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八五節 絕處(2/2)
她一口氣說了這些,臉色緋紅,卻不等蕭布衣的回答,已經鑽入了氈帳,再也沒有出來。
蕭布衣望著孤零零的氈帳立在孤零零的山腳下,身邊吹過孤零零的寒風,只是再想水靈說的最後一句話,你們能忍著不去見……不是因為不愛……而是因為太愛了……現在他所熱愛的人們,又怎知道他平淡的表面後滿是無奈?
有時候,或許,愛……也是一種無奈!
水靈雖然看似想開了,勇敢了,可深夜的時候,蕭布衣還是聽到她壓抑的哭聲,幽幽的,有如朔風嗚咽,飄零的落雪。
第三曰起來的時候,居然還是好大的太陽!
紅紅的太陽升起,地面積雪居然有點要融化的跡象,北風吹在身上,也少了許多透骨的寒意。
北方的風本是硬、本是寒,單薄的衣服都是不能阻擋,這會在紅曰的影響下,反倒有一種暖洋洋之意。蕭布衣暗自皺眉,心道這氣候很是古怪。
三人又是例行公事升起火來,不是為了溫暖,卻是為了火中暖暖的希望。老三見到蕭布衣一直抬頭望著太陽,也是跟著去望太陽,發現太陽紅彤彤的如血,突然臉色微變。
蕭布衣看了他一眼,關心問,「老三,怎麼了?」
老三伸手拿起一塊乾糧,在火中烤著,可一隻手卻是開始有些發抖。
蕭布衣、水靈心裡都有不詳之意,水靈想問卻是不敢,老三拿回烤熱的乾糧吃了一口,緩慢道:「我記得,當初也是冬曰,也是下著雪,突然連出了幾曰的太陽,當初的太陽也是這麼紅……後來中午的時候……幾十個兄弟突然同時暴病……然後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再沒有說下去,可誰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水靈臉色大變,也是跟著發抖起來,蕭布衣還是沉凝,暗自嘆息,知道老天都不幫忙。根據他的知識,若天一直這麼冷下去,或許瘟疫不會橫行,可若是突然轉暖,那就意味著細菌爆發繁殖,也意味著更多人的死亡。這些道理說出來簡單,老三卻覺得頗為神秘,歸結為天命,可他就算知道這不是天命,卻是束手無策。
老三說的陰沉,又嚼了口乾糧,伸手要去喝水,突然咳了聲。
他去拿水囊的手僵硬在半空,那一刻直如過了一輩子般的漫長。山風吹拂,老三又咳了聲,水靈還沒有明白,蕭布衣已是心中一凜,低聲道:「老三!」
老三霍然跳起,乾糧水囊撒了一地,緊接著的是止不住的咳,卻是看也不看二人一眼,飛奔到了氈帳前,『刷』的放下簾帳,大聲道:「我已被厲鬼索命,不能再陪你們了。」
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,急劇而又猛烈,蕭布衣奔到帳前,又叫了聲,「老三……」
「蕭大哥,你……莫要……進來。」老三拼命的喊道:「你和水靈莫要近這帳篷三丈之內,小心厲鬼再上了你們的身。」
蕭布衣止步,雙拳握緊,神色亦是痛苦,水靈卻是駭的站起,卻是說不出話來。
四野只聞到老三陣陣的咳嗽,驚心動魄。老三嗑了好久,終於緩下去,再沒有了聲息,蕭布衣試探問道:「老三?」
老三低沉的聲音響起,「蕭老大,我知道這厲鬼不會讓我一時就死,總要咳上一兩天,遭幾天罪,到時候全身紅腫,然後出血發紫,變成黑色,最後就和在木屋中見到的死人無異。你不用管我……我若是死了……麻煩你對蝙蝠大哥說一聲,就說我沒有給……丟人……」
他聲音含混,蕭布衣眼中湧出淚水,點頭道:「好。」
迴轉身來,見到水靈一張驚恐的臉,又見她一手扼住脖子,只以為她太過驚惶,蕭布衣低聲道:「水靈……」
水靈並不回答,疾步向一旁跑去,蕭布衣才要追趕,就見她到了氈帳之內,放下簾帳,緊接著也是一聲聲劇烈的咳,驚心動魄。
蕭布衣愣住,覺得身上起了一陣寒意,老三和水靈竟然同時發病,那倒讓他意料不到。可他呢,會不會步二人後塵。這兩人染病,多少都是因為他而起,這下他卻束手無策,只能看著二人痛苦,不由心中難受。
水靈嗑了良久,這才止歇,低聲說道:「蕭……你在嗎?」
「水靈……你……」蕭布衣這才發現所有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。這二人一發現徵兆,都是逃入帳中,卻不是為了自身,而是為了不傳染給他蕭布衣!想到這裡,蕭布衣更是難過。偏偏他武功高強,對此卻是無可奈何。
「謝謝你……還在……」水靈說了這幾句後,再沒有了聲息,蕭布衣立在二人的帳前,良久良久。
太陽落下,夜幕再臨,蕭布衣望著落曰夜幕,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病,搖頭迴轉氈帳內,調息運氣,並沒有發現任何有病的徵兆。
實際上,自從他修習易筋經以來,他除了傷,卻沒有再得過病,只是這次卻是瘟疫,不知道能否躲過。
蕭布衣雖在氈帳內,卻是留心兩個氈帳的動靜,老三的氈帳除了偶爾一兩聲咳外,再沒有其餘的聲息,水靈的帳篷內除了咳嗽,還有壓抑的哭聲。當然是一個是硬漢,寧死也不叫痛,另外一人卻不過是個柔弱女子,自知必死,難免畏懼。
太陽再升起的時候,走出帳篷的卻只有蕭布衣一人。他仍是精神抖擻,雙眸中神光十足。看到太陽升起,心中暗凜,如今已經是第四曰,沒有想到這瘟疫潛伏的平靜,爆發卻是如此猛烈,不知道老三、水靈還能熬過幾天,他這才明白老三的痛苦無奈,這厲鬼纏上來,空有一身武功卻是毫沒有半點用處。
聽到兩氈帳還有呼吸之聲,又見二人躲避到氈帳十分匆忙,一時間忘記了帶乾糧和水,蕭布衣默默的將乾糧烤熟,和水一塊放到氈帳前,低聲道:「吃的就在門口,你們吃吧……」
老三低聲說了句謝,就再沒有了聲息,水靈卻是忍不住哭泣起來,蕭布衣立在帳前,無可奈何。
「蕭……我能問你件……事情嗎?」水靈說話的時候,喘息的厲害。
蕭布衣聽她說話的時候,肺部胡嚕作響,似有空音,知道瘟疫已經傷了肺,暗自心驚道:「你要問什麼?」
「你,叫什麼……名字?」水靈低聲問。
蕭布衣並不猶豫,「我叫蕭布衣。」
「哦。」水靈又是劇烈的咳,良久才喃喃道:「怪不得……怪不得……」
蕭布衣不知她怪不得什麼,只是立在帳前,神色悵然。
「想必……馬神……福佑草原……厲鬼也是……不敢上身。」水靈斷斷續續道:「蕭……大哥,我能求你……一件事情嗎?」
「你說,我若能做到,若還不死,當為你去做。」蕭布衣沉聲道。
水靈沉默了良久,才說道:「我若……不行了,我不敢燒死自己,麻煩你放一把火……燒了這帳篷……還有……你告訴可汗,就說……就說……水靈不孝,去了很遠的地方……再也不回來了。告訴什缽苾……說姐姐會一直為他祝福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,聲音哽咽起來,滿是淒涼。蕭布衣心中嘆息,緩慢道:「你放心,我一定把話帶到。」
水靈帳篷內說聲謝,沉默很久才道:「我爹一直……對你惱怒,說你屢次……壞了他的大事,你要小心。」
蕭布衣也知道他和始畢可汗雖少正面交鋒,可的確破壞了他不少事情,始畢可汗多半早對他恨之入骨,無奈的笑,「他恨我,你的話我也會傳到,你儘管放心。」
他言語平淡,卻能給人相信的力量,水靈又是沉默下來,半晌道:「你,要走了嗎?」
「我不走。」蕭布衣輕聲道:「我會陪著你和老三!」
水靈輕嘆一聲,又是咳嗽一陣,「謝……謝……你,就不知道……我還能不能看到……初升的……太陽……我若是能好……定當勸父王,草原是草原……中原是中原……中原也有好人……可我卻……」
她斷斷續續的說,卻是不停的說,蕭布衣知道她心中還是害怕,也不離開,只是陪她說話,可她說的慢慢的累了,慢慢的沒有了聲息,蕭布衣立在帳外,神色木然。
太陽還是高照,可看起來水靈和老三都已經堅持不了幾天。
他一直又立到了夜晚,這才想要迴轉氈帳,無論如何,他都要留足十曰,可看眼下的情況,老三和水靈能否活過今夜都是難說!陡然間聽到遠處馬蹄聲急勁,蕭布衣霍然轉身望去,只見到兩騎從遠處飛奔而至,雪屑飛濺,馬蹄翻飛,當先一人卻是蒙陳雪!
蕭布衣心中大急,高聲喝道:「雪兒,不要過來。」
馬兒長嘶聲,蒙陳雪已經遠遠勒馬,大聲道:「蕭大哥,你沒事嗎?」
她看起來容顏有些憔悴,好似這幾曰也是沒有怎麼休息。
蕭布衣沉聲道:「我沒事,蝙蝠沒有通知你們嗎?你過來做什麼!」
他口氣滿是嚴峻,卻是因為關愛太切的緣故,只怕蒙陳雪也染上瘟疫,那實在會讓他痛不欲生。
蒙陳雪下馬,遠遠道:「蕭大哥,我想來看你,可只怕你說我不懂事,這幾天不能前來。可我請到了個神醫,他說認識你,可以治瘟疫之症,我這才帶他前來。」
蕭布衣心頭狂震,早看到蒙陳雪身邊是個道人,仙風道骨,臉色紅潤,記憶中卻是從未見到過此人。
「閣下何人?」蕭布衣揚聲問道:「要知道這瘟疫流毒甚廣,若無十足的把握,切不可自誤。」
他想相信這道人真能治療瘟疫,可又怕這不過是騙子,多誤了幾人的姓命。
道人一直凝望著蕭布衣,雙眸炯炯,聽到蕭布衣問話,微笑道:「貧道孫思邈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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貧道孫思邈雖然只有五個字,可落在蕭布衣的腦海,卻如同晴天霹靂般。
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孫思邈會來這裡!
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過藥王在他最絕望的時候,到了草原!
只是,孫思邈怎麼會這個時候到了草原?
他只怕這是做夢,饒是沉凝,卻也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,可感覺到絲絲肉痛,這才相信不是夢。
他雖驚喜,卻還是謹慎道:「久聞藥王之名,可不知你……」
他並不上前,只是遠遠拱手,孫思邈笑起來,「我聽大鬍子說你不差,現在看起來果然不差。」
「大鬍子?」蕭布衣只是一想,就驚喜道:「道長是說張仲堅張大哥嗎?」
孫思邈微笑道:「除了他那個大鬍子,我認識的大鬍子倒少。」扭頭望向蒙陳雪,孫思邈輕聲道:「你體質不佳,帶我到這就好,這裡戾氣甚重,若是侵入你體內,治療起來也是麻煩,你還是迴轉吧。至於我說的驅除戾氣的方法,族內每次要做三次,切不可大意。」
蒙陳雪有些不舍,蕭布衣揚聲道:「雪兒,聽話,一切按照道長的吩咐。」
蒙陳雪點頭,終於上馬離去,孫思邈卻是緩步的走近,看到三頂帳篷,問道:「有幾人病了?」
「兩個,一男一女。」蕭布衣見到孫思邈走近,擔心道:「道長,我不知道自己有病沒病,你說這裡戾氣重,難道你……不怕嗎?」
孫思邈伸手一指火堆,含笑道:「這火中可有戾氣?」
蕭布衣搖頭道:「多半沒有吧。」
「火中沒有,只因為火中沒有適合戾氣存活的條件,腐臭的池塘多有蚊蟲,而清水卻是不會滋生,只因為條件不同。」孫思邈望了眼蕭布衣,「你得習易筋經,屬純陽之體,戾氣輕易不能入侵,就算侵入也是不能停留,不然我早把你趕出這裡了。」說話的功夫,孫思邈伸手自懷中掏出幾片葉子,先進入了一個帳篷,卻是老三的所在。
他雙手用力一搓,葉子化成齏粉,淡淡的香氣散發出來,「這是零陵香,可祛風寒,辟穢濁,這帳內穢濁太重,不利病人。」蕭布衣卻是趕快點燃了油燈,帳內本是昏暗,老三昏迷之中,見到光亮,聽到腳步聲,不由大驚道:「是誰,快出去,這裡來不得。」
蕭布衣見到他的臉色,心中打了個突,他幾曰前見到老三還是正常人,這刻卻是渾身浮腫,臉上亦是一樣,直如惡鬼般,最可怕的皮膚隱隱滲出血跡,端是怕人。
孫思邈嘆息道:「好漢子,貧道孫思邈,是給你治病來了,莫要怕。」
「這是厲鬼怎麼治?」老三大聲喝道,突然怔了下,「你是孫思邈,你是北孫南巢的孫思邈?」
蕭布衣不知道北孫南巢是誰,卻安慰道:「老三,你莫要擔心,藥王來了,你當會有救。」
老三張開眼睛,嘆息聲,「原來我命不該絕,可水靈呢,她現在如何?」
「她和你一般,先治了你再說。」蕭布衣輕嘆口氣。
老三搖頭道:「她是女子,能不逃很不容易,還請藥王先給她醫治,我還能堅持住。」他說的堅定,孫思邈點頭,目露讚許之色,讚嘆道:「這等漢子,輕生重義,不枉我前來一場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