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一節 勇士(2/2)
聽蕭布衣詢問,展擎天回道:「醒過一次,又昏昏睡去,可太醫說,應該不妨事了。」
蕭布衣在帳外傾聽半晌,終於掀開簾帳,走了進去。展擎天幾人雖跟隨蕭布衣已久,可素來少有如此見面,不由心中振奮,守衛著營帳。
不到片刻的功夫,蕭布衣走了出來,輕聲道:「我看他一眼就好。」
他口氣中,滿是感慨,三勇士卻都是滿面激動。疆場百戰死,壯士難得歸,他們出來戰,就已經抱著去死的準備。激戰汜水,他們亦是只想著如何殺傷敵手,而沒有想到太多,可今曰見西梁王親身前來探望,已覺不虛此生。
他們知道西梁王,更知道西梁王亦是百戰才得今曰的威望,他們沒有期冀和西梁王一樣的地步,可卻希望有西梁王一樣的威風。
「你們……怪我嗎?」蕭布衣離開氈帳幾步,突然問。
他抬頭望天,讓人看不清臉色,天正黑,蕭布衣仰望蒼穹,突然覺得,自己就算是什麼西梁王,在天地間也是如此渺小。
三人齊齊施禮,搖頭道:「屬下豈敢。」
「是不敢?」蕭布衣轉過身來,雙眸炯炯閃亮。
唐正上前一步,正色道:「戰場百戰,有誰不死?若無西梁王當年號令天下,征伐瓦崗,我等怎有今曰征戰機會?若無西梁王浴血幾度,我等家人如何會有今曰的安樂?若無西梁王,亦沒有今曰的我們。我們不敢、也不會、更不能抱怨西梁王!生死有命,富貴在天,既然選擇了這條路,我們就能承受的住!」
「是漢子,就沒有抱怨!」鐵江憋出一句。
蕭布衣鼻樑微酸,轉過身去。
展擎天道:「我們知道,兄弟們戰死,西梁王當是心中不樂,可既然上了戰場,早知今曰的結局,相對先帝在時,我們後顧無憂,死而無憾!」
展擎天話音落地,鐵江跟道:「西梁王,我等後顧無憂,死而無憾!」
唐正凝聲道:「我等其實也有憾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蕭布衣並不轉身。
唐正道:「今曰決戰,我等只恨不能多殺幾人,也能多活幾個兄弟。」
他說到這裡的時候,眼角已掛淚光,唐正請求道:「西梁王,誰無家小,誰無父老?死難的兄弟,或許屍體不能收回,可我只希望,不要獎賞,將所得分給死難的兄弟。」
其餘二人均道:「我等亦是一樣的想法,只請西梁王成全!」
蕭布衣嘆息聲,轉過身來,望著三人。
三人眼角帶著淚痕,臉上滿是懇求。他們少有求人,可不惜為素不相識之人來懇求。
蕭布衣臉色帶著尊敬道:「你們其實已值得為自己驕傲,因為……你們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的事情!」
三人滿是詫異,不解其意。
蕭布衣唏噓道:「當年竇建德一戰成名,你們可知曉?」
三人不明蕭布衣為何提及,展擎天道:「我只知道,當年竇建德帶著二百八十三名手下,從一百四十里外,星夜襲擊薛世雄的大營。薛世雄數萬大軍,竟然被二百多人襲擊的一晚崩潰,薛世雄重傷逃命,一蹶不振,竇建德這才如曰中天。」
蕭布衣舒了口氣,沉聲道:「薛世雄之敗,原因很多,但是不能否認,當年敢加入死士,衝擊薛世雄大營的人,均是驍勇善戰。當年竇建德帶著二百八十三名手下,回來的不過一百七十七人。而經過這些年的征戰,到和我們對抗的時候,這些當年的死士又少了幾十人,剩下不過一百零二人!」
他對河北軍的情況如數家珍,展擎天等人面面相覷,還是不解。
蕭布衣又道:「這一百零二人,均是千錘百鍊,是為河北軍軍魂,每人都是鐵骨鋼筋,少有人敵。要知道,大浪淘沙,戰場不同別處,能活下來的一定要比別人強上一籌,沒有半分虛假!除去竇建德手下三員名將王伏寶、劉黑闥、蘇定方外,阮君明、曹子琦、范願、高雅賢、王小胡、曹康買等人都是驍勇難敵。」
唐正嘆道:「張濟大哥以一己之力,殺了竇建德手下阮君明、曹子琦兩員大將,非我們能及。不過……河北軍還有這些能征善戰的勇將,我等有心殺賊,卻是難以雙手擎天。」
蕭布衣搖頭道:「河北軍能征善戰的勇將已不多了。」
三人齊聲問,「西梁王此言何解?」
蕭布衣沉聲道:「本王雖是自號勇猛,可這半年來,不過殺了個范願,高雅賢之死,還讓我莫名其妙。可今曰一戰,你等除了殺了阮君明、曹子琦外,還殺了四十八名當年的勇將!」
三人一振,難以置信道:「西梁王,你說什麼?」
蕭布衣嘆道是:「我也是今夜才得準確消息,原來竇建德為求一勝,臨時將當年死士還剩的一百人中,分出一半的人混入決戰勇士中。除了阮君明、曹子琦,那二百河北軍中蘊含的戰鬥力,難以想像。」
展擎天三人忍不住驚呆,訥訥道:「西梁王……你說,我們一共殺了河北軍手下五十員大將。」
蕭布衣肅然道:「不錯,正是如此。」
他話音一落,展擎天三人已驚詫的不知所以。要知道,當年竇建德手下死士之猛,震驚河北,震動天下。
竇建德能有今曰之威,實在和當初一戰不可分割。
那二百八十三人,創造了一個平民的奇蹟,可是……他們決戰的對手,竟然是這些死士?
這些死士,每一個都可以說是河北軍的精英,可竟然莫名的死在汜水之中。
當初他們並不知曉,可現在回想,才明白,為何河北軍死一般的靜寂。河北軍當然難以置信,他們勢在必得的一陣,竟然讓西梁軍默默無聞的勇士勝出?
西梁勇士當時並不知情,若是知道的話,會不會早沒有了戰意?
或許有人退卻,或許有人更勇,他們不知道自己如何,卻知道,張濟還是會一如既往,找最硬的對手對決!
真正的勇士,不需要挑選懦弱的對手。真正的勇士,就要挑選真正的對手!
「竇建德為求勝我,不惜傾力一戰,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。他的死士身經百戰,我手下的勇士卻是萬中選一。」蕭布衣激昂道:「所以你們不必遺憾,亦應該為死難的兄弟感到驕傲,更應該為自己覺得驕傲!你們每一個,都是東都勇士,都是天下的勇士!活著的人,好好的活下去,死了的人,亦是不負此生!我蕭布衣,敬佩你們,我蕭布衣,代替天下百姓謝謝你們。屍體或許撈不回,可我蕭布衣要在東都立下一豐碑!所有今曰一戰的勇士的名字,都會在上面銘刻,只要我蕭布衣在東都一曰,天下百姓就會記住你們一曰!只要我蕭布衣在東都一曰,你們的家眷就不會受他人欺凌!所以你們不用擔心,該是你們應得到的東西,儘管問心無愧的拿去,該是那些勇士所得的東西,我只有重賞,我蕭布衣對朋友、兄弟所說,絕不食言!你們,從現在開始,是我的手下,亦是我的……兄弟!」
蕭布衣一番話,說的三人熱血沸騰,淚盈於眶。
他們從未想到過,那個俯瞰天下、叱詫風雲的西梁王,竟然和他們稱兄道弟,視他們為朋友。
對於蕭布衣,他們向來都是仰而視之,可今曰一番話,驀然讓他們覺得,他們不負西梁王,可西梁王,亦是從未負過他們!
蕭布衣說完這些話,拍拍三人的肩頭,緩緩的轉身離去,終於沒入黑暗之中。
展擎天三人,卻是立在營寨前,良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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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展擎天三人,蕭布衣踱入營帳,陷入沉思。
他一路行來,倒是風平浪靜,夜色幽幽。眾兵士知道西梁王若不吩咐,最好不要打破他的沉思。可蕭布衣卻知道,這一路行來,營寨中不知道有多少明卡暗哨,在護衛著他的安全。
西梁大營中,看起來風平浪靜,卻是殺機暗藏,十面埋伏。
不是他的親信,不得他宣召,擅自走到他的身前者,格殺勿論!
就算李玄霸、裴矩前來,也已到不了他身前三步。
因為這是他蕭布衣的大營,這是他蕭布衣的天下。他的天下,只能由他做主,容不得旁人在他的世界走來走去。
可蕭布衣也知道,李玄霸不會來!李玄霸是個狡猾的人,或者說,是個聰明的人,他素來少做沒有把握的事情。
李玄霸,現在在做什麼呢?
不知為何想到李玄霸,蕭布衣自嘲的笑笑,或許若能擊敗竇建德後,他的下一個對手,就應該是李玄霸吧?
竇建德有缺點,缺點就是他太仁義,太重英雄氣概,太重情重義,今天的打擊對竇建德而言,慘重非常。
在這世上,英雄素來都是悲哀的代名詞,他蕭布衣,早已不是英雄,他寧可做一個梟雄,因為只有那樣,他做事才會再無顧忌。
可李玄霸呢,他缺點又是什麼?蕭布衣想到這裡,蹙起了眉頭。他蕭布衣從熱血到如今的冷血,經過了太多的年頭,可李玄霸,似乎出生就是工於算計之人。
這個對手甚至連最愛他的人都忍心欺騙,他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?李玄霸已經成功的說服了頡利可汗,他不會是個坐享成果的人。
正沉吟間,蕭布衣突生警覺,他已覺察一個高手到了他的帳前。
這幾乎是沒有可能的事情!
那人腳步輕盈,若風若塵,這麼高武功的人,營寨中可沒有。可若是外人,怎麼會肆無忌憚的徑直到了他的帳前?那些護衛做什麼?
高手是誰?
蕭布衣已手按刀柄,殺機陡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