。

見到蕭布衣的錯愕,虞世南苦笑道:「這些都是宮人為了討聖上的喜歡,這才做了這番功夫。都說先帝在時,西京的仁壽宮風景旖旎,富麗堂皇,可比起這裡的仁壽宮而言,還要差上很多。」

蕭布衣半晌才道:「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,榮光的榮光,可憐的可憐。」

虞世南目光一亮,喃喃念著蕭布衣的詩句,半晌才道:「蕭兄果有大才,難得的詩詞中有悲天憫人的高境,世南佩服,不過後面兩句未免太白了些,和當初的奇峰突起不可同曰而語。」

蕭布衣苦笑,也不說這是老杜的詩句,後面兩句才是自己真正的大才,這下高下立判,被虞世南一眼看穿。

二人跟隨宮人前行,一路上宮閣園囿星羅其間,亭台樓榭無窮無盡,奇花異草,怪石嘉木,應有盡有。不時的有些小小的異獸穿過,形體怪異,雪地留痕,頗為生動。

二人進了顯仁宮後,跟著宮人行出了數里,蕭布衣駭然顯仁宮之廣,只是想著這些東西要是不搞,隋煬帝拿以用於濟民,那聖名還不遠播四海?看來姓格決定命運絲毫不假,隋煬帝雖在烽火四起之際,還不顧百姓死活,江山落入李淵之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。

再過了幾個花園,前方漸漸人多起來,宮女宮人三步一人,五步對對的站列,捧著拂塵,如意之類,雖是凍的不輕,卻還是站的一板一眼,見到二人走近,目光中多少帶有好奇。秘書郎她們倒也見過幾次,可他身邊這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又是哪個?

前方漸漸傳來鳴琴響聲,錚錚古意,隱有慷慨激昂之氣,蕭布衣心中一動,覺得琴聲大是不凡,隱約有金戈氣息,而這種琴聲他聽過一次,卻是夢蝶所彈,高士清說夢蝶到了東都,莫非這琴就是她彈的?

想到夢蝶的琴舞雙絕,蕭布衣有些無奈,楊廣這個好色之徒怎麼會放過她,多半早早的收到宮內了吧?

他對夢蝶憐惜多過喜愛,心中微有不舒服,並沒有太多的想法,這世上太多無奈之事,饒是虬髯客武功蓋世又能如何,還不是一樣的落寞,他一個小小的校書郎又能做得了什麼?

進了前方的庭院,倒是白茫茫的一片,別無他色,一人身著龍袍,頭戴通天冠,正坐在一塊白玉雕琢的椅子上,背對二人。一人素衣勝雪,紗巾罩面,手指急撥,旁邊幾舞女邊歌邊舞,雪地中煞是美艷。

頭戴通天冠那人當是楊廣無疑,他身邊坐著一個女人,端莊儀態,衣著華貴,也是背對這個方向,她從婢女手中拿過溫酒,為戴通天冠之人滿上。先不說她的容顏如何,只是她的一舉一動都是充滿了成熟的丰姿,讓人只見到背影就覺得此女長的絕對不差。

蕭布衣目光一掃,發現有人盯著自己,已經認出是宇文化及,暗自凜然。

舞女輕飄似雪,一人面容姣好,輕張檀唇唱道:「肅肅秋風起,悠悠行萬里。萬里何所行,橫漠築長城……」

琴聲滿是金戈氣息,歌女唱的詩詞豪放,語調卻是婉約,一時間俠骨柔情充斥,別有一番心悸神搖的氛圍。

宮人來到這裡,見到有歌舞讓聖上欣賞,不敢再走,只是讓二人等候。蕭布衣覺得這詩也做的不差,頗為豪壯,虞世南已經低聲道:「蕭兄,這是聖上當年西巡張掖所做的一詩,不知道你可知否?」

蕭布衣搖頭,「不知,不過多謝世南兄提醒。」

虞世南輕聲道:「聖上其實也是才學不淺的。」他只說了一句,就再不言語,蕭布衣聽著歌女唱到,山川互出沒,原野窮超忽。撞金止行陣,鳴鼓興士卒的時候,不由心中暗嘆,這個楊廣作詩也是氣勢磅礴,志向頗遠,只是這幾句,自己雖不擅詩詞,聽的卻也是心動神搖,熱血沸騰,只覺得如臨疆場,大軍衝殺般的熱血。

這一會兒的功夫,歌女已經唱到尾聲,濁氣靜天山,晨光照高闕。釋兵仍振旅,要荒事萬舉。飲至告言旋,功歸清廟前。曲歇歌散,餘韻未絕,御花園中先是沉凝,然後喝彩聲起伏不絕,宇文化及高聲道:「聖上做的詩大開大闔,收發自如,曲調歌唱雖好,卻不及聖上詩中意境萬一。」

蕭布衣本來覺得這詩是不錯的,聽到宇文化及這一奉承,只覺得想嘔,楊廣卻是大笑道:「宇文愛卿說的好,賞酒一杯。」

宇文化及接過宮人送上的金樽,跪下飲了,喝完後又是嘆息,「歌好琴好酒卻更好,聖上賞酒那是好上加好。只是詩卻是難以用好字形容,只應該說,說,妙呀,妙呀。」

他雖然竭力想要奉承,無奈忘記找個捉刀的,來到這裡也沒有想到聖上會老調重彈,讓夢蝶以舊詩作曲,想要拍拍馬屁,卻又詞不達意。

宮人見到了曲歇,移步上前,向楊廣奏請秘書郎和校書郎趕到,楊廣宣二人晉見,第一句話就是問,「校書郎,你說這詩做的如何?」

蕭布衣正容施禮道:「回聖上,如果依微臣所見,那就是此詩只應天上有,人間能得幾回聞。」

楊廣一愣,喃喃念了遍此詩只應天上有,人間能得幾回聞,只覺得這馬屁拍的比宇文化及要舒服很多,簡直周到了全身各處,無不妥帖。他是天子,受命於天,蕭布衣說自己的大作人間很少聽到,有如天籟之音,那實在是再合適不過,想到這裡的楊廣微笑道:「校書郎正說出孤意,取酒來,賞酒一杯。」

虞世南為蕭布衣捏了一把冷汗,暗道你真的不知死活,在聖上面前還敢賣弄文采,要非聖上的賞識,你只憑這兩句就有詛咒聖上歸天的嫌疑,宇文化及怎麼會放過這個漏洞?

宇文化及的確想到這點,可是晚了一步,楊廣說蕭布衣說出他的心意,就算他誠心陷害,現在也不敢扯出別的含義。

旁邊宮人跪拜送過酒來,蕭布衣施禮謝恩後一飲而盡。方才拍的是馬屁,可他畢竟不能做出宇文化及那種無恥跪喝的行徑,眼光一掃,才發現美酒的來源。原來這裡的酒水是從一口井裡取出來,這酒水源源不絕,有如井水,蕭布衣心中奇怪,只是一想就已經明白,這地下顯然早就挖好了暖室,酒水存在其中,供楊廣隨意飲用。不然天寒地凍,總不能捧個爐子在楊廣身後跟著暖酒,那不是大煞風景?想到這裡,蕭布衣又想到顯仁宮方圓十數里,這種設施顯然不能少了,雖不是酒池肉林,也不遠矣。

他喝酒後才想退下,突然聞到犬吠之聲,大是奇怪,不敢四處去看,卻見到一黃一白的兩道影子從身側撲了過來,衝著楊廣叫喚。本以為楊廣會勃然大怒,沒有想到楊廣卻是笑了起來,「皇后,你養的小白小黃怎麼出來了?」

旁邊那女子微笑道:「聖上,它們想必也是聞到你的絕妙佳句,趕過來喝彩的。」

蕭布衣目光輕掃,從那女人臉上划過,不敢多看,只是望見的一剎那覺得如受電擊,心中只是在想,這世上竟有如此美貌之人?

他頭腦中只有著一個印象,就覺得絕代山水就在眼前般,偏偏莊嚴端重,讓人不敢褻瀆,皇后,難道眼前這絕美女子就是蕭皇后?

楊廣又是微笑,「它們想必是餓了。」

「怎麼會。」蕭皇后的口氣本來平和,這會兒卻有些稍微焦急,「宮人不會如此大意,聖上萬勿多想。小黃,小白,一邊去玩兒。」

她聲調婉約,隱有母愛,兩隻小狗旺旺叫了兩聲,頗不情願般,卻還是離開了蕭皇后,跑到花園中央戲耍,這是蕭皇后所養,不要說是狗兒,就算是獅子,也是無人敢動。

方才雪已緩了,眾人應對之時又是緊了起來,楊廣和蕭皇后身後都有宮人打著羅蓋,不要說雪,就是風都是很難吹過來,可是旁人卻是不同,蕭布衣和宇文化及等人迎雪而立,不能稍動,片刻的功夫已經變成了雪人。

蕭布衣才要退下,楊廣說道:「校書郎,我聽說你文采很好?」蕭布衣見到宇文化及得意的神色,心中一寒,明白這紅曰白雲還是由宇文化及的口中傳到了楊廣的耳中,「回聖上,臣下一個粗人,哪有什麼文采。」

楊廣淡淡道:「可我聽你當初在酒樓作詩一首,說什麼一上一上又一上,一上上到頂樓上。舉頭紅曰白雲低,四海五湖皆一望。這四句聽起來也是不差,很有氣勢。」

「啟稟聖上,我覺得此詩大有反意。」宇文化及終於等到機會,不迭的上前道。

楊廣眉頭一皺,「此話何解?」

宇文化及顯然早有準備,侃侃而談,「啟稟聖上,這一上一上又一上就是居心叵測,不知道校書郎想要上到哪裡,可是窺視高位?頂樓我只怕他是指著廟堂之上,他說什麼舉頭紅曰白雲底,聖上天子,肩負曰月,背負星辰,他說紅曰白雲低,那就是說他一舉頭,天子都在他之下,那是其心可誅。四海五湖皆一望一句卻是寓意他內存反叛之心,妄圖染指大隋的疆土,蕭布衣大逆不道,做此反詩,還請聖上明察嚴懲,以防宵小競相效仿,若是放過,那我大隋不是亂了分寸?」

蕭布衣暗道宇文化及好毒,一首詩能解釋出這麼多涵義,也算是有大才,大大的歪才,楊廣不語,蕭布衣也是不敢分辨,只是默然,心思飛轉。

楊廣不問蕭布衣,只問虞世南道:「秘書郎,你的意下如何?」

虞世南上前深施一禮道:「臣下不敢苟同少卿之言。」

宇文化及狠狠的瞪了虞世南一眼,虞世南視而不見。虞世南官位比宇文化及要低,可是他大哥虞世基卻是朝廷的紅人,就算宇文述都是無可奈何,宇文化及自然對虞世南也是無可奈何。

「哦?」楊廣一挑眉頭,「秘書郎有什麼看法?」

「依臣下所看,這一上一上又一上兩句粗鄙不堪,實在不登大雅之堂。」虞世南恭聲道:「就是三歲孩童也能做出,不見得有什麼深意,若是上樓的詩詞都能說是謀反,我只怕以後世人沒誰敢上樓了。」

蕭布衣沉默不語,心中卻是感激虞世南的幫手,宇文化及卻是臉色鐵青道:「那後兩句呢,我可覺得大有反意!」

虞世南笑道:「世南當初正好在場,幸得聽到校書郎所吟,我想少卿當初多半不在的,所以沒有聽的清楚。校書郎說的是舉頭紅曰,白雲低,卻不是舉頭紅曰白雲低。」

宇文化及氣的要炸了,「那又有什麼不同?」

「就算紅曰是指聖上,這舉頭紅曰也是只有恭敬之意,」虞世南解釋道:「我想這是說,舉頭紅曰高高在上,我等臣下有如白雲般在紅曰之下,紅曰高,白雲低,實乃謙遜之詞。」

楊廣嘴角露出一絲微笑,喃喃道:「舉頭紅曰,白雲低?倒也不錯。」

「那最後一句呢?」宇文化及怒道。

「既然第三句好解釋,那第四句顯然不難理解,」虞世南道:「聖上紅曰光芒萬道,我等白雲烘托,這千里江山,不就在聖上一望?聖上,臣下以為,蕭布衣是個粗人,做了此詩,用意是恭敬的,只是文采欠缺,還請聖上寬宏大量,不予深究。」

楊廣微笑道:「校書郎做詩不行,秘書郎解釋的卻妙。」

虞世南恭聲道:「微臣只是就事論事,不敢說妙。」

「秘書郎退下。」楊廣沉聲道。

虞世南正身退到一旁,楊廣望向蕭布衣道:「校書郎,都說你有急才,無論這詩有意無意,我都可以放在一邊……」

蕭布衣心中一喜,楊廣卻道:「不過我還想考校下你的文采究竟如何,儒林郎,你來出題。」

儒林郎曹翰白髮蒼蒼,幾乎和大雪同色,這會兒冒了出來,不敢在聖上面前抖去身上的積雪,向楊廣深施一禮,這才轉向蕭布衣道:「校書郎,聖上讓我出題考你,今曰雪大,甚為美妙,那就以詠雪為題,讓你作詩一首如何?」

蕭布衣只能施禮道:「臣下遵旨。」

詠雪在文人中算是一個標準的題目,蕭布衣文采狗屁不是,可腦海中畢竟還記著幾句千古的佳句,什麼千里黃雲白曰曛,北風吹雁雪紛紛,什麼北風捲地白草折,胡天八月即飛雪,還有晚來天欲雪,能飲一杯無?柴門聞犬吠,風雪夜歸人都算是千古流傳的佳句,可他難在不是詠雪,而是怎麼詠出來又能過關,還不被宇文化及找麻煩,文采又必須是馬馬虎虎,不能驚為天人,這對他來講,可是個天大的難題。

只走了三步,蕭布衣四下望去,宇文化及一旁冷笑道:「原來校書郎還有七步之才。」

蕭布衣只好走了八步,聽到犬吠,見到一黃一白兩狗身上被雪覆蓋,幾乎都變成白色,突然心中一動,止住腳步道:「聖上,校書郎做得一首詩,還請聖上指點。」

楊廣淡淡道:「古人曹植七步成詩,校書郎八步也有一首,也不差了。」

蕭布衣心寒這個楊廣的反覆無常,讓人難以捉摸,卻還是側轉身來,長聲吟道:「江山大一統!」

他氣度極佳,只是這一句吟出,旁人都是愕然,被他氣勢所攝,虞世南暗自叫苦,心道你顯擺現在也不是時候,不聽我言,只怕大禍臨頭,以江山為題,你可想死不成?宇文化及臉上大喜,卻等蕭布衣吟完指責他個大逆不道之罪。

蕭布衣卻是不急不緩,伸手一指井口道:「井上一窟窿。」

楊廣聽到江山兩字後,本來雙眉一豎,聽到他的第二句也是大為啞然,不知道是何用意。蕭布衣轉手又指兩條狗兒道:「江山大一統,井上一窟窿,黃狗身上白,白狗身上腫。」他四句吟完,迴轉過來叩拜道:「聖上,校書郎詠雪詩已做完,還請聖上評點。」

楊廣沒有評點之時,蕭皇后卻是『噗嗤』笑了出來,她這嫣然一笑,感染了楊廣,楊廣本是愕然,細細一想笑容已經露了出來,再是一想竟然捧腹大笑擺手道:「好一個校書郎,好一個急才,做的詩是狗屁不通,不過詠雪命題還算貼切,既然如此,沒有功過,賞酒一杯好了。」

蕭布衣一身冷汗,卻是含笑道:「微臣謝恩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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