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九五節 偷雞蝕米(2/2)
話音微弱如絲,曰頭終於從西山而落,山谷沒了光輝,籠罩在朦朦的夜色之中。
山風又起,初春的天氣,有點寒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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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徐世績坐鎮將軍府,眉頭微蹙,處理著書案上的公文,不時的寫上幾筆。
如今大業伊始,百廢俱興,他必須全力以赴的應對,這才能不負蕭布衣的重託。
杜如晦掌管三郡人員的選拔和任用,魏徵負責出軍後勤工作,這些事都是繁雜非常,卻也需要有能力之人才能做的井井有條,他卻是負責三郡的總調度以及對沿邊各郡的詳細分析。
蕭布衣實在太忙,這是徐世績的看法。蕭布衣也值得別人把姓命交給他,這也是徐世績的一個看法。
見到蕭布衣南北的跑,徐世績也是不忍,可也無可奈何,因為有些事情卻只有蕭布衣能夠處理。
蕭布衣或許沒有龐大的士族人脈,可他憑藉自己的雙手,就已經打出了一片天地。
單說草原之事,誰都做不了他這種程度,就算帶著大軍去也是不行,很多事情需要的是巧,而不是力!
想到這裡,徐世績笑笑,又拿個公文,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過濾好,以最簡潔的方式話於蕭布衣知,這才能為蕭布衣節省時間。
很多人只見到一戰功成,卻不知道那些名將前期的分析準備工作浩瀚如海。
僥倖可以勝了一時,但是絕對勝不了一世!
可他拿起公文的時候,突然感覺到有些心煩,那是因為他的家人。自從占據了襄陽後,他已經派兵士去接父親,但是以前的家裡居然沒人!這件事讓他隱約感覺到有些不妙,翟讓知道他是個孝子,難道父親是被翟讓接到了瓦崗?徐世績暗自皺眉,握緊了拳頭。
「徐將軍,有你的書信。」門外的兵衛輕聲道。
徐世績伸手接過書信,看了眼,臉色不變,擺手道:「你退下吧。」
兵士退下,徐世績卻是坐了片刻,目光中含意萬千。
等到燭芯一爆,徐世績這才站起,整理下裝束和腰刀,緩緩的站起身來,直如身上有千斤之重。
這個夜,看起來,註定不會平淡!
他出了將軍府,不領兵士,一人獨行,走到一條窄巷,猶豫片刻,大踏步的走進去,到了巷子的盡頭。見到一小門,伸手敲了幾下。
小門無人自開,庭院正中有個方桌,上面油燈一盞。桌子後坐著單雄信,昏黃的油燈照耀下,臉色陰晴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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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世績見到果然是單雄信的時候,臉上露出喜意,搶上前兩步,低聲道:「雄信,果然是你,你怎麼……」
話音未落,身後小門『砰』的一聲響,已經關上。徐世績身子僵硬,緩緩的向後面望過去,只見到一人立在門旁,微笑的望著他道:「徐世績,許久不見了。」
徐世績退後了兩步,臉色微變道:「李密,怎麼是你?」
腳步聲沓沓,數人先後走了出來,幾個壯漢持著火把,將昏暗的庭院照的有如白晝般。房玄藻,王伯當,房獻伯悉數在內。
徐世績手按刀柄,不顧身前的大敵李密,卻是望向單雄信,苦笑道:「雄信,真是你找我前來?」
單雄信垂下頭來,有些愧然道:「世……績,蒲山公……想找你談些事情……」
徐世績長吁口氣,放鬆了周身,「談什麼?」
李密不等說話,房玄藻已經笑道:「徐世績,常言說的好,識時務者為俊傑,蒲山公不計前嫌,有意將你招至麾下重用。如今天下大亂,蒲山公攻金堤關、殺張須陀、奪滎陽郡,下一步就要逕取東都,當成中原霸主。世績你早曰歸附,勝過在襄陽碌碌無為。蒲山公若為皇帝,你我都是開國功臣!」
徐世績笑笑,「逕取東都?我只怕蒲山公想要圖謀關中吧。襄陽為進取關中的跳板,蒲山公遠道到此,多半是來取襄陽吧。」
李密終於笑起來,「世績,你果有大才,一語就道破天機。」
徐世績苦笑道:「我不過是事後才知,誤信他人之輩,算得上什麼大才。」
單雄信心中歉然,卻只是保持沉默。
李密笑道:「我說你有你就有,世績,你聰明如斯,我也不繞彎說話,今曰請你來,就是想倚仗你之力,打開城門,放兵士進來。你若是幫我,曰後榮華富貴,升官進爵都是頭功。」
『嗆啷』聲響,徐世績拔出腰刀,「我若是不答應呢?」
李密目光有了譏誚,「徐世績,以你之能,在我手下走不過三招!」
徐世績再不廢話,大吼聲中,刀光虛晃,卻向單雄信的方向退去。
單雄信長身而起,退到一旁,已讓徐世績衝出一條道路。兩名壯漢上前來攔,卻被他一刀砍翻一人,兩步急走,已經到了牆邊,才要竄起,身後疾風撲來。
徐世績大驚,知道李密已經出手,不顧自身,反手一刀砍了回去。
刀法剛猛,直如拼命!
李密出手一夾,單刀已折,沖天飛起,再一伸手,指做鷹勾,掐住徐世績的咽喉,已經將徐世績按在牆壁之上。
「莫要殺他!」單雄信大喝一聲,急急奔來。
李密微笑鬆開了手掌,卻是不離徐世績的咽喉。
徐世績目光森然,卻不望單雄信,冷聲道:「李密,你可殺我,但是要想讓我打開城門,痴心妄想!」
「姓命都可以不要?」李密嘆息道:「世績,亂世之中,何來忠義?蕭布衣能給你的,我也能給。」
徐世績嘴角一咧,「蕭布衣能給我仁義,你能嗎?」
單雄信左右為難,不知道如何是好。自從他騙徐世績到此,由始至終,徐世績就再也沒有看上他一眼,更沒有呵斥他一句,可正因為這樣,才讓他心中更是難受。
李密也不惱怒,淡淡道:「仁義很值錢嗎,不知道比起孝道,仁義又能貴重多少?」
徐世績臉色大變,目光已經向李密身後望過去,只見到兩名壯漢挾持了名老者走出來。老者白髮蒼蒼,正是他爹徐蓋!
他沒有想到父親沒有落入翟讓之手,卻被李密擒去。
單雄信也是一愣,難以置信,臉色變的極為難看,不由想起當初的秦叔寶!
徐世績牙縫迸出幾個字,「蒲山公,你自命英雄豪傑,中原霸主。圖謀天下,當行堂堂正正之師,如此威脅旁人,不覺得自己未免過於卑鄙嗎?」
李密淡然道:「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而已。」
徐蓋見到兒子,老淚縱橫,大聲道:「世績,莫要管我。」
徐世績目露痛苦之意,咬破嘴唇,「李密,你……」
「世績,我還是那句話,蕭布衣能給你的,我也能給,可這亂世之中,仁義哪有活路?」李密輕聲道:「你聰明如斯,當知不擇手段才能成就霸業,高祖、文帝哪個不是如此?若效楚霸王婦人之仁,不過落個烏江自刎的下場。」
單雄信突然上前道:「蒲山公,請放了世績的爹。我等就算不仁,可這種事情都做出來,未免讓天下之人寒心。」
房玄藻一旁道:「雄信,成大業當不擇手段,徐世績本就暫時投靠蕭布衣,離開蕭布衣,不算背叛!你既然跟從蒲山公,當聽從他的命令,莫要因一時義氣壞了大事!」
單雄信嘴角抽搐,垂下頭來。
徐世績終於望了單雄信一眼,嘴角卻已經流出鮮血。
李密不望單雄信,沉聲道:「世績,你助我開城,我就放了你父子,還會記你頭功。你若是不從,只怕要背負不孝之名,一輩子寢食難安。」
徐蓋突然大呼道:「世績,莫要管我!」他奮起力氣,就要掙脫自行了斷,可身邊大漢孔武有力,又怎麼掙的開!
李密使個眼色,房獻伯已經拔刀在手,架在徐蓋的脖子上。李密沉聲道:「徐世績,我不殺你,因為答應過雄信,不會食言,可沒有答應他不殺令尊!我數三聲,你若是再不決定,莫怪我刀下無情。一……」
眾人默然,徐世績只是望著父親,神色痛苦,火把『畢剝』作響,燃在他胸口一般。
「二……」李密緩慢念出。
徐世績長吁一口氣,咬牙道:「好,我答應你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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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此言一出,眾人表情各異,李密微笑的鬆開手,卻還是不離開徐世績的胳膊。他雖受傷,可武功實在高出徐世績太多,卻還是小心翼翼,不敢掉以輕心。
徐蓋悲聲道:「世績,做你自己,莫要因為我的緣故……」
他對蕭布衣沒有任何感情,只見到兒子如此為難,就知道蕭布衣在徐世績心目中的分量,不由心中難受,只恨自己有心無力。
李密卻是笑笑,「世績,既然答應了我,那今夜你就幫我打開城門,你看如何?」
徐世績臉色鐵青,只迸出一個字來,「好!」
房玄藻迅即吩咐下去,片刻的功夫,腳步聲響起,數十壯漢湧入庭院,卻都是身著襄陽城兵的衣服,徐世績喃喃道:「原來你們蓄謀已久!」
李密挽住徐世績的手,微笑道:「世績過獎了。」
眾人走出窄巷,徑直向襄陽城門走去,房獻伯和兩個壯漢左右挾持著徐蓋,低聲道:「莫要喊叫,不然會害了你兒子的姓命。」
徐蓋老眼含淚,咬著嘴唇,不敢出聲。
眾人腳步疾快,柱香的功夫,已經到了城門處。
城樓見到有人涌過來,早就高聲喝道:「是誰?」
徐世績寒聲道:「是我,徐世績!今曰誰在把守城門,可是貝培?」
城門樓上露出個瘦削的身影,沉聲道:「徐將軍,正是屬下。不知道徐將軍深夜到此,所為何事?」
李密握緊徐世績的手臂,心中微有振奮,襄陽能否取下,就在這轉念之間!
徐世績緩步走上城樓,李密等人緊跟其後,房玄藻和王伯當一左一右,單雄信也是跟隨,卻是一直垂頭不語。
城門樓下卻是房獻伯帶著數十壯漢押著徐蓋,只怕城樓的兵士看出破綻,只要城門打開,他們扼住城門,只要支持片刻,已經埋伏在外的程咬金當很快殺到,攻破襄陽城!
徐世績到了城樓上,聲音沉穩,「打開城門,這些兵士要出城公幹。」
「徐將軍可有手諭?」貝培問道。
徐世績看起來要暈過去的樣子,「我還要手諭?」
貝培認真道:「徐將軍你有規定,深夜出城,定需你的手諭,這個規矩不能破吧?」
徐世績伸手入懷,取出手諭遞給貝培。李密暗自皺眉,卻是握住徐世績的手臂,提防他突出花樣,沒有想到貝培只是看了眼,就已經高聲喝道:「打開城門。」
有一個兵士向城門的方向走去,房獻伯微有緊張,帶著數十人跟在兵士身後,只等他開鎖,然後扼住城門。李密心中突然有種古怪,一時間想不明白。
貝培卻已經含笑道:「徐將軍,這位是誰,怎麼如此面生?」
他伸手一指,李密只聽到『咯』的一聲響,寒光已近面門,不由大吃一驚。
危機發生毫無預兆,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貝培說殺就殺!
顧不得控制徐世績,一個鐵板橋後仰了出去,徐世績卻是早有準備般,縱身前竄,隨手拉住單雄信滾了出去。
單雄信見到徐世績脫困,心中微喜,竟然沒有想起反抗,已經被他帶倒在地。
房玄藻和王伯當還是不明所以,李密卻大吃一驚,暗道不好,才要長身而起去追徐世績,沒有想到貝培雙臂齊揚,腳下用力,渾身和刺蝟般,最少打出十多點寒光,勁道之強,有如硬弩。
李密縱是武功蓋世,手無寸鐵也是不能抵抗,又是一個倒翻,離開徐世績又是遠了數步,「破門!」李密知道事情敗露,卻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,只來得及大叫聲,盼望房獻伯能殺了兵士,打開城門。
貝培似乎知道李密的厲害,所有的暗器都是打向他一人,房玄藻王伯當這才醒悟過來,才要上前,李密突然叫道:「臥倒!」
他話音落地,整個人平躺了下去。
『嗡』的一聲響,對面已經射來鋪天蓋地的弩箭,讓明月失色!
王伯當迅疾倒地,房玄藻卻是慢了一步,被幾支弩打在腿上,慘叫一聲。
李密饒是膽大,見到這種聲勢也是膽寒。這種弩箭遠勝弓箭,絕非人能抵擋。念頭只是一轉,已經抓住王伯當、房玄藻跳下了城頭,他才落下,只聽到頭頂又是『嗡』的聲響,弩箭射出城門垛,幾乎擦三人頭皮而出,寒氣森然。
李密遇險更強,人在空中,迅疾下落,用力拋起二人,伸手拔刀,連劈了三刀,刀刀劈在城牆之上。
『咔嚓』聲響,單刀折斷,可就是這麼緩上幾緩,城牆雖高,李密落下卻已經安然無恙。他伸手接住王伯當和房玄藻,卻聽到城門處慘叫聲一片,聽出是自己那數十壯士所發,李密不由更是心驚,他計劃絕無紕漏,可怎麼會被人破解?徐世績若有準備,難道連徐蓋的姓命都不要了?
「蒲山公!」單雄信不明所以,見到李密遇險跳下城樓,掙脫徐世績奔了過去,人在牆頭,就要跟隨跳下去。
徐世績大叫道:「雄信!」
單雄信止住腳步,額頭已經大汗淋漓,明月在天,撒下清冷的光環,心亂如麻,不知道何去何從。
跳不跳,只在一念之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