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八四節 真相大白(2/2)
杜伏威望著死去的妻子,昏厥的兒子,不知過了多久,終於回過神來。江淮軍中沒有人上前安慰,只因為不知道怎麼安慰。
杜伏威終於上前幾步,蹲了下來,伸手想要去摸妻子,卻又收回手來。他木然的蹲在那裡,宛若石雕木刻。
終於伸出手,握住兒子的手,杜伏威牙關緊咬,額頭青筋暴起。他想要發狂,只可惜,連發狂的對象都沒有。
輔公祏還是站在那裡,木頭一樣。鳳儀的死,對他而言,似乎無足輕重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杜伏威渾身發力,更不想指責,只是問,「鳳儀是……和你商量了?」
「沒有。」輔公祏搖頭道。
「以你的聰明,當然能看出……鳳儀在說謊。」杜伏威喃喃道:「可你沒有說,沒有揭穿,任由事態發展,甚至要和王世充結盟。為什麼?難道因為,我也對不起你?」
他看似一方霸主,可連番受到打擊,頹廢非常,就算蕭布衣見到,都滿是憐憫。輔公祏沒有半分的同情之意,冰冷道:「你的確對不起我!」
杜伏威喃喃道:「我知道,我吃過你的幾隻羊,我一直想要還給你。」
他說極慢,摟住昏厥的兒子,已淚流滿面。闞棱終於看不下去,站出來大聲道:「杜總管對每個兄弟都是仁至義盡,再有背叛,那良心可是被狗吃了?」
眾人跪下,齊聲道:「杜總管!」
他們跪下,是因為鳳儀,他們喊一聲杜總管,發自肺腑,他們只希望這一聲喊,能減輕杜伏威的些許悲痛。鳳儀死了,他們見到杜伏威傷心難過,其實亦是心如刀割。
沒有跪下的只有幾個人,蕭布衣瞥見了陳正通的些許猶豫,皺了下眉頭。可陳正通很快亦是跪倒,混雜在人群中。
蕭布衣、思楠站著,多少有些格格不入。可眾人都沒有留意二人,只是望著人群前站著的輔公祏,亦是他們一直尊敬的輔伯。
蕭布衣沒想到事態竟然發展到這種程度,杜伏威根本沒有安排人手,輔公祏看樣子,也沒有任何準備。
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,以輔公祏的精明,他竟然沒有想到杜伏威會回來,才沒有任何準備?蕭布衣想不明白,卻沒有放鬆警惕。
輔公祏還是呆呆的站著,譏誚的望著杜伏威,「你還記得那幾隻羊?」
「當然記得。」杜伏威道:「我還記得,我數次遇襲,身受重傷,要非你把我藏起來,我已被官兵殺死。」
「你還記得什麼?」輔公祏又道。
「我還記得,你我一武一文,聯手闖蕩草莽,沒有你的計謀,只憑我的匹夫之勇,到不了今曰的局面。」杜伏威又道。
「原來你都記得。」輔公祏冷冷道。
「可我不記得,你什麼時候對我不滿。」杜伏威悽然的笑,「你若是喜歡,我們打下的江山,你拿去就是。只要你能讓江淮軍過上好曰子,我怎會拒絕?」
闞棱大聲道:「輔伯,義父是欠你很多,可你難道不記得,當初大青山被圍,若非杜總管帶人救你,你已喪命!當初巢湖血戰,你被困火中,若非……」
他還要再說,卻被杜伏威擺手止住。杜伏威疲倦道:「以往的恩怨,誰能算的明白?」
闞棱欲言又止,輔公祏冷笑起來,「杜伏威,怪不得鳳儀恨你,難道你到現在,還不知道我為何這麼做?」
杜伏威聽到鳳儀兩字,如受重創,面色蒼白,忍不住低頭望了妻子一眼。
「你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?」徐紹安忍不住斥責道。
眾義子紛紛對輔公祏怒目而視,心道他這個時候還提及鳳儀,簡直是惡毒到了極點。輔公祏在江淮軍中,的確有很高的威信。可眾人見到杜伏威的心痛,感同身受,不約而同的都站在總管這面。
陳正通已經退到人潮最後,四下的望著,蕭布衣看在眼中,嘴角帶絲冷笑。這個陳正通,顯然有些問題。陳正通見無人注意自己,不再後退,只是眼珠飛轉,顯然想著什麼。
輔公祏並不畏懼,更不理會眾人的怒視,只是望著杜伏威道:「你記得我送你的羊,就應該知道,我家境並不富裕。其實那羊不是我偷來,而是我親人要我送與你!他們只怕你不肯接受,這才讓我說是偷的羊!」
他話音一起,眾人沉寂下來,奇怪輔公祏為何說起陳年往事。蕭布衣也是愕然,不明白輔公祏到底想著什麼。
杜伏威點點頭,「原來如此。你當初千叮萬囑不讓我說出去,又說怕家人責罰,當然也是不想讓我感覺到被施捨!」
輔公祏冷冷道:「不錯,你自幼雖是貧困,卻是極為高傲,不肯接受別人的半分施捨,你我是兄弟,除此方法外,我們無法接濟你。」
「兄弟?」杜伏威喃喃念道:「你和我,還是兄弟?」
「你既然還記得,你被官兵追殺的時候,我將你藏起,你當然也記得,我家人卻因此被官兵斬盡殺絕!」
眾人還是沉默,他們從不知道這些往事,杜伏威沒有說,輔公祏亦是沒有說。
杜伏威終於點頭道:「不錯,我記得,我欠你的確很多很多。」
「你撒謊,你根本什麼都不記得!」輔公祏本來一直都是冷靜過人,這一刻,卻是有如發怒的雄獅,「你若是記得,你怎麼會去投靠東都?你若是記得,你不應該將大好的江山奉上。你若是記得,你今曰就不該來見我!你當年當著我家二十三具屍體前發誓,要為他們報仇雪恨,此生不信官府。要想活路,只有自己親手打下江山,再沒有第二條路可選!你當初曾豪言壯志,要憑自己的拳頭,打出一片江山!」
杜伏威緩緩點頭,「不錯,我說過。」
「我因為聽到你的諾言,所以全力助你。若沒有你的誓言,若非我主動助你,亦沒有我的深陷險境。」輔公祏冷冷道:「所以闞棱方才所言,並非我欠你,而是你欠我!這世上,很多人都欠你杜伏威,可我輔公祏,不欠你任何東西!」
杜伏威臉色木然,「你說的不錯,這世上,我的確虧欠幾個人,你輔公祏,無疑就是其中的一個。」
他並不反駁,眼中亦是不再痛恨,只余深切的悲哀。
輔公祏仰天打個哈哈,「你果然表現的還是個漢子,所有的事情直認不諱。可就算在江淮軍眼中,你如何的義薄雲天。可在我眼中,你不過是個言而無信的卑鄙小人!」
江淮軍眾人大怒,就要上前,杜伏威一擺手,眾人靜下來。杜伏威望著輔公祏道:「說下去。」
輔公祏忿然道:「你說再不信官府,打下諾大的江山,原來不過是放屁。其實你早就有投靠官府,為自己謀求退路的念頭,我輔公祏瞎了眼,誤信你當初的誓言,這才全力助你。好漢子,當灑堂堂熱血,可是杜伏威,你變了,你變的懦弱無能,再不是當年的激昂熱血,甚至東都的一紙招安,就讓你徹夜難眠。你和我商量投降一事,被我堅決反對,以後雖沒有再提,可你以為我不知道,你還是想著投靠的最佳時機,我知道,你除去李子通這個仇家後,就想以江都為本錢,這才投靠蕭布衣,為你爭取更多的榮華富貴!」
「你放屁!」闞棱怒喝道。
輔公祏一指杜伏威道:「你敢對著妻子的亡靈發誓,你從未想過這個念頭?」
廳中死一般的靜寂,眾人不約而同的望向杜伏威。不知過了多久,杜伏威搖頭道:「我不敢。」
輔公祏不喜反怒,「你這個懦夫!我就知道你不敢,我和你多年,如何不明白你的心思。好,既然你不仁,那就莫怪我不義。這次不是太平道徒找上我,而是我找到了太平道徒,這江山,亦有我的一半,我怎能讓你拱手相讓。於是我綁架了鳳儀和德俊……」
「你還是不是人?」徐紹安喝道:「這種事情,你也能做的出來?」
「這句話,你為何不去問你們尊敬的杜大總管?」輔公祏諷刺道,見杜伏威面色痛苦,繼續道:「我讓太平道徒威脅讓你投靠東都,只要你肯猶豫片刻,找我商議,反抗太平道的話,我當可保鳳儀母子無恙,我只想你回心轉意,重振江淮軍的聲威!只可惜,你實在太想投靠東都,所以迫不及待的應承了太平道的吩咐,想要順水推舟,根本沒有想到當年和你並肩打下天下的兄弟。而你決定的那一刻,我也就明白了你的心意。你怕我阻攔,甚至不敢迴轉歷陽吩咐,只找了西門君儀這個替死鬼。我對你已經絕望,剩下的事情你也應該知道,他們要在東都殺你,我就帶著這支江淮軍,和朝廷繼續對抗,鳳儀亦是被你的虛偽傷透了心。逼死鳳儀的不是我,而是你這個懦弱的杜伏威!杜伏威已不是原先的那個杜伏威,可輔公祏還是當年的輔公祏!杜伏威,你背信棄義,違背諾言,你說你沒有帶一個人前來對付我,我今曰,也不用一個幫手,我不是你對手,你若有種,今曰就殺了我!」
江淮軍譁然一片,不知心中何等感受。杜伏威只是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滿是淒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