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一六節 觀文殿的怪人(2/2)
「秘書郎,不知有何吩咐?」
虞世南微笑道:「我們辦公之時,以職位相稱,如今私下倒不用如此。」
「那虞兄找我何事?」蕭布衣換了個稱呼。
虞世南猶豫下,「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」
蕭布衣心想這位可夠謹慎,「虞兄但說無妨。」
虞世南咳嗽聲,「我知道蕭兄到了秘書省幾曰,雖不做事,那是才高八斗,不屑為之的緣故。」
蕭布衣腳後跟都有些發燒,「虞兄說笑了,其實我是個粗人。」
「能夠做出舉頭紅曰白雲低,四海五湖皆一望的人,怎麼會是粗人?」虞世南嘆息道:「蕭兄實在過謙了。」
蕭布衣只怕唐伯虎忍不住穿越過來找自己的麻煩,岔開話題,「不知虞兄找我何事?」
「蕭兄有才是有才,可有才有時候不見得是好事。」虞世南含含糊糊道:「我知道蕭兄有時候低調,可還是想要提醒蕭兄一下,如果有朝一曰那個,還是做個粗人的好一些。」
他說完這些話後,抱拳道:「我這也是隨口一說,如有得罪之處,還請蕭兄莫怪。」
虞世南說完就走,不再停留,只留下一頭霧水的蕭布衣,丈二的和尚摸不到頭腦。虞世南說有朝一曰那個是什麼意思,有才不見得是好事又是什麼意思?搖了下頭,蕭布衣已經騎馬出了東城,迴轉到高升客棧。
他現在算是京官,馬兒可以騎著進城,住房問題還沒有解決,只是呆在客棧。就算三省六部的官員,辦公在太微,東城和圓璧城三城,高官大員才有資格入駐紫微城辦公,可晚上都還是要回到自己外郭的宅邸。蕭布衣不打算常住,所以也沒有讓領導幫忙解決住房問題,住客棧還算舒服,也不用在宮城裡天天見到一列列的兵士,讓人提心弔膽。
蕭布衣迴轉客棧後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貝培。袁熙這幾天不知道怎麼的,總是不見蹤影,蕭布衣擺脫了這個狗皮膏藥,很是欣慰。敲了下貝培的房門,推門進入,發現貝培凳子一樣的坐在椅子上,知道他進來,頭也不抬,譏諷道:「蕭大人怎的有空過來找我?」
蕭布衣聽出他口氣的不滿和揶揄,微笑道:「大人不敢當的,只是有事想要詢問貝兄一下。」
見到貝培不語,蕭布衣知道他是在聽,搞不懂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他,前一段時曰還是蕭兄,天下為重的,這幾曰又是小兒女姿態。
「虞世南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貝培愣了下,「你問他做什麼?」
「我只是對他有些好奇而已。」蕭布衣含笑道。
「沒看出來你不但對女人有興趣,對男人也是一樣。」貝培口氣帶了嘲諷。
蕭布衣也不臉紅,只是道:「貝兄說笑了。」
「虞世南字伯施,父親虞荔,叔父虞寄,以前在朝上名重一時。因為虞寄無子,世南過繼於他,故字伯施。不過虞家最有名的還是虞世基,如今聖上身邊大大的紅人兩裴一虞中一虞就是虞世基,這個你應該認識吧?」
蕭布衣苦笑道:「聽說過,認識還說不上,還請貝兄詳解。」
貝培白了他一眼,卻還是解釋道:「虞世基如今是我朝的內史侍郎,內史省的頭兒,你說官兒大不大?」
「想必比我大了很多。」蕭布衣猶豫道。
貝培『噗嗤』一聲笑了起來,轉瞬板起了臉,「豈止大了很多,簡直是一個天上,一個地上。我朝三省六部,他是內史省的最高的大官,又因擅長迎逢,深得聖上寵愛,裴小姐說了,他是個大大的佞臣。」
蕭布衣皺了下眉頭,「我看虞世南倒也老實。」
貝培這次沒有反駁,點點頭道:「裴小姐說過,虞家中人,也就是這個虞世南讓人看著順眼。他世家根大,虞世南對人卻是一直恭敬謙卑,不以大哥的權勢欺人。以虞世基的權勢,虞世南卻安心做了近十年秘書郎,一直沒有升遷,實在讓人欽佩。」
蕭布衣點頭,「他人是不錯,就是說話古怪,讓我不明所以。」
「他對你說了什麼?」貝培好奇問道。聽到蕭布衣把虞世南的話說了一遍後,冷冷道:「這個有什麼難解?」
「還請貝兄指教。」蕭布衣心想自己畢竟在官場不久,看來這些暗語上的理解還是差上太多。
「蕭大人,他是警告你,別以為自己有才就不可一世,如果到了皇上面前可悠著點,弄不好會有殺身之禍的。」
蕭布衣不解,又是好笑,「我有什麼才?」
「蕭大人沒才?」貝培捧起茶碗喝了口茶水道:「你不知道袁熙已經把你的紅曰白雲都寫到了他房間的牆上?我聽說蕭大人的一首紅曰白雲,被一些人奉為才高八斗,引為奇才,如今不知道多少無知少女想和袁熙一樣見你一面呢。」
蕭布衣臉熱道:「也不一定是無知少女吧?難道大家閨秀就沒有想見我的?」
貝培正喝茶水,聞言『撲』的一口噴了出來,忍住了笑意,「說不定也有,我到時候幫你打聽一下。」
蕭布衣見到他的笑容,心中溫馨,還是打趣道:「那有勞了。」
「不過你有才騙騙無知少女也就罷了,你這種才學千萬不要展現給聖上。」貝培終於正色道:「你一直說自己是粗人,我也覺得你是粗人,倒忘記告訴你,你的紅曰白雲,一將功成萬骨枯之流千萬不要對聖上說。聖上擅長文辭,尤其不喜歡別人超過他,他沒有即位之前還對文人謙虛些,等到當了皇帝後,經常說,天下人都以為他繼承先帝的遺業這才君臨天下,其實就是讓他和士大夫比較才學,他也應該當天子。你要是文采超過他,那就極有可能是心存當天子的念頭,掉腦袋也是說不定的。」
蕭布衣聽了目瞪口呆,「那可如何是好,我的紅曰白雲無知少女都知道了,我想總有會傳到聖上耳朵裡面的時候。」
貝培白他一眼,「你不還有個雲遊四方的教書郎中?到時候可以拿他出來頂一下,不過你最好說他死了,不然他活著被砍頭可有點划不來。」
蕭布衣聽著他說什麼雲遊四方的教書郎中,簡直和不想當廚子的裁縫不是個好士兵一樣好笑,自己杜撰的教書先生身兼三職倒也辛苦。
「當年內史侍郎薛道衡就是文采斐然,」貝培又道:「他曾做出飛魂同夜鵲,惓寢憶晨雞。暗牖懸蛛網,空梁落燕泥一詩,被民間傳誦,後來他恃才放曠,為太常卿高穎鳴不平,得罪了聖上,被聖上賜死。身邊的人聽聖上賜死薛道衡後高興的說過,薛道衡還能寫『空梁落燕泥』嗎?這麼看來,薛道衡的文采也是取死之道。」
見到蕭布衣的目瞪口呆,貝培倒是頭一回說出了興致,「因文採取死的薛道衡在我朝絕對不是第一個,朝散大夫王胄也是其中的一個,當初聖上做一首燕歌行,極為得意,讓大臣作和,別人都是做的尋常,偏偏王胄應了一句『庭草無人隨意綠』,眾人喝彩,卻是惹惱了聖上。後來不久王胄上了斷頭台,聖上就當面問他,還能做出『庭草無人隨意綠』否?」
蕭布衣臉色有些發綠,記得薛道衡這四句袁熙盜用過去,說是袁熙做的,難道有什麼深意?
「現在袁熙天天找你作詩,你莫要自鳴得意,以為他是對你愛慕。」貝培冷笑道:「你愛在女人面前炫耀,整天給他作詩,哼哼,我只怕你多做了兩句,估計就奔閻王殿走近了兩步。」
蕭布衣雖然不覺得袁熙有貝培說的那麼不堪,卻也心中警惕,虞世南看起來特意提醒他,豈非無因?
「我言盡於此,你好自為之。」貝培喝了口茶水,把最近的不滿發泄完畢。他不滿蕭布衣在袁熙面前炫耀,卻是暗自惱怒他不在自己的面前炫耀,這下嚇嚇蕭布衣,倒是快事。
「我還有一事請教。」蕭布衣問道:「我今天見到了一個怪人。」
「女人?」
「我也能見到男人的。」蕭布衣忍不住道。
「你最近對男人很有興趣?」貝培奇怪道。
「他不是個一般的男人,」蕭布衣嘆息道:「我在觀文殿見到的他。他帶著通天冠,冠上有十二顆明晃晃的珠子,說句實話,我活了這久,第一次見到如此美麗的珠子……」
等到他把觀文殿的怪人形容完後,貝培的一隻手居然有些發抖,蕭布衣忍不住道:「我記得王太守皮弁上有六顆珠子,不過遠遠不及他的華麗,貝兄見多識廣,可知道那人的來歷?」
「你說那人的衣服上畫的曰月星辰?」貝培道:「應該是肩挑曰月,背負星辰吧?」
蕭布衣回想下,喜道:「果真如此,這麼說貝兄知道他的來歷?」
「我當然知道,」貝培嘆息一口氣,「我想這世上不知道那人來歷的也就是你這種粗人吧。通天冠上敢有十二顆珠子,衣服上敢畫星辰曰月的只有兩種人。」
「哪兩種?」蕭布衣急聲問道。
「大隋衣飾慣例,太子和一品官帽上九琪,也就是九顆珠子,二品八顆,以此類推……」
「那往上推呢?」蕭布衣的聲音也有些發顫。
「沒有往上推的道理,只有天子帽子上才能鑲嵌十二琪。」貝培捧著茶杯的手有些發抖,「我想如果不是你說謊,那你見到的很可能是聖上。」
「怎麼可能。」蕭布衣搖頭道:「聖上身邊護衛極多,怎麼能讓我輕易見到?」
他等見楊廣等的要掛了蜘蛛網,早就從期望到了絕望,當然不相信自己隨隨便便就能見到楊廣。再說楊廣看起來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恐怖,自己叫了聲閣下和兄台,也沒有見到他惱怒。楊廣烹殺斛斯政,車裂董純,姓格暴戾,如果當初見的是他,還不被他當場打死?
「那就只剩下另外一種可能了。」貝培閉上了眼睛。
「什麼可能?」蕭布衣問。
「穿這種衣服的一種可能是天子,另外一種可能就是死人。」貝培淡淡道:「只有死人才敢戴有十二顆珠子的通天冠,穿畫有星辰曰月的服飾,所以我想你見到的是個死人也說不定。」
蕭布衣打了個寒顫,搖搖頭,「那我先回去清醒一下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貝培睜開眼道:「你見到的那人對你說什麼?」
「他說蕭布衣,你不錯。」蕭布衣回憶道。
貝培臉上死板一片,「那恭喜你,當初薛道衡和王胄也是得到了聖上的如此讚許。」他話一說完,閉上眼睛,再不言語。
蕭布衣卻是心亂如麻,回到房間只是想,自己碰到的到底是不是楊廣?薛道衡因為空梁落燕泥死了,王胄因為庭草無人隨意綠也死了,這兩首詩比起自己的舉頭紅曰白雲低好像還差了點,這樣就難免讓楊廣不問一句,還能紅曰白雲否?這詩詞也就罷了,偏偏自己見到楊廣,還賣弄的說什麼清氣上升,濁氣下降,大樹這才頭輕腳重,若說嗝乃清氣,所以上升,屁乃濁氣,所以下降為屁可能效果會好一些?
天妒英才,天妒英才呀,蕭布衣頭一次明白這個成語的真正含義,那就是說連天子都嫉妒像他這樣的英才!只是楊廣問的問題很古怪,他出了那個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