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一八節 揚威四方(2/2)
水台四角立著兵士,手持長戟,威風凜凜。蕭布衣搞不懂這個四方館裡建這個不倫不類的水台做什麼,難道是請四方來客來此共浴,然後讓旁人欣賞,這個想法的確有創意,而這個楊廣可真所謂作風大膽,夠銀盪。
突然感覺到有人注視著自己,蕭布衣斜眼望過去,見到一雙帶有怨毒的眼眸,有些訝然,心道宇文化及這小子從馬邑跟到東都,對自己還是怨恨不已,倒也是個麻煩。寧可得罪十個君子,不能得罪一個小人,不然蒼蠅般唧唧歪歪的鼓譟使壞實在讓人不勝其煩。只是宇文化及的老子是宇文述,宇文述的妹夫卻是當朝李柱國的堂叔,自己殺了李柱國的兒子已經是僥倖為之,不知道現在事態如何,想要收拾宇文化及並非那麼容易的事情。
蕭布衣雖然腹誹,卻還是跟著虞世南身邊走到楊廣台下,依虞世南的禮節參拜。很多方面他不會並沒有關係,依照別人的樣子仿學就是。楊廣只是淡淡說了一聲,「平身。」
虞世南躬身倒退,退到一側而立,蕭布衣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邊,虞世南想笑卻又不敢,好在楊廣沒有說什麼。
蕭布衣他這才有空看了眼四下的環境,發現還有幾個熟悉的臉孔兩旁肅立,大多數卻是分兩班坐下,自己這邊能坐著的個個帽子上都是七八顆珠子以上,看起來地位遠遠要高過王仁恭,宇文化及遠遠的坐在最末,李淵居然也在,卻在宇文化及的上手。李靖不在,當然是因為官階太低,這種場合不能出面的緣故,卻不知道李柱國和宇文述是否在列,蕭布衣暗自凜然,不敢越雷池一步,只怕惹上殺身之禍。
熟悉的面孔除了宇文化及和李淵外,還有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者,蕭布衣認識他們,只是因為他在修文殿也見過這幾位皓首窮經的人物。
其中一個老者眉發皆白,老態龍鍾,是為儒林郎最長,叫做曹翰,在秘書省主要是掌明經顧問,另外一人也是年紀不小,鬍子半黑不白,是文林郎之首,名叫馮潛,在秘書省掌管撰寫文史的工作。
兩列席位的一列是朝中大臣,另外一列卻是古里古怪,有的金髮碧眼,有的濃眉大眼,還有的沒眉歪眼,可猛一看,都非中原人物,蕭布衣有些詫異,不明所以。
他不知道自己詫異,旁人望著他的眼神更是古怪,要知道他既非博學之士,更是個小小的校書郎,九品芝麻官,又沒有實權,竟然和朝中重臣同殿,那實在是前所未有的事情。
蕭布衣正觀察中,古里古怪之中站起一人,身材高大,金髮碧眼高鼻樑,大咧咧的走到堂中,施了個古怪的禮節道:「大隋的天子你好。」
他說的口音古怪,不倫不類,而且態度很不恭敬,蕭布衣以為楊廣會勃然大怒,直接把這人拖出去斬了,沒有想到楊廣高台微笑道:「雷克薩,你好。我們賭約今天可以一分高下了。」
雷克薩臉上滿是倨傲道:「我給大隋的天子三天思考的時間,我想你們自詡大國,聰明絕頂,如今三天的時間絕對夠你們商量結果的了。」
楊廣臉色微滯,一絲惱怒一閃而過,坐席第一人霍然站起喝道:「大膽雷克薩,聖上見你遠道而來,向我國請教,百忙之中還為你排憂解難,你如此不恭實為不該,你是波斯的使臣,莫非貴國沒有教你禮數嗎?」
蕭布衣不知道此人是誰,可知道此人拍馬的境界實在爐火純青,不著痕跡。
那人身材極高,霍然站起,竟然比大塊頭的雷克薩還要高出一些,可年紀看起來卻比曹翰還老,但是老當益壯,雙眸一瞪,威風凜凜,讓人敬畏。雷克薩卻是撇撇嘴道:「那為什麼當初沒有馬上回答我?」
「宇文愛卿坐下說話。」楊廣怒容閃過,微笑浮了上來,目光望向儒林郎曹翰。
曹翰咳嗽一聲,顫巍巍的站出來,「我朝向來對外邦以禮相待,隨便哪個來訪,都不會怠慢。只是天子曰理萬機,無暇逐個回復,正趕上外邦使臣紛紛造訪,這才等了三天,只想為你們集中排憂解難。雷克薩,天子睿智大度,不會和你計較這些瑣事,可我身為人臣,卻還是要說上幾句。」
他這番話說的殊為得體,群臣聽了都是點頭,宇文化及遠遠聽了,大聲喝彩道:「儒林郎說的好,我堂堂大國,天子大量,不會和你們這些無知外邦計較。」
楊廣微笑不語,手捋長髯,顯然頗為滿意這番言辭。
蕭布衣聽到宇文愛卿四個字的時候,第一時間就想到這個高大的老人就是宇文述,不由多看一眼,見到他雙眸似矩,也是打量自己,並不馬上轉頭,蕭布衣對他微笑下,這才垂首琢磨。暗道宇文化及這番拍馬,卻比老子差了很多,不過這裡也的確需要他這樣一個人物捧哏。只是沒有想到宇文述竟然如此威猛,看來都說他戰功赫赫,倒也遠非宇文化及那麼膚淺。
「你們大隋人偏偏有這麼多託辭。」曹翰解釋的頗有道理,雷克薩雖然不滿,卻也不想墜了自己國的威風,「那大隋的天子,一根一樣粗細的木頭,表面並無任何特徵,如何分辨哪頭向根,哪頭是梢,現在你可以給我答案了嗎?」
楊廣還沒有給答案,蕭布衣差點噴出飯來,垂頭不敢發聲,卻已經恍然大悟。
原來楊廣好面子,總說自己是大國,喜好各地的君王使者前來參拜,當初打通絲綢之路後,西域二十七國使臣來參拜就是一例,如今各地雖然烽煙四起,楊廣的這個癖好卻是絲毫不減,那面席位古里古怪的人想必就是外邦的使者,而楊廣在這裡接見他們,就是炫耀國威來了。大國既然是大國,那肯定什麼都懂,這個雷克薩問出個問題,楊廣無法解得,這才推遲了三天,可想必眾大臣也是沒轍,楊廣這才親歷而為,去觀文殿查找答案。只是觀文殿固然書籍極多,諸子百家,天文地理都有,但這種生僻的問題想必也是沒有人提及,楊廣發愁不為了國家大事,卻是愁在波斯使者面前丟了面子。他無意嘗試,向蕭布衣詢問,得到了答案,這才欣喜若狂,開始為外邦使者解決問題。
只是他既然已經沒有了難題,為什麼還要找自己過來?看了一眼對面的外邦使者人頭攢涌,蕭布衣暗自嘆息,他奶奶個熊,原來什麼儒林郎,文林郎來此都是為了給別人答疑來了。只有這個雷克薩的問題,別人的問題還沒有問,楊廣自然沒有太大的把握,這才招秘書郎和他校書郎蕭布衣過來。本來集思廣益,人多力量大,可楊廣自詡大國明辨,當然不肯多找人過來,蕭布衣本來小小的一個校書郎,不登大雅之堂,能到這裡露面實在是因為他輕易能解答波斯使者問題的緣故。
自己苦守了兩個月,總是不能見楊廣一面,沒有想到不經意的解答了雷薩克的問題,就能得見楊廣,暴戾不暴戾的說不準,可是楊廣的任姓為之可見一斑。
前因後果蕭布衣轉瞬想的明白,卻知道安分守己的重要,楊廣愛出風頭,就讓他出風頭好了,有薛道衡,王胄的前車之鑑,這個時候要是搶了楊廣的風頭,或者說出這個問題是自己想出的答案,那就等著楊廣問你一句能紅曰白雲否吧。蕭布衣沉默不語,只是希望這棵一般粗細的大樹能夠擋得住紅曰白雲,那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。
曹翰望向聖上,見到楊廣點頭,搖頭晃腦道:「其實這個問題並不難解,來人。」
他話音一落,早有兵士嘿呦嘿呦的抬著一根刨過的粗細一樣的木頭,見到曹翰示意,已經丟到了水台裡面,水花四濺,火焰山一照,倒也絢麗多彩。
眾人不解其意,都是扯著脖子向水台望過去,見到木頭浮在水面,都是茫然不解,又回過頭來望向曹翰。
曹翰微笑道:「天子聰穎絕倫,文采天下第一,這等小問題早就想出解決的方法。世上萬物莫不清氣上升,濁氣下降。清輕濁重,這大樹亦是如此,根部稍重,樹梢為輕。把木頭投在水中,只看哪個稍沉入水當然就是根部!」
他解釋一完,眾人都是忍不住站起來聚集到水台觀看,見到木頭沉浮已定,果然一頭浸水稍深,都是大為嘆服,宇文化及卻是大聲道:「吾皇萬歲萬歲,萬萬歲。雷薩克,這下你可心服口服了吧,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問?」
蕭布衣心中嘆息,才明白這個水台臨時搭建不是為了共浴,而不過是為了驗證大樹哪邊輕重的作用。可就是這個水台,已經夠幾百口人幾年的花費,這個楊廣真的不是一般的鋪張浪費。
雷薩克有些錯愕,倒沒有想到楊廣真的解決了這個難題,眼珠一轉,大搖其頭,「什麼世上萬物莫不清氣上升,濁氣下降,我是不懂的,這個方法也不知對也不對!」
楊廣本來得意非常,聽到雷薩克之意,微愕下望向曹翰。曹翰有了怒色,「雷薩克,世間萬物都是如此,你不知道這博大精深的道理也就罷了,怎麼能質疑聖上的方法。」
雷薩克臉上滿是無賴的神色,「我是不懂,可你隨意說了幾句話,你問在場的外邦使節哪個能懂?」
外邦使節有的不語,有的默然,有的疑惑,當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道理,曹翰額頭有了汗水,他掌明經顧問,學識淵博,可偏偏對這個無賴的質疑無可奈何。眾人都是皺眉,只是想著我泱泱大國的學問博大精深,可這種道理對雷薩克一幫蠻夷外邦來說,倒的確有點對牛彈琴的味道。
楊廣眉頭微皺,輕聲道:「校書郎出列。」
蕭布衣四下看了眼,見到眾人都是望向自己,想必只有自己一個校書郎,緩步走出,「聖上可是叫我嗎?」
眾人想笑又是不敢,楊廣本來惱怒,見到他的憨態也是忍俊不住,「這裡難道還有別的校書郎嗎?」
眾人笑容收斂,詫異都濃,蕭布衣不懂禮節,懵懵懂懂,這下在外邦使臣面前失了禮節,本以為會龍顏大怒,沒有想到聖上對他倒還客氣。
蕭布衣學曹翰施禮,沉聲道:「臣是粗人,不知禮節,還請聖上恕罪。」
楊廣淡淡道:「既然如此,那朕准你戴罪立功,你若向雷薩克解釋清楚我方法中的道理,朕赦你無罪。」
楊廣把方法據為己有,臉皮不紅一下,卻沒有說蕭布衣要是解釋不清楚怎麼懲罰,可眾人都為這個校書郎捏把冷汗,曹翰更是暗自搖頭,只怕這個校書郎解釋不清,會當場被楊廣杖殺在四方館向外邦使者立威。
蕭布衣不急不躁,應了聲遵旨後轉過身來道:「雷薩克,我是個粗人,不懂禮數,忝為校書郎已是慚愧,遠不敢和聖上比較,也不如曹先生博學,不過我看你也是粗人,倒是可以一賭。」
「賭什麼?」雷薩克一愣。
「我是相信聖上的方法絕對不會錯的。」蕭布衣微笑道:「你卻不相信?」
雷薩克點頭,「我當然不相信,你們要說服我才好,什麼清氣上升,我可不懂。」
蕭布衣也不惱怒,只是笑,「你見識有限,不懂我大國學識的博大精深我們也不會怪你。既然我們意見不一,其實有個好的解決方法。雷薩克你可以在東都任意找一顆大樹,然後砍下來刨成一般粗細,讓眾人作證記下哪個是根,哪個是梢。然後按照聖上的方法把木頭丟在水中,要是根會下沉,你只需要願賭服輸,向聖上下跪施禮,說一聲聖上英明,萬歲萬萬歲即可。」
眾人都是大悔,暗道這個蕭布衣想的方法雖然簡單,證明直接,可自己為什麼想不出來。
雷薩克臉色微變,「要是你輸了呢?」
「我是認定聖上聖明,敢賭聖上的方法絕對不會錯。」蕭布衣淡淡道:「我若輸了,就願拿項上人頭抵錯,不知道你可否敢和我賭上一賭?」
蕭布衣說的平淡,群臣動容,外邦使者明白蕭布衣的意思後,都是譁然一片,難以相信的望著蕭布衣,臉上表情含義萬千。宇文述也是臉色微變,第一次正式打量起蕭布衣。
蕭布衣或許不過是個校書郎,也許是個粗人,更是不懂禮數,可是他立在那裡,口氣中的自信滿滿,膽識之豪,四方館之內,已是讓人心驚不已。
雷薩克望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,一時間也是臉色微變,目光閃動,終於有了欽佩的神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