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八八節 盟誓(2/2)
他出手握住兵士的手腕,卻是用拇指、食指來按摩兵士手腕的太淵,手掌邊際的魚際兩穴,這兩穴都是屬於手太陰肺經,一治氣不夠使,一是定喘,他內勁十足,揉捏得法,轉瞬之間就已緩解了兵士咳喘的症狀.
他和孫思邈一起雖然不過幾天,可學到醫學的知識卻著實不少。
太淵穴本屬肺經原穴,內經中又說過『諸氣者,皆屬於肺。』孫思邈告訴他治療咳喘大多從肺經入手,蕭布衣雖還不算瞭然,可治療由瘟疫引起的喘咳卻是有幾分的把握。
但他眼下只能暫時緩解士兵的症狀,要想根除當然還要吃藥,或像孫思邈一樣,以針灸艾灸等法根除病源。蕭布衣心思一轉,抬頭望向始畢可汗道:「可汗,你妄動兵戈,蒼天不容,如今惹怒蒼天,降下厲鬼,只怕你一意孤行,不但是你要被厲鬼索命,就算是你手下的兵士都是無一倖免!現在悔悟還不算晚,你要是再執迷不悟,只怕厲鬼從此橫行草原,到時候我想要驅鬼,也是不能逆天行事!」
眾兵士面面相覷,有些驚懼,始畢可汗雙眉豎起,殺氣頓生,「蕭布衣,什麼蒼天厲鬼?!你危言聳聽,妖言惑眾,我當容你不得!眾兵將聽令,今曰有誰殺了蕭布衣……」
他話音未落,遠方塵煙四起,有幾騎飛奔趕到,始畢可汗望過去,見到來人是突厥兵的裝束,不知道為何,心中湧起不安。
蕭布衣臉色肅然,沉聲道:「可汗,你到現在還在想著妄起兵戈?我只怕你圖謀中原不成,這些跟隨你的兵士先被蒼天收了去!」
遠方兵士已經趕到,急聲道:「可汗,大事不好,什缽達塔克被厲鬼纏身,如今奄奄一息,請可汗速做定奪!」
始畢可汗臉色微變,他方才一意孤行,只因見到被厲鬼纏身的多是可敦那邊的兵士族人,自己的兵將並不徵兆,這才有恃無恐,本想趁可敦這面人心惶惶之際,一舉平定誅滅,囚禁可敦,然後再考慮惡鬼的事情,哪裡想到自己的兒子居然也被厲鬼索命!
攻還是不攻?念頭在始畢可汗腦海一閃,知道要救兒子的姓命,看來只能向蕭布衣求助,可若是求助,眼下這機會放過,再難尋覓。只是什缽達病重,這兩路夾擊的計策就失效了,但自己手上精兵無數,要勝可敦還是不難……稱雄的念頭終於還是勝過了親情,始畢可汗舉起金刀,就要喝令手下攻擊。蕭布衣雖然刀法如神,可他畢竟是人,如何能擋得住鐵騎踐踏,就在命令將發之際,突然一聲咳嗽就在可汗耳邊響起。
始畢可汗扭頭望過去,臉色大變。
叱吉設咳嗽一聲,強行抑制,卻已經憋的滿臉通紅,見到可汗望過來,嘶啞著聲音道:「可汗勿要以我為念。」
他一出聲,禁不住又是嗑了幾聲,咳嗽雖是輕微,響在始畢可汗耳邊端是驚心動魄。傳到他身後兵士的耳中,亦如鐘鼓齊鳴,饒是再彪悍的勇士,見到眼下如此詭異的景象,也是忍不住的心驚肉跳,一時間,軍心大動。
始畢可汗望見叱吉設面紅耳赤,一時間猶豫不決,這個兄弟對他甚為忠心,甚至不肯接受楊廣的冊封也要幫他,這一咳之下,如果又送了姓命,自己能夠倚仗之人不又要少了一個?
水靈見到始畢可汗意動,雙膝跪倒,泣聲道:「爹,難道在你眼中,這南下動兵真的如此重要,勝過二哥,叔父,甚至全草原人的姓命?這厲鬼甚是兇惡,女兒早就目睹,只怕橫行之下,草原人有大半數就要喪命於此,到時候,悔之晚矣!」
始畢可汗牙關緊咬,握緊了手中的金刀,可這命令,卻是咽在嗓子中,再難發出。
遠處又是塵土飛揚,一騎趕到,大聲道:「可汗……」
「何事?」始畢可汗臉色又變,知道絕非好事。
那突厥兵大聲道:「回可汗,什缽苾塔克偶然風寒,咳嗽不止……思念可汗,只請可汗迴轉……」
什缽苾是始畢可汗的愛子,他染重病,兵士倒是不敢隱瞞,飛馬來報。
始畢可汗握刀的手不停的顫抖,暗想難道厲鬼竟到了突厥境內,不然什缽苾怎麼也會染病?他本是拿定了主意,這次出兵,無論如何,都要軟禁了可敦,再圖中原,避免重蹈雁門覆轍,哪裡想到女兒求情,兩個兒子都是染病,親生兄弟亦是被厲鬼纏身,若真的號令下去,只怕這些人盡數都會斃命。饒是他沉穩非常,這刻也是心情激盪,聽到叱吉設壓抑的輕咳,陡然也覺得嗓子有些發癢,心中凜然,強自抑制。
天人交戰之際,遠方又是馬蹄聲響起,始畢可汗已經心驚肉跳,不知又是何人趕來。
只見到不遠處又行來兩騎,當先那人是個瘦弱的中年男子,身後卻跟個老僕模樣的人。
這二人不過是尋常草原人的裝束,始畢可汗見到,卻是心中大寒,更是凜然。
後面那個老僕倒是尋常,可前面那瘦弱之人卻是他的弟弟阿史那!
當年啟民可汗病卒,能夠繼承可汗位置的著實有幾人,這個阿史那就是其中的一個,而且極有威信,不過因為可敦看重了始畢,這才擁他為可汗。始畢可汗上位後,這個阿史那一直都被發放到邊遠的地方,說是統領一方,其實那地方極其的貧寒,人跡稀少,想要作亂亦是不能。
上次始畢可汗率兵南下,直奔雁門,只想擒得楊廣,一雪前恥。可還擔心有人趁機作亂,這才讓手下派人去把阿史那一家擒來,統一押到突厥牙帳,以防他們趁自己不在的時候作亂。怎料到半路阿史那被人救去,他還不知道是被蕭布衣救去,不然更是痛恨。阿史那被救後,徑直去找可敦。可敦知道其中的關鍵,趁李靖擾亂突厥之際,和阿史那一起號令,帶鐵勒族人前去始畢可汗的牙帳救援,當然說是救援,用意很難說清楚,說不準直接自立阿史那為王,廢了在外的可汗。始畢可汗大急,這才從雁門迴轉,功虧一簣,這阿史那自此以後,就一直在可敦附近居住,沒有想到今曰危機之時,他又出現,怎麼能不讓始畢可汗心驚?
阿史那輕騎過來,翻身下馬,向始畢可汗深施一禮道:「參見可汗。」
始畢可汗牙縫中迸出幾個字,「阿史那,你來此作甚?」
阿史那輕嘆一聲,「可汗,我來此不過是想勸你,收手吧。」
「你也配嗎?」始畢可汗冷聲問。
阿史那嘆息道:「我當然不配,可你如今搞的天怒人怨,上天責怪,只怕再不收手,草原都要毀在你的手上。如今突厥、鐵勒、契骨、契丹、室韋的酋長、長老,草原貴族都在這裡,難道只因為你的一意孤行,就讓所有的人都被厲鬼索命嗎?」
他說的雖輕,草原卻是一陣譁然,這時候曰頭正暖,又有不少草原人咳嗽起來,更讓所有人慄慄危懼。
方才就算特勤、葉護都死了兩個,眾首領人人心慌,知道這厲鬼不論貴賤,抓到哪個都是不饒。普剌巴大聲道:「可汗,你妄動兵戈,惹蒼天憤怒,這才懲罰草原。如今馬神在此,只想挽救草原,你若還是一意孤行,只怕全草原的人都要和你為敵。我們斛薛族聽從馬神、可敦的吩咐,拼死也要阻擋你倒行逆施。」
他現在把馬神排在可敦之前,多少有些討好的意思,特穆爾也是大聲疾呼,「我們吐如紇也要聽從馬神的吩咐,若是哪個逆天行事,也會誓死抗爭到底。」
方才始畢可汗大兵來臨,鐵勒諸族都是默然。他們雖是擁護可敦,可畢竟還是姓命要緊,只想著萬一打起來,兵力不濟,先投降可汗再說。可如今姓命攸關,又有一兩個喊出來,眾族長紛紛叫嚷起來,「可汗,一切還請從長計議。」
阿史那微微一笑,望著始畢可汗道:「可汗,到如今,民心嚮往安定!我只希望你能喝令撤軍,再不興兵戈,以草原人為重……」
「你是在威脅我?」始畢可汗眼中滿是怒火。叱吉設卻是扼住了喉嚨,臉上露出痛苦之色,可他還是一聲不吭,不想擾亂可汗的心思。
蕭布衣見到水到渠成,不再多話,只是站在一旁,望著眾人或呻吟、或咳嗽,或畏懼,大多慘不忍睹,不由嘆息。
阿史那聽到始畢可汗的質問,突然上前兩步,雙膝跪倒在地,雪地叩首,沉聲道:「阿史那不是威脅可汗,而是在請求可汗,只請可汗以草原為重,再不興兵戈!」
始畢可汗倒是一愣,水靈也是大聲道:「爹,我也求你,這些人也是姓命,不分貴賤,還請爹爹開恩!」
可敦本來一直都是沉默,見狀突然下馬,遠遠的跪倒在地道:「可汗,你我夫妻一場,我並未求過你什麼,只請你順應天意,莫要逆天行事,勿要再動兵戈。」
可敦一跪,眾兵士也跟著呼啦啦的跪下,鐵勒各部的族長亦是如此,蕭布衣心中暗想,阿史那和可敦這一跪,絲毫不損顏面,為了草原人的姓命跪地,反倒威望大增,只是始畢可汗這一次,多半顏面無存!
可敦那面眾人一跪,始畢可汗身後的兵士突然也是下馬跪倒,齊齊的高呼道:「請可汗開恩,莫要再動兵戈!」
聲音驚天動地,遠遠傳來去,驚起飛鳥無數,始畢可汗茫然望過去,見到雪地跪倒一片,立著的已沒有幾個,目光投向了蕭布衣,見到他巍然不動,嘆息聲,「蕭布衣,你真能救草原人的姓命?」
蕭布衣沉聲道:「我會盡力而為!」
始畢可汗面色蒼白,只感覺到眾叛親離,突然覺得心灰意懶,伸手揚起金刀,陽光照耀下,金刀反射的光芒照在始畢可汗的臉上,金燦燦的威嚴,卻是閃爍不定。
「草原勇士聽令,從今開始,於我一生一世,若非外族犯我草原,再不動兵,若違此誓,有如此弓。」
金刀揮下,長弓折斷,草原沸騰起來,人人高呼道:「可汗萬歲,可敦萬歲!艾克坦瑞萬歲!!」
如雷的歡呼聲中,始畢可汗望向了蕭布衣,漠然道:「蕭布衣,你贏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