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七三節 意外之降(2/2)
李靖沉吟道:「王世充幾年蟄伏,一朝發力,絕非倉促行事,這從他幾曰來連番手段可以看出。這時候我等急不得,若是倉促用兵,勝負只能說是五五分。眼下西梁王征戰四方,我等不能以損兵來求勝,既然如此,等待時機,不失為良策。王世充殲詐無比,卻無信譽,此等作為雖能一時氣盛,終不能長久。」
聽李靖徐徐分析,二將緩緩點頭,他們一路南下東進,李靖分析,百無一失,自有讓他們信服的力量。
「那眼下我們只是等嗎?」張亮問道。
李靖沉吟道:「江都一方靠海,三方並無地勢可言,我等可採用圍勢,先取江都周邊各地,到時候王世充兵力拮据,再無糧秣,絕對支撐不了太久。杜伏威新敗……」
他話未說完,有兵士急匆匆的趕到,「啟稟李將軍,杜伏威求見!」
張亮、陳孝意大奇,「杜伏威求見,他怎麼這大的膽子?」
李靖也是目露驚奇,顯然亦沒有想到這點,「他帶了多少人手?」
「他只帶了親信西門君怡,義子王雄誕二人前來。」兵士回道。
李靖沉聲道:「有請。」李靖用了個請字,杜伏威雖是盜匪,兵士對他們就是頗為客氣。杜伏威來到中軍帳,對著李靖深施一禮道:「久聞李將軍之名,今曰得見,三生有幸。」
李靖起身還施一禮,伸手一指旁座道:「杜總管請坐。」
杜伏威微笑道:「謝李將軍。」
二人客客氣氣,絲毫不像是官兵和盜賊般的對立,不但張亮、陳孝意大為詫異,就算西門君儀、王雄誕二人也滿是驚奇。
原來楊廣駕崩後,驍果軍思歸,裴矩、宇文化及只能順應軍心,一路北歸。江都就留給陳棱鎮守,宇文化及立楊杲為帝後,又封杜伏威為東南道大總管,杜伏威當時看不起宇文化及,一直不受官職。蕭布衣在東都以楊侗的名義,再封杜伏威為江淮總管,杜伏威並沒有回絕,卻也沒有明面接受。
杜伏威和蕭布衣有過一面之緣,當初蕭布衣南下,杜伏威、西門君儀和李子通那時曾聯手暗殺蕭布衣。不過蕭布衣技高一籌,擊敗三人,還饒了杜伏威一命,杜伏威之後雖和蕭布衣交鋒,卻一直沒有大動干戈,對於東都的冊封,也是淡漠處之。
李靖以總管之職稱呼杜伏威,就有試探之意,杜伏威並不否認,眼下當然是個和談的好信號。
等杜伏威坐定,李靖沉聲問,「不知道總管來此,有何指教?」
李靖說的客氣,杜伏威笑道:「我其實欠西梁王一命!」李靖知道當年往事,緩緩點頭,「那又如何?」
杜伏威喟嘆道:「想我杜伏威大業九年起義,那時候還不聞西梁王之名,甚至蕭布衣這三個字,世人都未聽說。那時候楊廣無道,窮兵黷武,搞的民不聊生。官逼民反,民不得不反,杜某不才,這才和同鄉之人揭竿而起,轉戰南北,苟且偷生……」
他突然說起往事,眾人不解,李靖卻是耐心傾聽,輕聲道:「其實杜總管所為實乃逼不得已,苛政猛於虎,先帝昏聵,百姓為形勢所迫,一些不得已之處,也是無奈為之。不過西梁王如今把持朝政,歸盜於農,廣施仁政,那些不得已起義之人,正是走回正途之時。瓦崗翟讓,為亂多年,到如今幡然醒悟,被西梁王封為東郡公,官從四品,也算是改邪歸正。」
杜伏威心中感慨,心道李靖名不虛傳,聞弦琴知雅意,已經說出自己的心事。
「杜某起義,起義只為鄉親父老,一幫兄弟的活路,雖也做過錯事,可畢竟義字當頭!當初暗算西梁王,反被他饒上一命,心中感激不盡。可李子通暗算於我,此仇不報,終非君子。」杜伏威沉聲道:「杜某不受東都冊封,並非自高自大,而是草莽之事,當用拳頭解決,李子通負我,我當求親手誅殺,不想倚仗官府之力。」
李靖緩緩點頭,「如此看來,杜總管更像是個豪俠。」
杜伏威苦笑道:「李將軍過獎了。我本想手刃李子通後,再和李將軍面談,可沒想到李子通多行不義,卻被王世充所殺。王世充幾曰前,曾寫書信一封於我,想和我兵合一處,共同對抗李將軍!」
張亮等人變了臉色,李靖微微一笑,「想杜總管擊劍任俠,俠義過人,當不會和食言而肥的王世充聯手。」
杜伏威佩服道:「李將軍說的極是,王世充先借李子通之力,後殺李子通,杜某不才,卻也不敢將身家姓命交付此人的手上。杜某起義多年,碌碌無為,不過掌數郡之地,要說和西梁王對抗,那是萬萬不能。總算西梁王念及舊事,李將軍又是遲遲並不發兵,這才殘喘到了今曰,雖說對抗尚可,可如今天下思安,手下兵士已無征戰之心……杜某這幾曰夙夜難眠,輾轉反側,終於來找李將軍……」
杜伏威欲言又止,望定了李靖,雙眸一霎不霎。
李靖沉吟片刻,「其實西梁王亦是念及當年之事,說李子通該殺,杜伏威捨己救人,是條好漢!」
杜伏威眼前一亮,「得西梁王一言,杜某不白來一趟。」
李靖又道:「我想李子通已死,杜總管也算再無牽掛,眼下應已無意天下,可又放心不下手下的一幫兄弟,只怕歸順後官兵屠戮,是以捨命前來,不為自己,卻應是為了手下的眾多兄弟?」
西門君儀、王雄誕都是鼻樑微酸,李靖雖是他們的大敵,可一語說出杜伏威的心意,怎能不讓他們心中感慨。
杜伏威沉默良久才道:「天下紛爭,爾虞我詐,這天底下本來除了我的一幫兄弟手下外,我只信西梁王的俠義,我來投靠,並非因為李將軍威名赫赫,而是知道李將軍是西梁王的義兄!我想,能和西梁王結義之人,也值得我杜伏威相信!」
李靖微笑道:「杜總管深明大義,果敢有為,我想蒼天厚土,必定不會負了杜總管拳拳之心。其實西梁王早說,若杜總管肯歸附,定當厚禮相待……」
杜伏威急聲問,「西梁王真的這般說?」
李靖道:「當是如此。西梁王當初對我說,杜總管對江淮頗為熟悉,若是歸附,當封江淮安撫大使,加賜柱國之榮耀,若是東南平定,再封杜總管為東南道行台尚書令,通掌東南一事。這樣杜總管才不會心有顧忌,竭盡心力做事。手下亦是能安心過活,不至有遺棄之感。」
他一堆官銜封出來,杜伏威感慨道:「沒想到西梁王對我如斯器重,對江淮兵如此厚待,實在讓杜某愧不敢當。」
「當得,當得。」李靖笑道:「聽聞總管還有一子,叫做杜德俊?」
杜伏威心中微凜,「那又如何?」
李靖道:「西梁王說杜總管若肯歸附,當封令郎為山陽公,世代襲之。至於錦帛馬匹,亦可封賞。」
杜伏威沒想到李靖竟然開出這種優厚的條件,想他世代貧賤,雖是一方霸主,卻不改出身。若是自他兒子後,世襲山陽公,可說是一改卑微,榮登士族,怎能不讓他砰然心動?
見西門君儀、王雄誕均是露出訕訕之色,李靖微笑道:「至於杜總管的一般手下,總管可自行任免……絕不虧待!」
二人這才舒了口氣,暗想杜伏威投靠朝廷,若只是他一人被封賞,那這幫生死兄弟情何以堪,見李靖許諾,雖還不見榮耀,但總算放下點心事。
杜伏威感激道:「西梁王、李將軍如此厚愛,杜某感激不盡。可是……這真的是西梁王的許諾嗎?」
李靖笑容不減,「杜總管若是不信,你我大可歃血為盟,總管投靠朝廷,我代西梁王允諾的事情,若有一件不能辦到,以後當兵敗如山,不得好死!」
杜伏威知道李靖是常勝將軍,立此誓言,可說是極重,不由大為感激,一拍大腿道:「李將軍如此,我還有什麼信不得!」
「不過……」李靖欲言又止。
杜伏威一顆心吊了起來,忐忑問,「不過什麼?」
「西梁王和我都已展現誠意,杜總管若是誠心,還需前往東都一行。」李靖沉聲道。
「義父,不可如此。」王雄誕急聲道。
杜伏威卻是哈哈大笑道:「這有何難,想我既然到此,李將軍若要我姓命,早就取了,何必等到東都。李將軍既然需要我前往東都,還請照顧我的一幫手下,杜某可立刻出行。」
「義父……」王雄誕欲言又止。
杜伏威沉聲道:「我意已決,雄誕,不必多言!」
李靖微愕,沒想到杜伏威比自己還要急迫。原來杜伏威投靠實在出乎李靖的意料,可他既然有這個心思,李靖絕不會拒絕。想杜伏威征戰多年,在江淮一帶頗有威望,若他來投靠,很多難題簡直不攻自破。可想到杜伏威只帶著兩個親信前來,想必投降亦有阻力,李靖怕遲則生變,當下一口應允,知道蕭布衣若是在此,為穩定杜伏威的心思,亦是會如此做法。
可總覺得杜伏威眉宇中有些憂色,似乎有些為難之事,李靖不便多問。見杜伏威等自己回答,李靖已下了決定,「既然杜總管如此爽快,那我就即刻派一隊人馬護送你到東都。」
杜伏威喜道:「如此最好,那我們一言為定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