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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零六節 進退兩難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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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士信臉色微變,上前一步,目光已瞥到書案那封書信的上面。

王伏寶冷哼一聲,並不退讓。羅士信突然手如電閃,已向書信抓去,王伏寶怒氣難平,反手拔刀,一刀斬下。

他拔刀出刀,快不可言,疾風未至,寒光先臨。羅士信心中微凜,顧不得搶信,縮手拔槍。

他長槍和旁人不同,不用之時,化作三截,背負在背上,有如短棍。

王伏寶一刀削出,極快極厲,羅士信後發先至,竟然不遑多讓。只聽到『咯咯』兩聲細響,羅士信手中短棍已遽然暴漲,尖端探出個槍頭。

他振臂急刺,奔的卻是王伏寶的單刀。

『叮』的一聲脆響,王伏寶單刀盪開,臉色微變。眾人都是長樂王的手下,雖是朝夕相對,可從來沒有比試,雖知道對手不差,可到底如何也不知曉。王伏寶怒急揮刀,羅士信倉促出槍,可羅士信還能一槍刺中王伏寶的單刀,速度已稍勝一籌。

不過王伏寶揮刀之際,示警之意更濃,並非全力以赴,這次被羅士信擊中,臉色微沉,手腕一震,單刀竟然發出『嗡嗡』鳴響。

羅士信暗自凜然,知道王伏寶動了真火,不敢大意,見燭光下,刀影如蛇,雙眸凝望,手中長槍卻如山如岳,巍然不動。

槍刀相交,激起一陣疾風,吹起了桌案上那封書信,飄蕩在空中。可二人如臨大敵,均是不敢去搶那封書信。

書信飄零,就要向地上落下,一隻手伸來,輕輕的拈住了書信。羅士信見那人手掌寬闊,五指繭子厚重,心中微凜,扭頭望過去,只聽到『嚓』的一聲響,王伏寶收刀歸鞘,恭敬道:「屬下參見長樂王!」

羅士信抬頭望過去,就見到竇建德一張寬容的臉。

羅士信頭一昂,本待說什麼,竇建德扭頭過去,坐下來道:「大夥是兄弟,何必刀槍相見?」

他聲音輕淡,可羅士信也收了長槍。竇建德身邊站有一人,卻是劉黑闥。二人沒想到長樂王竟然離開黎陽,趕到東平,不由訕訕。

王伏寶道:「啟稟長樂王,方才……不過是場誤會。」

羅士信冷哼道:「真的是誤會?」

王伏寶問心無愧,卻被羅士信逼的心頭火起,「不是誤會是什麼?」

羅士信才待再說,竇建德沉聲道:「士信,大敵當前,豈可自亂陣腳?」羅士信舒了口氣,竟不言語。

王伏寶畢竟是識大體之人,見羅士信不再言語,也不咄咄逼人,簡要道:「長樂王,這份信是蕭布衣派人送來,我正疑惑之時,羅將軍趕到。想是疑我叛變,這才一言不合,大打出手,羅將軍也是好意。」

羅士信嘴唇動了兩下,眼中滿是錯愕,可轉瞬,又變成了敬重之意。他自忖,若是方才王伏寶這般對自己,無論如何,自己都不會原諒,想及這點,扭過頭去。

竇建德笑道:「這信,我可看得?」原來他接過書信後,看都沒看一眼。王伏寶一笑,些許豪氣,「當然看得!」

二人一問一答,相視一笑。竇建德掃了一眼書信,落寞的笑笑,「蕭布衣此乃挑撥離間之計。」

劉黑闥重唾了一口道:「這小子就好使這些齷齪的法子。」羅士信心中微凜,竇建德卻長嘆道:「雙軍對戰,只要能取勝,方法又有何優劣之分?他一紙書信,看似熱忱,想要招安王兄弟,可他實在小瞧了我竇建德,更小窺了王兄弟。」

竇建德幾句話說穿蕭布衣的心意,已讓王伏寶心中怒氣盡消。哈哈大笑道:「有長樂王今曰一言,王伏寶死而無憾。」

王伏寶滿是豪情,竇建德卻是微微蹙眉,只是轉瞬變成了溫和的笑容,「雖說疆場生死難料,可眼下我們不能死,只能勝。王兄弟,劉兄弟,士信,過來一敘。」

他伸手一招,順便展開了桌案的地圖。王伏寶、劉黑闥馬上圍了過來,羅士信卻是猶豫片刻,突然道:「蕭布衣倒沒有小瞧我羅士信,王將軍,方才若有得罪,請你見諒。」

王伏寶一笑了之,「若兄弟們都和士信般,那我也不愁了。」

竇建德聽出言下之意,又是皺了下眉頭,可他還是沒有多說什麼,凝望地圖道:「張鎮周、史大奈、秦叔寶三人固守巨野、雷澤、鄆城三地,遙相互望,以烽火為號,互為支援。程咬金、裴行儼一正一奇,握游擊之兵,散在城外,讓人防不勝防。據我所知,他們糧草充足,挺到年底都是不成問題,你們有何妙策破之?」

劉黑闥道:「長樂王,我等戰線拉長,兵力分散,他等足有七八萬大軍,又有鐵甲騎兵助陣,想破之並不容易。」

劉黑闥是越挫越勇,雖知困難,卻不畏懼,可他說的和不說沒什麼兩樣。

竇建德哂然一笑,「當然不容易,不然我也不會親自前來。王兄弟,你有何妙策?」

王伏寶憂心忡忡,卻不好打擊士氣,皺眉道:「我們或許可以退……」

「退?」竇建德微有詫異,「退到哪裡?」

王伏寶謹慎道:「如今大軍激戰東平,他們糧草充足,我等卻要從河北遠道運糧。本來長樂王本意是取黎陽倉儲,做進攻東都之根基,卻沒有想到,東都竟然一把火燒了黎陽倉……」

雖事隔已久,竇建德聽到這裡,仍仰天嘆息,「他們的確夠狠辣。」

王伏寶小心翼翼道:「我等遠道運糧,恐糧秣不濟,徐圓朗雖和我等聯手,卻愛惜兵力,不肯全力以赴,這才讓張鎮周支撐許久。如果我們一退,將西梁軍拖出東平,他們的守勢一破,我等機會就來了。」

「不能退。」羅士信硬邦邦道。

王伏寶嘆口氣,「羅將軍可有破敵之計?羅將軍可要知道,秦叔寶不好對付。」他口氣隱有嘲弄之意,羅士信臉色陰沉。原來羅士信在東平,作戰的主要對象卻是秦叔寶。

秦叔寶雖是病怏怏的人物,可絕對是東平諸將中最難啃的骨頭。秦叔寶甚至比張鎮周守的還要穩!

秦叔寶用兵不拘一格,羅士信幾番搦戰,雙方互有勝負,可秦叔寶絕不貪功冒進,羅士信雖銳氣十足,拿秦叔寶卻是半分法子都沒有。

竇建德見羅士信隱有怒氣,微笑道:「不能退,又如何?」

羅士信吸口氣,「不能退,只能進!要知道西梁軍就是要磨去我等的銳氣。去年冬季一戰,我等無功而返,已士氣低落,這次傾十數萬大軍來攻,若是再行退後,只怕再無進取東都之心。若依我意,可暫放東平不理,我等大軍可兵合一處,過濟陰逕取滎陽!」

王伏寶道:「難道羅將軍要效仿李密、楊玄感的行徑?」

羅士信冷冷一笑,「王將軍若是連戰的信心都沒有,何談一勝?」

王伏寶臉色微紅,「羅將軍,戰不戰,只看誰還在抵抗西梁大軍就已知道。我王伏寶雖是無能,可並不貪生怕死,只要長樂王喜歡,這條命送在東平又能如何?可眼下這些河北軍,均是我等出生入死的兄弟,憑一時血氣,將他們置於死地,我等於心何忍?」

他鏗鏘而談,雖是針對羅士信,暗中卻是對竇建德所言。

竇建德如何聽不出,又是皺起了眉頭。

羅士信見王伏寶苦口婆心,終於換了尊敬的臉色,「王將軍,其實我雖說進,本意卻非要取東都。想李密、楊玄感前車之鑑,我如何會重蹈覆轍。我說進,用意有三,一來若能取濟陰,攻滎陽,順便將東平納入長樂王的疆土,無疑鼓舞士氣。二來張鎮周等人固守不出,我等若攻滎陽,他等必將斷我後路,他們若是出兵,我等能以伏兵襲之,可破西梁軍,說不準還能攻陷東平。」

王伏寶皺眉不語,卻承認羅士信說的有幾分門道。

竇建德頷首道:「那用意之三呢?」

羅士信得竇建德鼓勵,精神一振,「我等若取滎陽,可不必拘泥定勢,反倒可順河南下,去取江淮之地。蕭布衣看似勇猛,其實卻有極大的漏洞。」

竇建德精神一振,「他的漏洞在哪裡?」

「他的漏洞在於他的疆土擴張太快,人心不穩,雖看似兵多將廣,但顯然,他所有的悍將均是用於河北、山東左近,內地卻少良將鎮守。我等若順運河南下,逼近江淮,可趁江淮軍歸順不久,軍心不穩之際,發動他們歸附,王世充被蕭布衣所逼,若得我等相助,當能兵合一處。到時候,我等進可取東都,退可下江南之地,總比退守河北,被人瓮中捉鱉要好很多。」

竇建德輕拍桌案,含笑道:「士信眼光獨到,此計不差。」

王伏寶本想說些什麼,見竇建德如此,沉默無言。竇建德笑道:「既然如此,我等當商議誘敵之計,看能否將張鎮周這老狐狸拖出東平……」他對著地圖指指點點,吩咐據守進退之道,三將連連點頭,卻是各懷心事。

等吩咐完畢,夜也深,竇建德吩咐劉黑闥、羅士信回去休息,等待天明作戰。

王伏寶見竇建德沒有歸意,知道他有話要說。挑明油燈,卻是良久無言。

二人默默相對,不知過了許久,竇建德才道:「王兄弟,士信年少成名,幾經磨難,姓格偏激,還要多謝你看在我的面子上,不和他起了衝突。」

王伏寶心中溫暖,悠然道:「你我兄弟多年,還有什麼看不開嗎?」

竇建德喟然一嘆,「我作繭自縛,到如今進退兩難。」

王伏寶心頭一震,明白竇建德言下之意,霍然而起道:「長樂王,你並非不明事理,眼下遽然興兵,可說是孤注一擲,若敗就亡。羅士信計謀聽起來不差,可若真的南下,河北的兄弟,有多少會跟隨呢?」

王伏寶一語就道破了河北軍的弊端,河北是他們的家,轉戰江淮,兵士不見得喜歡。兵士不喜,以何為戰?

竇建德嘆道:「當初我帶兄弟們起義,從未想到會有今天的成就。」

王伏寶道:「長樂王宅心仁厚,作戰果敢,兄弟們都服你。想蕭布衣不過是介莽夫,能有今天的成就,恐怕更是意料不到。」

竇建德望了王伏寶良久,欲言又止。

王伏寶看出他有心事,不解道:「長樂王,到如今,你還有事情需要向我隱瞞嗎?我知道,你並不贊同士信所言!你覺得若依羅士信所言,我們有幾分機會?」

竇建德垂下頭來,看著雙手。那雙手,本來握慣了鋤頭扒犁,可如今,卻已沾滿了鮮血。

「杜伏威歸降了。」竇建德突然道。

王伏寶錯愕道:「這個消息我們早就知曉了呀。」

竇建德十指舒展,想著什麼,「不知道……他歸降的時候,想的是什麼?」

王伏寶想到什麼,臉色變的蒼白,「長樂王,你……」他太過震驚,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想說什麼。竇建德抬起頭來,雙眸中滿是倦意,見到王伏寶的不安,微微一笑,「地位有時候是榮耀,有時候是拖累。我伊始是官逼民反,後來是為兄弟保衛家園,到如今,雖說是長樂王,可少有歡樂的時候,我現在……沒有回頭之路。就算我們不來攻蕭布衣,他遲早也會攻打我們,李淵、蕭布衣都等得,我們卻已等不得。既然如此,主動出擊,亂中取勝,還有機會勝出!」

王伏寶咽口唾沫,這才堅定道:「長樂王,只要你肯繼續戰下去,河北軍可以流盡最後一滴血,也絕不屈服!」

竇建德悵然一嘆,卻不再說什麼。

王伏寶心中惴惴,總覺得竇建德滿懷心事,可又不知道如何勸慰。竇建德卻已起身,向營帳外走去,「晚了,歇息吧。」

他走到簾帳處,突然道:「王兄弟,其實你和士信所言都是好計策。你剛才問我有幾分機會,依我來看,若是能把握的好,機會很大。」見王伏寶滿臉不信,竇建德眼中露出古怪之意,「因為我得知個對蕭布衣不利消息。」

「什麼消息?」王伏寶急聲問。

「頡利可汗已出兵十萬,相助李唐。河東危機不曰可定,李淵當不會放棄和我們合擊蕭布衣的打算!」竇建德說完後,轉身出帳。

王伏寶欣喜中夾雜著無奈,隱約聽到竇建德一聲余嘆,蒼落寂寞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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