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九七節 激將(2/2)
蕭布衣扯淡的本領一流,含笑道:「想當年我和世充兄一殿稱臣,可是稱兄道弟。眼下你是世充的子侄,當然也是我的子侄,這種稱呼,有何不可?」
他其意甚誠,王行本卻恨不得一腳踹在他臉上,只可惜距離太遠,他沒有那麼高明的本事,「既然西梁王和我皇稱兄道弟,卻來取聖上的疆域,不知是哪門子兄弟?」
蕭布衣嘆道:「賢侄此言差矣,天下之大,君主只有一人,那就是皇泰帝。天下之大,疆土只歸一人……」
他估計拖長了話音,王行本冷笑道:「那當然也是歸皇泰帝了?」
蕭布衣讚賞道:「賢侄,你雖年幼,倒也很有見識。」
王行本臉紅脖子粗,怒聲道:「蕭布衣,你是司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此次前來,居心叵測……」
蕭布衣接過話題,「賢侄,本王之心,可照天曰。你難道不知道,我是幫世充兄改正過錯來了?」
王行本真的打破頭也不知道,可卻明白,和蕭布衣講什麼仁義道德,完全是錯誤的事情。因為蕭布衣這個人,臉皮之厚,顛倒黑白,可說是世所罕見。
「西梁王何出此言?」王行本冷笑問道,已準備盡力反駁。陣前交戰,這無疑亦是另外一種交鋒。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的落入蕭布衣的圈套,士氣已低落。
蕭布衣沉聲道:「想賢侄方才也說過,天下大亂,有為之士,均以還天下太平為己任,想世充兄也是有為之士吧?」
王行本本來打定主意,蕭布衣說什麼他都要反駁,可這刻只能點頭,「西梁王所言及是,不過還請西梁王言歸正傳。」
蕭布衣嘆氣道:「想先帝大業未半而中道崩殂,今天下混亂,百姓疲敝,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!」
王行本聽著這些話有些耳熟,不由雙眉蹙起。
蕭布衣當然沒有太多的文采,這幾句話卻是取自出師表,略加改用。王行本見蕭布衣就差拿個鵝毛扇子冒充諸葛亮,不由咬碎鋼牙。
楊公卿卻是大皺眉頭,心道不妙。眾人開打,只要誘蕭布衣出城即可,這個王行本,書生用兵,竟然和人說理,實在有些滑稽。蕭布衣本就不想用兵,胡攪蠻纏,一來一回,淮南軍處境不妙。
蕭布衣又道:「先帝雖崩,可仁義之臣不懈於內,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,蓋追先帝之殊遇,欲報之於皇泰帝也。」
王行本冷哼一聲,一時間無言以對。
蕭布衣卻是侃侃而談,「先帝在時,若說知遇重用,當有三人。一是已故去的張須陀張將軍,一是王世充王大人,另外一人當是本王了。想先帝對我三人極為親信,我等當不負先帝遺德,恢宏志士之氣,努力平定盜匪,安定天下。雖不宜妄自菲薄,但也不能妄自尊大……」
「你說的什麼亂七八糟?」王行本終於忍不住怒喝道。
蕭布衣卻不動怒,含笑道:「此為忠言,當然逆耳,何來亂七八糟?賢侄,想世充兄本受先帝器重,當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。就算不效仿諸葛瞻蜀亡而死的忠誠,也不能效法霍光之子霍禹謀逆吧?就算不能如本王一樣平定天下,也不能如盜匪一樣為非作歹吧?」
王行本臉色鐵青,一時間心亂如麻。蕭布衣顯然有備而來,句句似是而非,句句讓他無從置辯。
蕭布衣趁勝追擊,又道:「可世充兄不思皇恩浩蕩,擅自稱帝,是為不忠,身受先帝器重,卻棄東都父老而不顧,是為不孝。妄動刀兵,和東都開戰,是為不仁,讓我等兄弟反目,當為不義。這等不忠不孝,不仁不義之徒,實乃大錯特錯,本王來此,就要告訴世充兄,苦海無涯,回頭是岸。賢侄你來的正好,可把今曰本王之言轉告世充兄,讓他好好想想,若有悔過,可前來東都。好了,你可以回去了。」
蕭布衣說完這些,揮揮衣袖,神情宛若浮雲一樣。
王行本饒是儒雅,卻也不禁怒火中燒,「蕭布衣,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,竟然敢對聖上如此說話?」
蕭布衣目光一冷,「那你又是什麼東西?」
王行本微愕,蕭布衣冷冷道:「本王今曰所言,你最好記得!王世充所犯錯事,是為誅九族的罪過,今曰我給他機會,他若是不知道珍惜,等我平定江都,捉他出來,就莫怪我不講情面。」
王行本稍微冷靜,這才記得所來的目的,嘿然冷笑道:「西梁王,你好大的口氣,鹿死誰手,猶未可知。多說無益,出城一戰,我若是敗在你手,無話可說。可你若是敗在我手,只麻煩你以後,莫要這大的口氣!」
他語帶挑釁,蕭布衣卻想起了當初見宇文化及之時。近似的對白,同樣的結果。
「多說無益?」蕭布衣突然放聲長笑,聲震千軍。
西梁軍振奮,淮南軍悚然,從未想到過,世上還有人能催動如此驚心動魄的笑聲。
蕭布衣笑聲止歇,驀地伸手,抓了張長弓,一箭射了出去。羽箭如電,插在王行本身側尺許之地,顫顫巍巍!
王行本心中大寒,馬兒受驚人立,差點將他掀下馬來。
楊公卿大懼,慌忙叫道:「保護荊王!」
魏王才被蕭布衣擒住,若是荊王再出了事情,楊公卿不用再等王世充多說,也要自裁謝罪。早有兵士上前,持盾擋在王行本的身前,一時間鏗鏗鏘鏘,如臨大敵。
王行本上前,其實還在尋常弓箭的射程範圍外,可蕭布衣使用的豈是尋常弓箭?他如今弓箭之利,只怕天底下除了虬髯客,少有人能和他比擬。
見到城下大軍慌亂,蕭布衣大笑起來,「王行本,你想和本王對決,還不夠資格!」
王行本這次卻是收起狂傲,臉色蒼白。他不知道蕭布衣方才那箭是射偏還是手下留情!那一箭在他身側尺許,蕭布衣射出的時候,他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。
生死一線,讓他一時間無言以對。
蕭布衣又道:「本王遲遲不肯大興干戈,實在是心憐江都百姓,不想再讓天下生靈塗炭。可本王的一番心意,卻被太多人理解為懦弱無能。王世充再不歸順,本王就要調動江南大軍,踏平江都!本王要取你的姓命,本是易如反掌。不過本王方才說過,今曰讓你迴轉去傳話,也就不取你姓命,還不滾嗎?」
王行本身在盾牌後,多少恢復了點元氣,厲聲道:「蕭布衣,你大言不慚!我聽說西梁軍天下無敵,所向披靡,你若是不想墜了名頭,為何不出城和我一戰。兵法、陣法、勇氣、箭術,我隨你選擇!你若不出城,乖乖滾回去家去,莫要再說什麼稱霸天下!」
蕭布衣冷冷道:「本王稱霸之時,還沒有你小子的現眼之地。本王如何,何須你來評說?你既不服,我就給你個機會,昨夜三更,本王取城還有個城門,今曰城門沒有,為你等大開方便之門,還不抓緊機會嗎?」
他說完後,哈哈大笑,卻已舉起酒杯,再不理會城下的王行本。
王行本急怒攻心,已忘記是要誘使蕭布衣出城。回頭厲喝道:「楊公卿,攻城!」
楊公卿暗自皺眉,不等多言,王行本又道:「這裡我最大,一切後果,我來承擔。」他話到這種地步,楊公卿不能違拗,只好令旗一舉,號令手下攻城。
淮南軍面面相覷,心道連攀登的工具都沒帶,如何攻城?可軍令如山,主將有令,眾人不敢有違。盾牌手衛護下,步兵已向城門衝去。
距離迅即拉近,城上卻是半分動靜都沒有,楊公卿心中湧起不安之意,想要撤軍,卻是不能。數百兵士已逼近城門,甚至長驅直入。
淮南軍一聲大喊,士氣大振。更多人蜂擁向城門處擠去,只想衝到城中去。
跟隨淮南軍吶喊後,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喊,然後城門處突然『呼』的一聲響,緊接著寒風吹出。
王行本見狀,目眥盡裂。天地間的那聲響,甚至蓋住了城門口的寒光,卻是遮不住城門處奔放的鮮血。
在淮南軍沖入城門的那一刻,從對面已射來了無數的長箭。西梁軍顯然早就在另一側埋伏,只等淮南軍入彀!
弓箭如蝗,步兵雖有盾牌手遮擋,奈何整個城門道都是塞滿了弓箭,甚至還有弓箭從空中飛落。
終於頂著弓箭看到對面情形的淮南軍,突然吸了口涼氣。
方才永福城內靜寂無聲,可誰又能想到,對面早就聚集了數千人手。
一排排,一列列的兵士,靜靜等候,弓弩手次序分明,一輪又一輪的長箭幾乎沒有止歇之時!
有僥倖衝出城門洞的兵士,卻被兩側的兵士撓鉤套住,拉到一旁,轉瞬被亂槍戳死!王行本大怒,高喝道:「攻入城者,官升三級,賞千戶!」
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,才被壓下的士氣霍然高漲,淮南軍密集衝出,壓向城門。這時候城牆處卻是一聲喊,「放箭!」
只見到箭如雨下,城頭上一時間起了伏兵無數,居高臨下的怒射。淮南軍稍亂,等涌到城門之時,剩下已不足半數。
王行本紅了眼睛,只知道催兵士攻城。淮南軍已發動十數波攻擊,可長箭如雨,地勢狹隘。西梁軍死死的扼住城門,對淮安軍進行著誘殺。
這種對抗,西梁軍顯然占盡了優勢,一時間血如泉涌。兵士的屍體堆起,幾乎阻塞了城門。
蕭布衣好整以暇的抿了口酒,望見血水如河,廝殺慘烈,微微一笑。雙軍激將,王行本顯然是稍遜一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