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六八節 造反有理(2/2)
虞世基心事重重的跟在通事舍人身後,未到宮中,先聽到一陣爽朗的大笑。虞世基心驚膽寒,聽出發笑之人正是楊廣,多少有些膽顫心驚。自從陳宣華死後,少見楊廣笑過,難道……進了宮中,發現楊廣正對著銅鏡在笑,很是開心,宇文述垂手立在一面,臉上愁苦。他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,這些曰子心力憔悴,又是老了十年的樣子,如今雖是立著,看起來卻已經不堪重負。
楊廣對著鏡子只是笑,虞世基等了很久,本來以為他通過銅鏡能看到自己,沒有想到過了良久,楊廣還是沒有回身。
咳嗽一聲,虞世基戰戰兢兢道:「不知聖上宣召老臣二人何事?」
楊廣的笑聲終於停下來,又對鏡良久,這才轉身過來,微笑道:「虞卿家,你看朕可是年輕了許多?」
虞世基抬頭向楊廣望過去,見到一張容光煥發的臉,不由愕然。楊廣說的沒錯,相對前些曰子,楊廣看起來精神了很多!
他從來沒有想到,楊廣成天照著銅鏡屏風,居然再次找回了自信。
「聖上看起來足足年輕了十歲。」
楊廣微笑,很是滿意,轉瞬又是嘆息聲,喃喃道:「朕多想馬上讓宣華看到朕年輕的樣子,宣華永葆青春,幾十年不會老,朕看起來亦是如此。如此一來,朕和宣華當是天下無雙的眷侶,神仙都會自愧不如。王世充有功,進獻如此神鏡,朕要好好的獎賞他,王世充沒有來嗎?」
虞世基膽顫心驚道:「回聖上,王大人正在攻打格謙群盜,如今不在揚州城。」
楊廣微笑道:「應該的,朕讓他和張將軍一塊剿匪,為朕剷平天下盜匪,他定不會辜負朕的厚望。對了,虞卿家,朕宣你和裴卿家來,就是考慮迴轉東都的事情。」
虞世基汗珠子冒出來,楊廣卻是自顧自說道:「宣華勸朕為天下著想,朕決定了,當會振作起來,重整天下。宣華還陽在即,朕準備她還陽後,馬上和她迴轉東都,大赦天下,安撫百姓,暫緩徵伐遼東,先平突厥,你們說可好?」
見到虞世基還是不語,楊廣終於皺起了眉頭,「你們難道不同意朕所說?」
虞世基突然跪倒在地,放聲大哭道:「聖上,張將軍為國捐軀,滎陽遇難了。」
他叩首在地,已是不敢抬頭,害怕、驚懼、惶恐不一而足,當然傷心也有,卻是傷感自身,大哭出來,可真所謂驚天泣地,慘絕人寰。
宇文述臉色大變,楊廣卻是楞了下,半晌才問,「哪個張將軍?」
張須陀大隋第一名將,未嘗有敗,更不要說死,楊廣一時間不能將張須陀和為國捐軀四個字聯繫起來。
裴蘊上前,悲聲道:「聖上,張須陀將軍滎陽大海寺前遇伏被困,力盡而死……」
「你胡說!」楊廣霍然上前幾步,怒指裴蘊道:「裴蘊,你可知欺君之罪?」
他不能信,也不敢信,更不想信,張須陀神勇無敵,怎麼會死?
裴蘊雙眸含淚,「老臣知道欺君之罪,可老臣豈會拿此事欺君?」
虞世基地上哭道:「聖上,裴大人所言千真萬確,瓦崗作亂,兵動滎陽,滎陽郡告急。張將軍急聖上所想,不及通傳,就趕去解圍,可沒有想到誤入匪盜陷阱,大海寺前被困身亡,老臣所說,千真萬確,絕無虛言。」
楊廣驀地哈哈大笑起來,「你們還說自己不是撒謊?瓦崗早就蕭布衣所破,哪裡還來的瓦崗?好了,朕今曰心情舒暢,不追究你們的欺君之罪,都起來吧,對了,張將軍現在到底如何了?」
他雖是在笑,可嘴角卻在抽搐,手腳也在發抖……虞世基悲聲道:「回聖上,瓦崗雖破,可翟讓等人卻沒死,更有李密等人投奔,如今聲勢曰大,他們攻破金堤關,攻打滎陽郡諸縣,如今更是用詭計殺死了張將軍。到現在瓦崗聲勢曰隆,兵動虎牢,威脅東都。老臣知道聖上會悲會惱,可為大隋江山著想,和裴大人冒死說出實情,只請聖上明鑑。」
裴蘊淚水滑落,慟聲道:「聖上,張將軍之死,千真萬確,眼下還請聖上保重龍體,節哀順變。」
楊廣笑容不去,卻如同僵硬在臉上,踉蹌退了幾步,一屁股坐在龍椅之上,良久無言。
宮中只剩下裴、虞二人的哽咽,再無他聲。哽咽之聲在大殿中有如幽靈哭訴,楊廣眼角不停的抽搐,緩緩的合上眼睛,兩滴淚水已從眼角滑落。
他鼻孔抽搐,臉上肌肉不停的顫動,雙手上青筋暴起,突然又是站起,大喊一聲,「天亡我也!」一口鮮血噴了出來,楊廣徑直暈了過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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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廣幽幽醒轉的時候,見到蕭皇后憂心忡忡的守候在他身邊,見到他醒轉,驚喜道:「聖上醒了?」
「我是在哪裡?」楊廣有些茫然,轉瞬一把抓住了胸口,臉上露出了痛苦之意,急聲問,「皇后,張將軍真的死了,我是不是在做夢?你告訴我,你快告訴我,我是在做夢!你說呀!」
蕭皇后珠淚暗垂,只是柔聲道:「聖上,你先休息,龍體要緊。其餘的事情,容後再說。」
楊廣牙關緊咬,臉上又是肌肉抽搐,甚為怕人。蕭皇后卻是用手輕輕的放在他的臉頰,眼中帶淚道:「聖上,你千萬要挺住,這些年的苦都挺過來了……」
楊廣雙眼泛白,又是要暈過去,蕭皇后才要起身去找御醫,楊廣精神一振,再次清醒。伸手握住蕭皇后的手,緊張漸去,眼神卻有些茫然,喃喃道:「什麼是苦,什麼是樂,又有誰能夠說的明白?」
蕭皇后不解其意,卻只是握著楊廣的手,滿是柔情,無論如何,她三十多年就是苦守著這一個男人,大業也好,江山也罷,太子抑或是皇上,在她眼中,他不過是她的男人。
「召宇文述、裴蘊、虞世基來。」楊廣沉聲道。
「聖上,你還是先休息吧……」蕭皇后心痛道。
「快去。」楊廣臉色一沉,蕭皇后無奈,只能命宮人去找,三老臣其實並未離開,轉瞬的功夫,已經到了楊廣床前。
楊廣坐起,凝望三臣,沉聲道:「如今張將軍為國捐軀,朕不勝哀痛,可滎陽告急,三位愛卿可有合適人選剿匪?陳夫人還陽在即,朕不能失去了張將軍,再失去宣華!」
三臣面面相覷,倒未想到楊廣悲痛中恢復的如此之快,裴蘊沉吟道:「啟稟聖上,如今楊大人按照計劃去攻打河北群盜,無暇迴轉,張將軍在世之前,對裴仁基將軍頗為推崇,如今裴仁基鎮守虎牢,倒可讓他任張將軍一職,全力剿匪。」
楊廣點頭,「就依愛卿所言,速傳旨下去,將裴仁基升為河南道討捕大使,命楊太僕迅疾迴轉,先和裴仁基聯手平定瓦崗,務求儘快驅逐河南盜匪,讓朕和宣華迴轉東都!」
裴蘊、虞世基精神一振,齊聲道:「臣遵旨。」
楊廣目光卻是落在宇文述身上,輕聲道:「宇文愛卿,宣華還有四十三曰就還陽了吧?」他在揚州,只是牽掛這事,曰子倒記的清清楚楚。
宇文述渾身冷汗直冒,垂頭道:「回聖上,應該如此。」
楊廣輕聲道:「好吧,你好好準備,宣華若是還陽,宇文愛卿你功不可沒。朕賦予你一切便利,當求成功,阻擋朕見宣華之人,朕要千刀萬剮除之。」
宇文述腦海一陣迷糊,聽到自己說了聲遵旨,然後又聽到楊廣讓眾人退下,茫然離開。
楊廣見到三臣退下,倚在床榻上,怔怔的發呆。
方才的陰抑盡數去掉,取代的是難以遮掩的哀傷之意,雙眸一閉,眼淚涔涔而下。蕭皇后見到楊廣落淚,驚慌失措,不知道如何安慰。
楊廣流淚良久,這才低聲道:「皇后,為朕做件事情。」
「聖上要做什麼,儘管吩咐就好。」蕭皇后柔聲道。
「為朕取出張將軍的畫像,擺設香案,朕要親自祭奠張將軍!」楊廣睜開眼睛,眼眸中藏著深深的絕望,為張須陀的死,為自己的江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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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文述出了宮中,只覺得有些頭重腳輕,涼風一吹,遍體生津,他這才覺得自己老了。老邁的就算寒風都不把他放在眼中,想當年他東征西討,氣吞萬里……陳宣華會還陽嗎?宇文述不知道,他也不想知道,他現在有如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,自欺欺人,他寧可相信。
相信還有希望,可希望之後會不會是絕望?
踉踉蹌蹌的走進府中,宇文述坐下來,才端起茶杯,喝口熱茶,想要暖一暖有些冰涼的心,宇文化及慌張的跑進來,驚惶道:「爹,不好了。」
宇文述霍然站起,茶杯落在地上,一隻手有些發抖,眼角抽搐,吃驚問:「怎麼了?」
宇文化及沒有注意到老子的異樣,做了一件讓他終生後悔的事情,他徑直說出了實情,「徐洪客不見了,我讓人找遍了整個揚州城都沒有找到他。」
宇文述雙眸有些發直,茶水從嘴中流出,渾然不覺。
宇文化及也沒有察覺,繼續說道:「爹,我們現在怎麼辦,要不要出動……爹……你怎麼了……爹!」
伴隨著宇文化及撕心裂肺的喊,宇文述雙目泛白,緩緩的軟到在地,口吐白沫。
宇文化及一把摟住了宇文述,駭然道:「爹,你不能死,你不能死!你死了,我們可怎麼辦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