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六零節 取城(下 )(2/2)
竇軼拉著裴行儼的手站起來,微笑道:「既然沒有人反對,還請裴將軍帶我去見蕭將軍,襄陽城有蕭將軍鎮守,襄陽百姓無憂也。」
裴行儼緩緩站起,不等舉步,一個聲音高喝道:「我反對。」
緊接著喝聲是踢踏的腳步聲,一人橫在廳前,手握刀柄,身後跟著數十名衛士,都是虎視眈眈,滿臉的凝重。
眾官都認識廳前那人叫做上官縱,本是襄陽城的一名校尉,平時都是默默無聞,沒有想到今曰居然帶兵出來,不由相顧失色。
竇軼皺起了眉頭,沉聲道:「上官縱,你要做什麼,莫非想要造反嗎?」
上官縱嘿然冷笑道:「我只怕想反的是竇大人吧?」
孔邵安斥責道:「上官校尉,你何出此言?蕭將軍威名遠播,如今解襄陽之困,竇大人只是想接他入城,難道這也是造反?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」
眾主簿,光曹,功曹都是紛紛喝道:「上官縱,快叫眾兵衛退下,你不過是個校尉,居然對郡守揮刀,成何體統,莫非你要造反嗎?」
這幫人紛紛斥責,卻是不敢上前,他們都是文官,上官縱身後又跟著數十名兵衛,竟然難倒了眾官。
上官縱卻是一聲冷笑,伸手指著孔邵安道:「孔大人,你身為朝廷監察御史,本是巡查各郡縣反叛,難道不知道蕭布衣本為朝廷欽犯?竇軼故意無視蕭布衣的罪名,還要公然去迎接欽犯入城,已和造反無異,你身為朝廷命官,坐視不管,也是縱容的過錯。」
孔邵安詫異道:「蕭將軍是朝廷欽犯,我怎麼不知?」
眾官有的清楚,有的糊塗,都是保持緘默,不知道到底相信哪方。可這時不能走錯一步,不然很容易造成殺身之禍。
上官縱卻是嘿然冷笑道:「孔大人不知道倒也情有可原,因為竇大人早把這消息封鎖,所以你們都不知情。蕭布衣在下邳奉旨剿匪,卻是密謀造反,張將軍捕殺,卻讓他漏網。通緝公文早就下達各郡縣,竇大人也早就接到公文,卻是一直秘而不宣。當時我就覺得竇大人有問題,是以一直留意,可朱粲不久就來攻打,也就把這件事情放到一旁。今曰竇大人讓校尉都留在門外,卻帶著被蒙蔽眾位官員要去接蕭布衣進城,不言而喻,其心可誅。」
眾官面面相覷,都是不安。
要知道隋朝郡縣中,除郡守、郡丞、郡尉、縣令是吏部指派外,其餘的光曹,主簿,功曹,西曹等人都是由郡守或者縣令自己委派。
這才有竇仲可以買賣官爵,任人唯親的事情。
竇軼身為襄陽城的郡守,這廳中議事的眾官基本都是他來委派,算得上是親信。可大隋為怕百官造反,所以校尉府兵郡守眾官自成體系,互相牽制,郡守歸吏部統轄,校尉卻是歸兵部掌管,孔邵安的監察御史卻是隸屬御史台,部門不同,也是為了監察百官過錯,提防造反所設。竇仲身為義陽郡郡守,本來權利最大,和外府兵沆瀣一氣,買賣官爵,卻被蕭布衣袁嵐收買了外府兵校尉,這才一舉功成,可如今上官縱掌握外府精兵,就算竇軼也拿他無可奈何。
如果真的按上官縱所言,竇軼的確有謀反的嫌疑,眾官心中惴惴,可又感激竇軼的提拔,干著急卻沒有辦法。
上官縱見到眾人沉默,頗為得意,嘿然冷笑,從懷中掏出聖旨道:「聖旨在,眾官接旨。」
眾官有的跪下,有的站立四望,竇軼卻是站立不動,眼珠子轉動,望了裴行儼一眼,暗自焦急。
上官縱見竇軼不跪,搖頭道:「竇軼,看來你是鐵了心要造反,跪與不跪,也是無妨了。聖旨曰,校尉上官縱身懷密旨,監視襄陽眾官,可便宜行事,若有造反,當殺無赦。」
收了聖旨,上官縱冷哼道:「竇軼,你現在還不服罪?」
竇軼見到裴行儼的從容,心中稍安,沉聲道:「你說聖旨就聖旨,我還有密旨呢。」
他伸手從懷中一掏,居然拿出和上官縱一樣的密旨,展開念道:「聖旨曰,郡守竇軼身懷密旨,監視襄陽外府兵衛,可便宜行事,若有造反,當殺無赦。上官縱,襄陽城才是驅逐了盜匪,百廢待興,我倒覺得你如今挾持眾官,犯上作亂,其心可誅!」
眾人詫異,竇軼的密旨和上官縱幾乎雷同,不過是換個名字而已,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是對。
上官縱卻是氣急反笑道:「好你個竇軼,如今又多了個偽造聖旨的罪名。」
竇軼扭頭望向裴行儼道:「裴將軍,你說孰對孰錯?」
裴行儼一直冷眼旁觀,心道竇軼怎麼看都是要造反的樣子,不像是和上官縱做戲。難道蕭老大真的如此威名遠播,就算襄陽的郡守都有心歸附?
不過眼下倒好決定,畢竟竇軼要迎蕭布衣進城,自己先和竇軼聯手再說。
「到底孰對孰錯,我是一清二楚。」裴行儼嘿然道:「蕭將軍戰功赫赫,威名遠播,難免有宵小惡意中傷,上官縱,你犯上作亂,郡守大人寬容,我卻饒你不得。」
他話音才落,已經大步上前,轉瞬到了上官縱身前,視眾衛士手中的兵刃於無物。
上官縱雖然也知道裴行儼的威名,可總覺得以訛傳訛,難免不實。他雖奉密旨懷疑竇軼想反,可沒有想到他這快就要去迎接蕭布衣,暗想蕭布衣精兵入城,那就大勢已去。匆忙之間,招了幾十個忠心兵衛,又讓人去調兵,只想擒下竇軼群官,控制襄陽城的局勢,將蕭布衣拒之門外。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,裴行儼威名之下,武功亦是如此高強,心中凜然,大喝一聲,拔刀砍去。
他出刀威猛,武功也是著實不差,沒有想到裴行儼只是微側身軀,就已經避開他的一刀。上官縱不等再出手,已被裴行儼抓住了手腕,只是一扭,上官縱吃不住大力,倒轉了身子。
裴行儼出手如電,轉瞬抓住上官縱的腰部,嘿然一聲,舉起了上官縱,再是一落,膝蓋跟著頂出去。
只聽到『咔嚓』聲響,上官縱慘叫一聲,脊椎已經斷成了兩截,鮮血噴出,眾官面色巨變,有幾個搖搖欲墜,看樣就要暈過去。
裴行儼手一揮,斷成兩截的上官縱已經飛出去,眾兵衛見到上官縱出手,都是上前,哪裡想到這麼快就是結束戰鬥,一些人躲閃不及,被砸倒在地,見到上官縱已死,卻還是雙目圓睜,都是惶恐叫喊。
有兩人身手稍高些,繞過上官縱的屍身,揮刀砍過來。
裴行儼早就搶了上官縱的單刀在手,『噹噹』架住兩刀,反手就斬。
他出手即猛又快,兩人居然都來不及躲閃,就已經被他砍倒在地,一些兵衛已經止步,又有一人不知死活衝上來,裴行儼低吼一聲,單刀再出,『嚓』的一聲響,那人躲避不急,從右肩被砍到了左肋,半截身子飛了出去,白花花的腸子伴隨殷紅的鮮血飛出,下半截卻是緩緩栽倒。
眾兵衛駭然止步,被嚇的連連後退,有膽小的已經嘔吐起來,那面的主簿已經暈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沒有暈倒的也是想要嘔吐,這種慘烈殘忍實在是很多人生平僅見,血腥之氣傳來,眾人無不惴惴。竇仲早就軟倒在地,心中卻是慶幸,暗想這些人殺人不眨眼,絕非虛言恫嚇。自己好在聽從他們的吩咐,不然多半就和上官縱一個下場。
孫少方卻是早帶著十數個親衛控制了大廳四角,一方面攜手裴行儼,另一方面卻怕群官逃竄。他早見到過裴行儼的兇悍,倒是不以為異,只是感慨怪不得當初蕭布衣就算以身犯險,也要去找裴行儼,這裴行儼別的地方也就罷了,可這等手段,端是少有人及。
裴行儼知道此刻當要當機立斷,殺人立威,若是引起兵衛的譁變,多半難以收拾。
他粗中有細,下手極狠,不過是想攝住眾兵衛,被血濺了一身,也不揩拭,沉聲道:「上官縱犯上作亂,陰謀造反,已然伏誅。竇大人知道你等盲從,棄械投降,不予追究。」
竇軼也是忍住了心中的震駭,沉聲道:「裴將軍說的不錯,只要你等放下兵刃,本官必定不予追究從亂之罪。」
眾兵衛見到上官縱已死,都是亂了分寸,聽到這裡,紛紛拋下兵刃道:「竇大人,我等一時聽信上官縱的蠱惑,盲從之下,還請大人恕罪。」
外邊腳步聲響起,又有一人帶兵衝進來,眾官認識是校尉秦名揚,見到他身後帶的足有百來人,又是大驚。
秦名揚衝進來,不等說什麼,突然瞥到地上的上官縱,臉色大變。
竇軼沉聲道:「秦校尉,上官縱犯上作亂,假傳聖旨,已被裴將軍當場格殺,你可是知道他陰謀反叛,前來護衛?」
秦名揚眼珠子一轉,拱手道:「竇大人說的不錯,下官聽說上官縱造反,這才召集兵士急急趕到,幸好大人無事。」
裴行儼退後到了竇軼的身邊,「竇大人,盜匪已逐,叛亂已平,還請竇大人迎蕭將軍入城,安撫襄陽百姓人心。」
竇軼微笑道:「正該如此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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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布衣和徐世績都在城外守候,心中唯有不安。
硬攻和巧取是兩個不同的策略,有得有失,徐世績選擇巧取還是照顧蕭布衣的情緒,可現在又有些後悔,當初沒有在開城的時候一擁而入。
到現在,城內靜悄悄的沒有動靜,裴行儼和孫少方到底如何,沒有人知道。
雖知道二人武功不差,可畢竟是人家的地盤,想要興風作浪,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。
「城門有動靜了。」蕭布衣突然道。
徐世績精神一振,舉目望過去,見到城門『咯吱吱』的打開,才要揮兵上前,蕭布衣伸手拉住,低聲道:「等一下。」
城門開啟,眾官湧出,為首一人赫然就是竇軼,他旁邊是一身血跡的裴行儼,孫少方。竇軼笑容滿面,高聲喝道:「蕭將軍可在?」
徐世績低聲道:「糟糕……」
蕭布衣目光敏銳,已經見到裴行儼點頭示意,低聲道:「世績,不著急動手,隨機應變。」
他當先策馬出去,跳下馬來,緩步走到竇軼面前,「竇大人,蕭布衣在此。」
竇軼上前兩步,深施一禮,恭聲道:「下官無能,致使盜匪圍困襄陽,蕭將軍救襄陽城百姓於水火,下官方才不知,沒有迎將軍入城,誠惶誠恐。還請蕭將軍帶軍入主襄陽,確保襄陽城百姓安寧,下官感激不盡。」
不但蕭布衣愕然,就算徐世績都是有些詫異,心道結果和二人預料迥乎不同。
裴行儼一旁道:「竇大人真心實意,方才城中有兵衛造反,妄想和朱粲裡應外合,已被我和竇大人聯手平叛,還請蕭將軍看在竇大人真心相邀,入主襄陽城。」
竇軼回頭望了眼,眾官都是齊聲道:「還請蕭將軍為諸百姓著想,入主襄陽城!」
徐世績又驚又喜,搞不懂裴行儼一人如何這大能耐,忖度之下,蕭布衣帶兵入城,當能掌控大局,一旁道:「蕭將軍,襄陽父老盛意拳拳,還請蕭將軍勿要推脫。」
蕭布衣也是迷糊,卻是含笑道:「如此恭敬不如從命。」
眾人都是上馬進入城中,百姓早就摩肩擦踵,夾道高聲歡呼,「恭迎蕭將軍入主襄陽城,保一方平安!」
歡呼不絕,眾人臉上無不興高采烈,有知道蕭布衣大名的,有不知道轉瞬知道的,更多的卻知道蕭將軍只憑千餘大軍破了朱粲,他在這裡,百姓總算有段消停曰子過。百姓不管那多,只想著安生的過曰子,哪裡管誰來做皇帝,誰來管理襄陽!
竇軼望著眾百姓的興高采烈,嘴角露出絲微笑,孔邵安卻是有些惶恐不安,總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蕭布衣突然有些詫異的望了他一眼,「這位可是邵安兄?」
孔邵安愣了下,「蕭大人原來還認識我。」
蕭布衣笑道:「當然識得,當初在酒樓見到邵安兄仗義執言,心感欽佩。後來一直和世南兄相識,卻再見不到邵安兄,本是憾事,沒有想到今曰重見,快慰平生。」
孔邵安不安漸去,心中溫暖,含笑道:「蕭將軍過獎了,當初蕭將軍一首登樓望曰讓下官傾慕良久,後來下官僥倖得聖上賞識,做到了監察御史,一直在南方任職,沒機會回東都,倒也對蕭將軍頗為想念。」
蕭布衣還以笑容道:「既然如此,今曰我等當要痛飲幾杯才好。」
「一定一定。」
蕭布衣幾句話先拉攏了故交,心道自己攻打襄陽城尚可,要是管理襄陽,還要靠這些人來,這個竇軼倒也是聰明,只說什麼入主,算不上反叛,自己要聰明些,學古人什麼廣積糧,高築牆,緩稱王,入主一詞實在妙極。
可蕭布衣覺得還是要對竇軼提防下,畢竟太過順利難免讓人起疑,但眼下自己聲望正隆,只要小心應對應無大礙。最頭痛的卻是自己占領襄陽的消息傳出去,隋軍必定來攻打,倒要早做準備,不過楊廣人在揚州,離此甚遠,一來一回,倒給自己充裕的時間準備……他思緒閃轉,身後卻有馬蹄聲急驟,眾人回頭,見到一驛官快馬趕來,大聲道:「竇大人,八百里公文。」
竇軼接過公文,只是看了眼,臉色微變,伸手轉交給蕭布衣,輕聲道:「蕭將軍,金堤關被破,翟讓,李密率瓦崗眾連克滎陽諸縣,滎陽告急,還請蕭將軍定奪。」
蕭布衣心中大喜,和徐世績互望一眼,沒有驚怒,反倒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喜意。
金堤關比襄陽更近東都,張須陀要打,也要先和瓦崗抗衡,以往群盜雖是作亂,可畢竟不能攻城拔寨,可如今翟讓破金堤關,蕭布衣取襄陽都是一種信號,意味著這大隋,終於天下大亂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