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八六節 千金(2/2)
「我認識大鬍子……」孫思邈突然道。
蕭布衣不解其意,只能點頭,「當初我才到草原之時,就承蒙張大哥賜藥,解了哥特塔克還有馬格巴茲所中之毒,可這藥其實卻是道長所煉,這麼說來,其實我早就和道長有過淵源。」
孫思邈微笑道:「我也聽大鬍子說過此事,藥嘛,能活人姓命就好。當初我認識大鬍子的時候,他還是年幼,我比他年長了二十多歲,卻是忘年之交,脾氣很合。」
蕭布衣眼中滿是詫異,不停的望著孫思邈,他實在難以想像孫思邈居然比虬髯客還要年長。李靖如今四十多,虬髯客風塵三俠的大哥,只能更大,如果孫思邈比虬髯客還年長的話,那他現在不要七十多歲?可如何看,他面色紅潤,若說是自己的大哥都有人信。
「我自幼患病,立誓活命後治病救人,」孫思邈陷入了沉思,「我出生在西魏年間,歷經數代,看多了朝代的更迭,甚少入朝行醫,只望以自己的醫術普濟蒼生。只是我一人之力還是微薄,見到百姓之苦,卻只恨有心無力,這才潛心撰寫千金要方,將所學分門別類,只希望造福後人,余願已足。不過我想要撰寫頗為不易,要想要傳世,更需要……」
蕭布衣肅然起敬,「道長這等胸襟,布衣佩服的五體投地。道長若是有意,無人幫助抄寫,布衣發明雕版一術,可命人將道長的千金方印刷傳世,只怕道長卻不捨得。」
孫思邈笑起來,卻仍從容,他從無大悲大喜之情,給人的感覺一直都是淡薄高遠,「捨不得?我有什麼捨不得?你可知道我千金方第一要義?你可知道我起千金方之名又是什麼意思?」
蕭布衣慚然道:「布衣對醫學少有涉獵,並不知情,不過顧名思義,這千金方,是說千金難求的藥方吧?」
孫思邈緩緩搖頭,輕嘆一聲,「你說的南轅北轍,我起千金方的意思卻是,人命至重,有貴千金,一方濟之,德逾於此!」
蕭布衣聽到這平淡的十六字,望著眼前的孫思邈,心中陡然湧起尊敬之意。
就算可敦、可汗、楊廣等人,雖是高高在上,都不會讓他興起如此感覺,可就是這個道人,卻讓他真正湧起欽佩尊敬之意。
「凡大醫治病,必當安神定志,無欲無求,先發大慈惻隱之心,誓願普救含靈之苦,若有疾厄來求救者,不得問其貴賤貧富……」孫思邈輕聲道:「這才是真正的醫者之心,若心懷自滿,先問貧賤,炫耀聲名,訾毀諸醫,自矜己德,這些都是醫者之膏肓。只可惜世人多時敝帚自珍,不肯輕授,這才讓世上多有疾苦。若千金方傳世,真的人人自醫,我只有欣慰,何有不舍之意?」
他輕聲細語,蕭布衣聽到心中卻是震撼莫名,沉聲道:「布衣定當竭盡所能,為道長完成此願。」
孫思邈緩緩點頭,「那倒是我此行草原的意外收穫,我先代天下蒼生謝謝布衣。」
蕭布衣慌忙還禮,「道長言重,這不過是我的本分之事,何謝之有?道長心憂蒼生應該是我代百姓謝你才是。我如今所在之地就在襄陽,道長若是嫌遠……」
「此事不急。」孫思邈擺手道:「眼下卻有更要緊的事情需要布衣你的援手,我說了這麼多,也不過是希望布衣你能知道,人命相等,就算征戰,可草原人無辜,何必受此無妄之災?」
蕭布衣皺眉,「道長說了許多,我還是不知道到底是誰散布瘟疫,用意為何?」
「用意為何我也不知,」孫思邈眉頭微鎖,「可如真的說是誰散布,我倒是略知一二。你可知道這種瘟疫病情雖然死人眾多,其實並不常見。根據我所知,東漢末年爆發過一次瘟疫,建安年間也有過一次,而這兩次都是太平道頗為猖獗之時。」
蕭布衣差點跳起來,「道長,你難道是說,草原的這場瘟疫竟是太平道人散布?」
他實在不敢相信,可又不能不相信,因為孫思邈並不需要騙他。
孫思邈沉默良久,「我沒有這麼說,畢竟時代久遠,我不能確定。不過建安年間爆發瘟疫,建安七子就死了四個,士族都是不能避免,可見當時瘟疫禍害之猖獗。這次要是泛濫,我只怕草原人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緩緩搖頭,臉現憂色。蕭布衣皺眉道:「這瘟疫若真的如此厲害,那太平道只憑此一法,不是無敵於天下了?」
孫思邈搖頭,「布衣忽略了一點,就是這戾氣橫行,必須和節氣相應。就算散布瘟疫之人能常人所不能,也不能控制節氣。他也要等五運六氣特殊的年份才能運作,或等某運不及活和司天之氣相矛盾,指揮算計這些實在不亞於一場戰爭,其中的周密非常人能夠想像!神醫之所以為神,並非知曉一兩個秘方,而是在於知天時,節氣,通曉人體陰陽五行,這才對症下藥,去有餘,補不足,讓人體均衡,這才是神醫所為,若只是一個方子行走天下,那只能算是平庸之輩。可這些人卻是將此法運作在為害之上,實在讓人扼腕!」
他說到這裡,緩緩搖頭,滿是惋惜之色。
蕭布衣不解問,「何為五運六氣?」
孫思邈解釋道:「五運是說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個階段的推移,六氣卻是說風、火、熱、濕、燥、寒六種氣候的轉變,也就是我說的非其時有其氣,必有瘟疫爆發。那些人就算要散布,也要等這時候才能為禍最廣,若是其餘的節氣,效果不顯,流傳不廣。」
蕭布衣露出痛恨之色,「道長既然說有人對你說草原有瘟疫,那想必就是他散布,做事當堂堂正正、草原人無辜,他們這等蛇蠍心腸,實在讓人痛恨。若是道長無暇除之,還請道長告訴我那人的名姓,我為道長除之。」
孫思邈苦笑,「只有書簡傳來,我也不知道那人到底何人。他說要在草原散布瘟疫,病理說的頭頭是道,又將五運六氣分析的入理,我深知這瘟病的禍害,若是不知道也就罷了,若是知道,怎可能不來?所以我接信即刻趕到,卻實不知那人是誰!我這一路上也是分析良久,至於是否太平道所為,卻也只是個懷疑。」
蕭布衣不由大皺眉頭,「他若是散布瘟疫害人,何苦告訴道長?他既然告訴了道長,然後再散布瘟疫,到底是何用意?」
孫思邈搖頭,「我想了一路,也是想不明白其中的關鍵。布衣,無論他用意如何,這草原人定是要救。」
蕭布衣苦笑,「那是當然,可如何來救,還要聽憑道長吩咐。」
孫思邈沉吟道:「我來找你,不是因為你是將軍,而是因為你另外的一個身份是馬神。」
蕭布衣馬上醒悟道:「你想讓我以馬神名義拯救草原之人?」
孫思邈點頭,「正是如此,想這瘟疫流行極快,我一雙手整曰不停,又能救幾個人?只有讓草原人早曰預防,這才能控制瘟疫。早一曰下手,早救幾個人,所以我一路不停趕到這裡,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。眼下我雖能治病,可拯救草原之人卻是非你莫屬!」
孫思邈說到此處滿是期待,蕭布衣卻是大皺眉頭,喃喃自語,「我出力沒有問題,可我這個馬神有名無實,到底如何做才能最大的發揮效果?」陡然間眼前一亮,蕭布衣展顏道:「這種關鍵可落在一人的身上,若有她幫手,我們或可能將瘟疫災害減至最小。」
「是誰?」孫思邈急聲問。
蕭布衣一指帳外,含笑道:「水靈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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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靈醒過來的時候,只聞到香氣飄渺,心中淡定。
比起前幾曰的惶惶,她如今心中只有寧定。
她已經感覺到自己好了很多,伸手摸了下臉,感覺紅腫好像有些消褪,心中略安,自己撿回條命,她還是不敢確定。
染病到治病雖是幾曰,可對她而言,簡直和一輩子那麼漫長。
感覺到帳外的陽光透入,她多想去看太陽一眼。帳外腳步聲傳來,有人輕聲問,「水靈,醒了嗎?」
水靈望過去,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印在帳篷上,望了良久,這才道:「蕭……大哥,有事嗎?」
她這聲大哥說的自然而然,卻多少帶了點羞澀。
蕭布衣沉聲道:「孫道長為你們熬碗藥,要趁熱喝的好。」
水靈並不想讓蕭布衣進來,倒不是因為男女有別,而是感覺到自己現在有點丑,「那麻煩蕭大哥把藥碗放到簾帳處吧,我自己去拿。」
她想要起身,卻覺得全身有些無力,蕭布衣笑道:「其實,我還有些事情想和你說。」
水靈突然感覺到渾身有些發熱,聲音有如蚊子般,「要說什麼?」
「我可以進來嗎?」蕭布衣苦笑。
水靈輕聲道:「蕭大哥請進來吧。」
蕭布衣緩步走進氈帳,見到水靈臉上紅腫已經消退了很多,雖然離前幾曰還差很多,最少並不恐怖,暗自點頭,將藥碗遞過去。見到水靈強撐兩次,沒有起身,伸手幫她起身。
水靈握住蕭布衣的手,垂下頭來,只是望著藥碗,吹了兩下,一口氣喝了下去。
放下藥碗,水靈垂頭問道:「蕭大哥,你有什麼事?」
蕭布衣正色道:「水靈,你當然知道這厲鬼的厲害。」
水靈嬌軀微顫,臉上又露出恐懼,「蕭大哥,厲鬼還會來嗎?」
蕭布衣微笑道:「你放心好了,只要你這次養好病,孫道長說了,厲鬼對一人只上身一次。」
水靈長吁了口氣,好奇的望著蕭布衣,「蕭大哥,你是馬神,是不是神都保佑你,厲鬼也不敢上你的身,不然何以唯獨你沒事?」
蕭布衣卻是正色道:「我這個馬神有名無實,可若說神,水靈你倒是有點像。」
水靈有些詫異,又有些驚喜和羞澀,「我怎麼像?我連厲鬼都打不過。」
蕭布衣終於說及正題,「水靈,雖然你身上的厲鬼已經驅除,可草原還有太多的牧民,他們都在厲鬼的威脅下,隨時會斃命。」
水靈焦急了起來,「那怎麼辦?我能做什麼嗎?孫道長不能救他們嗎?」
「孫道長一個人,如何救得了整個草原?」蕭布衣嘆息道。
水靈一把抓住了蕭布衣的手,凝望他的雙眸,「蕭大哥,我經歷這場大病,很多事情想明白了,若有我能幫上的地方,我絕對不會推搪。」
蕭布衣握住她的手,心中一凜,卻也不便抽開,沉聲道:「想這瘟疫橫行,很大的原因卻是可汗逆天行事之故,他妄動刀兵,結果蒼天譴責。」
他說到這裡的時候,多少有些愧疚,暗想古人借天意之說,自己也不能免俗。欺騙這個涉世未深的姑娘多少問心有愧,可若非如此,又如何能讓始畢可汗免於刀兵?
水靈有些茫然,「原來是因為我爹爹的緣故,蕭大哥,你……你是讓我去勸他不對中原興兵嗎?然後再讓他通告族人防禦厲鬼?你這次來,就是要和我說這個事情?」
蕭布衣心中微動,暗想水靈聰穎非常,竟是一猜就中。
見到蕭布衣點頭,水靈還是凝望著蕭布衣,「其實,我的話兒在我爹心目中,並沒有太多的分量。」
蕭布衣輕聲道:「有些事情,做了不見得能成功,可若是不做,肯定不會成功。」
「這幾天我知道了很多事情,我也經歷了很多事情,甚至我這一輩子也沒有經歷過。」水靈垂下頭來,鬆開了手。
蕭布衣望著她,不發一言。
水靈輕聲道:「我從生死中走過一遭,突然發現以前的任姓是多麼的可笑。我突然發現很多事情在生死面前,顯得那麼微不足道。我發現了冬天的太陽格外的暖,我發現冬天的冰雪十分的寒,我發現每天能睜開眼睛也是一件難得可貴的事情,我也知道在死神面前,誰都一樣,我更知道,在死神面前,很多人又不一樣。有人怕死,如我,有人不怕死,甚至會把活的希望給與別人,比如說老三和蕭大哥你。還有的人,千里奔波,勇抗死神,只為了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人,比如說孫道長。」
她輕輕的說著,垂著頭,望著自己的腳尖,甚至就算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感覺。
「我一直以為草原才有勇士,才有正直勇敢,我也一直覺得父親除了把我許配給契骨王子外,其餘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,可我現在才知道,中原也有勇士,也有勇敢,也有蕭大哥和老三這樣的英雄豪傑,為了國之大義,奮不惜身,可卻絕對不會傷及無辜。我這幾天明白了太多太多的事情,謝謝你,蕭大哥。」
蕭布衣不知道如何安慰,只能沉默。
水靈又抬起頭來,輕聲道:「其實我在病重的時候,就許過一個願望,蕭大哥,你可知道是什麼?」
蕭布衣搖頭,「我不知道。」
水靈嘴角浮出笑意,「我自以為必死,就向真主許願,若能讓我活命,我可以答應真主任何事情。真主沒有讓我活命,讓我活命的卻是你,所以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事情。我答應你,我會竭盡所能去勸父王不要對中原動兵,可我能請求你一件事嗎?」
蕭布衣點頭,「你說。」
水靈凝望蕭布衣的眼,「我知道你的姓名,卻從未見過你一面,這件事了,從此你我天各一方,只怕再也不能相見。我能現在……看看你的臉嗎?」
蕭布衣並不說話,伸手摘下面巾,水靈一霎不霎的望著蕭布衣的臉,良久。
「好,我答應你,我這就去勸父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