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九七節 將門(2/2)
「無論去哪裡,我都不會和你在一起。」羅士信淡淡道。
徐圓朗更是詫異,「羅士信,你敢不聽師尊之言?」他說到這裡,聲音已經頗為嚴峻,「我只怕他是想反!」徐昶大聲道。
羅士信望著二人,輕聲道:「我並非想反,徐圓朗,我今曰來,只請煩勞你,若是見到師尊就說,士信以後,不再是將門之人。」
徐圓朗那一刻臉色頗為古怪,並非憤怒,而是畏懼,夾雜著惶惶之意,難以置信道:「羅士信,你在說什麼?」
「一入太平門,終身太平人!」徐昶一旁喝道:「羅士信,太平四道八門,豈是說來就來,說走就走。你身為將門之人,身負重託,見識竟然不如我一個火門之人,實在好笑。你今曰敢走,背叛太平道,我徐昶第一個不會放過你!」
他話音方落,已經縱身前去,伸手拔刀,他忘記單刀已折,拔出斷刀砍了過去。他不是不知道羅士信武功高強,可父親就在身邊,而且武功也高,二人聯手,當能拿下這個叛逆。
徐昶主意倒是算的不錯,可做夢也沒有想到老爹根本沒有出手。
他斷刀斬出,離羅士信還是數尺的距離,羅士信已經伸手取了桌上的短棍。他的動作也不快捷,看起來有條不紊,可在斷刀襲來之前,已經舉臂刺去。
徐昶見到他棍做劍使,不由暗自冷笑。沒想到『崩』的一聲響,短棍驀然變長了一倍,前端彈出槍尖!鋒芒一點,勁刺他的咽喉!
徐昶大驚,知道無法躲避,大叫了一聲,僵硬不動。徐圓朗也跟著喊道:「槍下留人!」
寒芒頂在徐昶的咽喉,再也不動,羅士信手持長槍,穩若磐石,雙眸望著徐昶,淡然道:「你這種功夫,這種莽夫,一輩子不過是火門的九流之人!」
徐昶汗珠子『噼里啪啦』的掉下來,徐圓朗也是內心驚凜,終於道:「多謝羅將軍手下留情,羅將軍要走,我不會阻攔。可羅將軍,你我都是將門中人,你當知背叛師尊的後果……」
羅士信持槍而立,嘴角露出苦澀的笑,「我自出生就被師尊收養,撫育十四年,教我一身驚世駭俗的本領……」
徐昶本想出言譏諷,可槍尖寒芒讓他喉間起了層冷疙瘩,不敢多言。
「師尊所言,我覺得天經地義,師尊所命,我斷無不從。」羅士信臉上有了慘然之意,「我這輩子,欠師尊的實在太多太多!我十四那年,師尊讓我從軍去投張將軍,我當是義無反顧,師尊並沒有明言讓我做什麼,我一直跟了張將軍六年……」
徐圓朗沉默起來,徐昶見到羅士信雙目露出死灰之意,不由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。
「跟師尊十四年,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師尊一句話,可跟隨張將軍六年,我知道了另外的一種活法。我堂堂正正的做人,明白這世間疾苦,更明白這世上也有仁義二字。張將軍數次救我姓命,我無以為報,只有跟隨他盡心殺敵。」
徐圓朗半晌才道:「原來羅將軍背叛師尊是為了張將軍。」
羅士信笑笑,滿是譏誚,「我是背叛嗎,我也不知道。其實我接到師尊讓我殺張將軍之令時,驚駭莫名,不能下手。後來師尊改換了主意,讓我帶兵一走了之!我身負師尊養育之恩,不能有違,可以說是背叛了張將軍!張將軍數次救我姓命,我在他送死之際眼睜睜的不聞不管,已經是卑鄙之徒。羅士信先負師尊養育之恩,後欠張將軍的知遇救命之恩,可以說是十條命都不夠償還。可師尊教我武功,讓我成名後,卻又讓我一輩子背負罵名,我覺得已還了他一切……」
徐圓朗終於說道:「我倒覺得羅將軍此言差矣,想張須陀東征西討,殺害義軍無數,實在是眾義軍眼中十惡不赦之人!羅將軍大義滅親,當是眾人景仰才對。」
羅士信右手持槍,左手卻拍了下心口,「我也想這麼想,可我騙不過這顆被張將軍給與的良心!」
徐圓朗蹙眉不語,臉色陰晴不定。
「我雖然覺得虧欠師尊,可覺得虧欠張將軍更多,能為張將軍做到的唯一之事就是離開太平道!」羅士信沉聲道:「徐圓朗,今曰我來,就是要告訴你這些,請你將我原話轉告師尊。」
『崩』的一聲輕響,羅士信已經收了長槍,背負皮囊在背,宛若從未出槍一般。
徐昶退後了兩步,面色如土,卻再也說不出一句狠話。
徐圓朗輕嘆一聲,「羅士信,你今曰如此做法,不怕師尊惱怒嗎?」
羅士信冷哼一聲,「師尊要取我武功,儘管前來,要取我姓命,羅士信眉頭也不會皺上一下。可我只欠師尊一人恩情,旁人若想取我姓命,先掂量下能否躲過我手中的長槍!」
他說完這句話後,大踏步的下樓,再不回頭。徐昶慌忙壓低聲音道:「爹,這小子雖然厲害,可我們樓下有十數個高手,不見得拿他不下!」
徐圓朗卻是擺擺手,沉聲道:「由他去吧,一入太平門,終身太平人,將門中人,豈能是說走就走!」
**
太平門人不見得說走就走,江夏郡守周法明卻已經有了開溜的打算。
江夏城不見得守得住了,他卻沒有必要和江夏城的百姓共存亡。
如今的盜匪實在兇悍,簡直比官兵還要兇猛。周法明接到豫章郡被攻克的消息,有些難以置信,他也隱約聽聞如今江夏左近的巴陵、襄陽、義陽都在蕭布衣的掌控之中,這讓他終曰惶惶。
其實通緝蕭布衣的公文從下邳一路向西傳遞,雖是盜匪橫行,交通隔斷,可終於也到了江夏。可接到通緝公文的時候,周法明就把這公文當作廢紙一樣,如今人人自保,誰會沒事找事的去緝拿蕭布衣。
可蕭布衣統領三郡,周邊沿途各郡或觀望,或惴惴,或有心依附,周法明其實也在思量。可他並看不起蕭布衣,直覺中認為這人黃毛未退,乳臭未乾,如何能成大器?
蕭布衣控制三郡後,卻並不急急擴充勢力,這讓他暫且放下心事,加固城防,不求有功但求無過!
現在盜匪雖多,告急的公文也和雪片般的飛往揚州,可很多都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無回。
周法明知道形勢不妙,一直都在謀劃退路,可他感覺無路可退。北方快要進入瓦崗的勢力範圍,西進卻是有蕭布衣虎視眈眈……聽說瓦崗勢力大振,蕭布衣也是威勢不小,可在周法明眼中,這些不過都是鼠輩,並不是好的依附對象,自己堂堂郡守若是跟了他們,只會招人恥笑。
蕭布衣和瓦崗遲早會前來取江夏,只是有先後之分。
但他沒有想到不等這兩方勢力前來攻打的時候,艹師乞竟然已經先攻克了豫章。
豫章就是江夏東南臨近,地處鄱陽湖左近。艹師乞急攻下豫章後,並沒有停留,徑直來取江夏郡。周法明準備的力量沒有應對蕭布衣和瓦崗,先和艹師乞吃了一仗。
盜匪自從攻克了豫章後,取了官家的裝備和糧倉,如今的裝備精良,已經不遜官兵。
周法明在盜匪打來時還出兵接戰,可發現這點後,退守城中,閉門不出。
盜匪三面包圍,將江夏城圍個風雨不透,好在江夏城另一面臨江而立,盜匪畢竟不能把長江也圍起來,也沒有實力扼住長江,這讓周法明逃命並不著急。
可就算逃命,也要悄悄的進行,想到這裡的周法明嘆息一口氣,吩咐親信抓緊時間準備。
**
江夏城東面數十里外有一烽火山,山巒連綿,中間的丘陵起伏。烽火山在江夏算是最高的山峰,歷來都是兵家瞭望敵情的制高點。
盜匪橫行,周法明又是退守江夏城,此處預警的作用早就弱化,甚至可以說是少有人煙。
山頂處,兩人都是舉目遠眺,望著江夏城的方向。
「蕭將軍,我等還不出兵嗎?」裴行儼立在蕭布衣身側,沉聲問道。
蕭布衣立在烽火山上,沉吟良久才道:「時機未到。這烽火山本是這附近的制高點,觀察敵軍動態頗為方便,艹師乞竟然不派兵占領,只是一個勁的攻打江夏城,看起來也是有勇無謀之輩!以我們的力量,擊退圍困江夏城的艹師乞並不困難,可困難在於,我們不見得能取了江夏城!盜匪萬餘的兵力圍困都是攻之不下,我們不過數千的騎兵,想要攻城難上加難。」
裴行儼點頭,「蕭將軍說的不錯,可這麼等下去,什麼時候才是機會?不如我們假裝官兵,效仿智取襄陽城之法,騙開江夏城的城門,裡應外合,然後一擁而入?」
蕭布衣微笑道:「一之為甚,豈可再乎?當初取襄陽城就是冒險的舉動,可也是逼不得已,我們是先取義陽,再加上有竇仲這個反骨仔,我們才能取下襄陽,可如今形勢多少有些不同。首先一點是,周法明對我們滿是戒心,其次是我們攻占巴陵後,就已經派當地的郡望前往遊說江夏的周法明,可並不成功。周法明對我們深惡痛絕,只說要報效朝廷,差點斬了要去遊說的郡望。」
「這傢伙不知道好歹,等我們攻入江夏郡,第一個就是拿他開刀!」裴行儼惡狠狠道。
蕭布衣笑了起來,「能得我們裴大將軍出手,周法明也是好有面子。」
裴行儼也笑起來,一時間二人不像馬上就要出征,而不過是去江夏做客。
蕭布衣一直望著遠方,突然目光閃動,望向山下,胡彪氣喘吁吁的奔上山來,大聲道:「蕭將軍,江夏城有消息傳出。」
裴行儼恍然大悟,「蕭將軍,原來你早就派人埋伏在江夏城中?」
蕭布衣笑了起來,「當然,其實何止江夏,這江南我們要取的地方,早就鋪路了下去,只等我們前往接應。」
伸手接過胡彪遞來的書信,蕭布衣只是看了眼,就是遞給了裴行儼,微笑道:「現在時機終於到了,郡守周法明準備逃命,他要是一去,江夏城盡在我等的掌握之中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