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一二節 天下(2/2)
袁熙雖然不解,卻還是給蕭布衣解釋,「李柱國就是李敏,當初他娶樂平公主的女兒為妻,樂平公主可是聖上的姐姐,當初樂平公主都把天下讓給了先帝,你說李敏功勞大不大?」
蕭布衣被這裡面的關係搞的頭痛,只是記下來,算了下關係,算不明白,只能含糊的說,「怪不得,怪不得。」
他搞不懂李敏在這裡有什麼功勞,但是既然李敏是樂平公主的女婿,想必這功勞也是樂平公主給他爭的。
袁熙白了他一眼,「貝兄除了怪不得三個字外,好像不會說其他的。」
蕭布衣一笑,「我只要聽你說就好,李敏和聖上是親戚,怪不得他的兒子飛揚跋扈,無人敢管。」
袁熙嗤之以鼻,「你以為他只憑這點關係就敢在東都天子腳下鬧事?」
蕭布衣不解,「難道還有別的門道?」
袁熙微微撅嘴,小鼻子微微皺起,看起來有著說不出的可愛,「李閥在東都根深蒂固,只有個李敏那也囂張不起來。李敏的堂叔叫做李渾,可是當朝的右驍衛大將軍,功勞直比宇文述,你說權力大不大?」
蕭布衣直皺眉頭,感覺這裡水實在很深,這些人的權勢之大自己一個草民怎麼能抗衡,最多不過是刺殺一兩人後,亡命天涯而已。
「聽說李渾有個小妾就是宇文述的妹妹。」袁熙又道:「這麼說李渾又是宇文述的妹夫。他們一個右驍衛大將軍,一個左翊衛大將軍,權傾朝野,李渾更因為父輩功勞,手持先帝親發的免死鐵券,你說這樣的一個閥門,李敏的兒子不過搶了一個女人,不要說邵安兄一個文弱書生,虞世南秘書郎都是不行,就算柴紹是什麼所謂的抑強扶弱,千牛備身也是遠遠不行,不敢和人家爭執。」
蕭布衣聽到宇文述三個字的時候,又是皺了下眉頭,暗想李靖不過是個員外郎,現在朝廷上兩個大將軍聯手,雖說隋朝這幾年要倒,可是眼下真的不能正攖其鋒,實力不濟,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。
***蕭布衣迴轉客棧的時候,心中多少有些鬱悶。
和袁熙話別,她看起來還有些依依不捨,蕭布衣卻是恨不得早早的一刀兩斷。
見到市井之亂,蕭布衣恨無能為力,也沒了去拜訪李靖的心情,只怕紅拂女再給自己添堵,迴轉客棧後,徑直回到自己客房,開了房門,微微愣了下。
房間整潔依舊,卻是有人來過的痕跡。只是衣物錢財一樣不少,反倒多了一大包東西。蕭布衣其實很懶,帶的東西什麼都是以最簡單為主,除了那兩片龜殼,刀譜和可敦賜予的寶劍,他每次出門錢都帶的不多,更不要說其他的東西。
好在他錢帶的不多,大部分都是硬通貨,銀豆子和金葉子從來沒有缺過的時候。這裡是東都,不虞無法兌換五銖錢。
床榻枕頭旁邊放著就是他的家當,也是眾商人感謝他的贈與,發現屋內有人來過的痕跡時,蕭布衣沒有急急的去看枕邊的錢財少了沒有,只是緩步走向床榻上多出的那包東西。
他只覺得自己財運實在不錯,居然有人把東西送到了東都,只是好運總有用盡的時候,反覆琢磨多出的這包是送的,送來是何用意的時候,蕭布衣拿起了案几上的單刀,輕輕的挑開包袱上的活結。
包袱抖開,沒有暗算,只是露出裡面嶄新的衣物,蕭布衣放下單刀,楞楞的看著那包衣物,搞不懂怎麼會有人送來這麼一包東西過來。想到這些東西雖不貴重,但是眼下自己的確比較需要,來東都很久,楊廣不知道在哪裡逍遙快活,但是東都卻是一天冷似一天,他今曰本想去採購衣服,可是被李柱國的事情攪亂了心思,無功而返,卻有哪個這般善解人意?
左思右想想不明白,蕭布衣只好起身去問問店家,走到房門口的時候,蕭布衣卻是止住了腳步,凝神片刻,這才緩緩的推開房門。見到一人站在面前,蕭布衣有些驚喜道:「貝兄,怎麼是你?」
貝培黑著臉站在門口,小鬍子一如既往的討厭,表情只有更冷,沒有最冷,可雙眸見到了蕭布衣臉上的欣喜,也有了一絲暖意,「怎麼,不歡迎我嗎?」
貝培的聲音暗啞,蕭布衣卻知道他是刻意壓制聲調,發現這個貝兄也是女人後,蕭布衣倒沒有多少尷尬,貝培既然不願表明身份,他也不想揭破。
「怎麼不歡迎,只是意外驚喜,請進。」蕭布衣讓道。
貝培並不客氣,進了房間後,只是望了床榻上的衣物一眼,找個椅子坐了下來,有如進入自己房間一樣隨意。
「貝兄傷勢好些了嗎?」蕭布衣關切問道:「當初馬邑匆匆一別,無暇看望,一直以來都是頗為惦念。」
他一方面是無暇,另外一方面卻是根本找不到貝培,可是說的誠懇,不讓人懷疑他的誠意。
貝培冷著臉,望著蕭布衣忙著倒茶的身影,很有些溫柔之意,只是見到他轉身過來,移開了目光,四下張望道:「沒事了,陸安右還沒有能力要我的命。」
蕭布衣很是高興,放下茶水,見到貝培望向床榻上的衣物,苦笑道:「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別多,不知道誰送了一包衣物給我。」見到貝培嘴角揶揄的笑容,蕭布衣恍然道:「莫非是貝兄送來的?」
貝培起身走到床榻前,不讓蕭布衣見到自己的臉色,「不是我。」
「不是你是誰?」蕭布衣這下真的一頭霧水。
「是裴小姐讓我送的。」貝培淡淡道。
「裴小姐?」蕭布衣愣住,「她不是在張掖,現在到了東都嗎?」
「沒有。」貝培搖頭,「她現在在張掖,而且看起來事情的進展並不順利。」
蕭布衣沉吟半晌,只能道:「可惜我是無能為力,裴小姐多次助我,我卻無以為報。」
「你可以報答她的。」貝培轉過身來,目光灼灼。
蕭布衣苦笑,「貝兄如果知道裴小姐願望的話,只需說一聲,蕭布衣要是力所能及,斷然沒有不應允的道理。」
「這些衣物合身嗎?」貝培見到蕭布衣的目光灼灼,岔開了話題。
蕭布衣微愕,「我只覺得衣物來的古怪,還沒有時間試穿。」
貝培哦了一聲,淡淡道:「你可是怕我在衣物中下毒嗎?」
蕭布衣含笑道:「如果貝兄要殺我,機會有很多,只是我想不到貝兄要殺我的理由。」
「你是我的競爭對手,」貝培冷冷道:「我武功不差你,四科舉人我不見得不想要。」
蕭布衣知道他是女人,知道這個理由並不成立,「如果貝兄真的想要這個四科舉人的話,我是拱手相送。」
貝培搖搖頭,「蕭布衣,你真的是個怪人,難道名利在你眼中真的如此不值一提?」
蕭布衣沉吟半晌才道:「貝兄來此只是為了裴小姐的託付,把這些衣物送給我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貝培突然問道,「你可知道裴小姐去張掖做什麼?」
蕭布衣搖頭道:「我如何知道?」
「因為她聽說張掖那面有個西域商賈高價出售一片龜殼。」貝培沉聲道。
蕭布衣心中一沉,抑制自己想摸懷中龜殼的念頭,微笑道:「一片龜殼再奇異,又有什麼天大的用處?」
貝培一直盯著他的臉色,半晌移開目光,「都說龜殼有四,裡面藏著天大的秘密。得到龜殼者,不但可以得到數不盡的錢財,最重要的一點卻是可得天下!」
他說的有些大逆不道,蕭布衣不以為忤,搖頭道:「我想多半是誇誇其談,言過其實。」
「或許吧。可裴小姐想求那片龜殼當然不是要取天下。」貝培道。
蕭布衣心中凜然,沉聲道:「莫非裴小姐想毀了那片龜殼?」
貝培笑了起來,「你果然聰明,龜殼有四,聚齊並不容易,但是毀了一片,也就滅了所有謀反之人的野心,裴小姐算計精準,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。」
蕭布衣想起自己懷中的龜殼,唯有苦笑。
貝培好似沒有注意到蕭布衣的詫異,淡淡道:「你方才說了,只要你力所能及,裴小姐有什麼心愿,你定當為她完成?」
蕭布衣點頭,「的確如此。」
「那好,我倒可以為她說出她的心愿。」貝培道。
蕭布衣拱手,「蕭某洗耳恭聽。」
「裴小姐自從見你第一面,就已經知道你絕非等閒。」貝培沉聲道:「她稱你是宅心仁厚,必有作為。出塞一事你果然做出名堂,為大隋爭得了顏面,聖上最好面子,對於你這種人是大有興趣。裴小姐對你很有期望,一直都在長安等你音訊,在你從僕骨出發回馬邑之際,已經在長安奏請聖上封賞,是以聖旨才能在你一入馬邑恰恰趕到。」
蕭布衣聽的暗自心驚,知道貝培說的雖然平常,但是這裡所有的舉動都是絲絲入扣,沒有半分差錯。若是等到他回了馬邑再奏請聖旨,只怕宇文化及還會糾纏不清,這麼說裴茗翠自信他能立功,這才在長安久候?可是擒得莫古德,救了塔克姓命都是意外之事,裴茗翠不是神仙,又是如何推斷?心中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,蕭布衣竭力去想,突然失聲道:「原來下毒的真的是你!」
貝培這次沒有憤怒,只有平靜,半晌才道:「蕭布衣,你果然聰明。」
蕭布衣這次也沒有了憤怒,平靜道:「我不聰明,我若聰明,不會到現在才想到。你們原來早知道塔克中毒,也知道解毒之法,這才給我送上一杯茶水,我若中毒,可敦當然知道塔克也是中毒,所以也就破解了劉文靜的詭計?」
貝培沒有反駁,點頭道:「你想的絲毫不差。」
「可是我還有兩點不明。」蕭布衣忍不住問道:「你們要揭穿劉文靜下毒,大可以和可敦直說,可你們偏偏費了這麼多周折,難道是僅僅想讓我立功?可我若是喝了那杯毒茶斃命,我又有什麼功勞,豈不是白死?」
貝培冷冷道:「這你都想不明白?」
他口氣揶揄,蕭布衣並不惱怒,只是認真沉思,他不怪貝培,人家既然都已經告訴你答案,你若是原因都是無法分析,那實在不用再混。
「你們雖然知道塔克中毒,也懷疑劉文靜下毒,可是苦於沒有證據。」蕭布衣沉吟道:「所以這才下毒毒我,想要不留痕跡的揭穿塔克中毒的真相。劉文靜自亂陣腳,這樣才被可敦揭穿底細?」
貝培點點頭,「你能想到這點也算不差。不過有些地方你可能並不知道,劉文靜狼子野心,一心反隋,可是做事向來不留把柄。偏偏可敦對他極為信任,對裴閥總是不滿,我想你也能夠看出他們二人的關係。」
想到可敦的黯然,蕭布衣已經明白貝培的意思。義成公主雖然貴為可敦,也嫁給兩個可汗,但是互相利用的關係更多,劉文靜風流倜儻,人在中年,對可敦這種女人大有吸引,是可敦的入幕之賓也說不定。可敦念及二人感情,這才不對他斬盡殺絕,只是劉文靜逃走,可敦是否傷心那就沒有誰能夠知道。
「裴閥和可敦雖然都是忠心隋室,但是可敦對裴閥向來沒有好感,我們冒然說出原委,依照可敦對劉文靜的信任,只怕弄巧成拙,不能剷除劉文靜,我們這招就叫做引蛇出洞。」貝培突然嘆息一口氣,「不過劉文靜這人狡猾非常,他逃走之時,我竟然沒有攔截住他,也算是失策。」
蕭布衣暗自心寒,「那若非陰差陽錯,我喝茶中毒了呢?」
貝培目光閃爍,「這個問題你還是不應該問。」
蕭布衣苦笑道:「的確如此,想必那個婢女是你的手下,她送來茶水,卻是故意留出點破綻。我若是看不出破綻,沒有警覺,死了也是活該對不對?」
蕭布衣這時才想到貝培當初為什麼對亦魯說我知道一切,你給我小心點,不要掉了腦袋。當初他和楊得志都是猜測貝培說話的用意,總是不得要領。如今一看,事情已經明顯,亦魯多半和哥勒一路,阻礙商隊入仆骨的不見得是涅圖的意圖,卻是哥勒發號施令。哥勒貴為仆骨王子,這點能力總是有的。
貝培扭頭望向窗外,冷冷道:「這也是賭,你若是這點都看不出來,如何能適合宮內的勾心鬥角?你宅心仁厚有什麼用,宮中需要的是有頭腦有心機之人!你若是被毒倒,不見得會死,但今曰也到不了東都。可你過了這關,不等我送藥,你就奉上神藥,那就是讓我想不到的事情,至於後來你力擒莫古德,擊敗塔克,被封為可敦帳下第一勇士,被草原人尊為馬神,那更是裴小姐都想不到的事情。你做成了一件功勞,在聖上的心目中分量就重上一分,是以裴小姐才能順利為你求得覲見的機會。這些有裴閥的安排,也是你自身努力的結果,我來到東都,就是看看哪裡可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蕭布衣這才知道裴閥擇人之嚴格,自己命大,九死一生實在是僥倖。
「這麼說夢蝶姑娘也是裴小姐的考驗了?」
貝培點點頭,「當然,後宮粉黛三千,宮內更是美女如雲,權錢頗重,你一個把持不住,死你一個無足輕重,但你是裴閥舉薦,你若出事,被牽連的還有裴閥。夢蝶依照裴小姐的吩咐,說出窮苦想要贖身,只是看你能不能舍卻錢財割斷美色,你那晚若是上了夢蝶的床,不捨得到手的幾十兩金子,雖是人之常情,畢竟還是平常之輩,不足以成事。你當然也就入不了裴小姐的法眼,她也不會放心讓你去見聖上。」
蕭布衣苦笑,「裴小姐如此費盡心力的考驗我,讓我到東都做什麼?」
「你多半以為,裴小姐對你選擇嚴格,傾盡心力,只是想為裴閥多培養一分勢力?」貝培轉過身來,目光凝望蕭布衣,一霎不霎。
「難道不是如此?」蕭布衣苦笑道。
貝培搖搖頭,輕輕嘆息一口氣,「聖上志向高遠,可惜生平沒有受過什麼挫折,前幾年實在太順,建東都,擊吐谷渾,開絲綢之路,溝通天下水利等常人難以想像的大事無一不成,這才養成他剛愎自用的姓格。可三征高麗不成,民怨頗大,烽煙四起,他也沒有了信心,開始不理政事,姓格暴躁,裴小姐憂心忡忡,只求以你的機變仁厚,入得宮中,有機會在聖上的身邊,竭盡全力的勸導聖上,讓他以天下為重,這才不負裴小姐的一番苦心。」
貝培說到這裡,雙手抱拳,深施一禮,「蕭布衣,裴小姐苦心孤詣,只為天下著想,她讓貝培對你說出真相,說謀事在她,卻說選擇由你,貝培只請蕭先生念及裴小姐的用心良苦,以天下為重,莫要獨善其身,再行推搪。」
蕭布衣這才真正的愣住,久久無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