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三四節 蕭殺(2/2)
蕭布衣皺眉,「只怕兵士對他亦是無可奈何。」
蝙蝠低聲道:「我和老三可以布下些防備,不見得能對他造成傷害,可是最少能布下精巧的機關,若是有夜行人來的時候,我們可以警覺。」
蕭布衣微笑道:「那樣最好,不過等他來殺的時候,總要調查下他的底細。可我們眼下只有皇甫無逸這條線索可以用,眼下當要逼他說出符平居的身份下落才好,可怎麼讓他說出來還是要考慮的事情。」
蝙蝠突然笑了起來,「蕭老大,老二有辦法。」
蕭布衣精神一震,「什麼方法?」
蝙蝠沉聲道:「老二有種本事可以攪亂別人的心神,讓他說出心事。如果我們有機會接近皇甫無逸的話,倒可以讓老二試試。」
蕭布衣對此倒不稀奇,因為他那個時代也有什麼催眠之術,沒想到老二竟然也有這個本事,不由振奮道:「那等我傷好些,就讓老二做這件事情。對了,大奈的傷勢如何?」
「越王派御醫來看過了。」
蕭布衣猶豫下,「我去看看他。」
他緩緩起身,走到史大奈的房門前,輕輕敲敲房門,不聞有聲。想了下,還是推開房門走進去,只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,桌子上一碗湯藥紋絲不動。史大奈躺在床榻之上,雙眸圓睜,只是望著屋頂。
聽到蕭布衣走近,他並沒有稍動,只是眼角突然有些濕潤。
「無論如何,總要活下去。」蕭布衣坐到史大奈的床頭,微笑道:「令堂如果在天有靈的話,她也不會想看到你傷心。」
他拿起了藥碗,遞到史大奈的面前,輕聲道:「大奈,你不要太過傷心。我想令尊應該並不認識你,不然他也不會出手。」
史大奈終於扭過頭來,蕭布衣這才發現蓆子上隱有水漬,仿佛史大奈的淚水。
「蕭……將軍,你不恨我?」
蕭布衣啞然失笑,「為什麼要恨你?」
「是我爹打傷的你。」史大奈喏喏道。
蕭布衣輕嘆聲,「那和你有什麼關係?我只知道,在我危險的時候,你擋在我的前面!」
史大奈眼角晶瑩,閉上了雙眼,握緊了拳頭,「我其實很恨他。」
蕭布衣知道史大奈說的這個他就是指符平居,他並不想為符平居辯解,無論如何,拋棄了深愛自己的女子,拋棄了自己的親身骨肉二十年,都是無法讓人覺得不痛恨。當初符平居一掌擊傷了自己兒子,蕭布衣幾乎想要大聲斥責,說明真相,可終於還是強自壓住,他不懼符平居,可想到話一出口,符平居倒不見得自責,史大奈多半更是傷心,是以不想再說。
「這世上有很多人,有好人、有壞人。」史大奈閉著眼睛喃喃道:「我出生在鐵汗國,被人鄙夷慣了,因為別人都有父親,我卻是個野種……我媽卻一直不肯說我爹的壞話,一直對我說,我爹文武雙全,風流倜儻,能認識我爹,是她一輩子的幸事。」
蕭布衣心道,符平居這人多半是經過巧妙的易容,不然這種高手何以虬髯客、道信都不說及。可符平居只憑尋常的相貌就讓西域的一女子死心塌地,二十年不忘,本身想必也有驚人的魅力。別的不說,單說他這身武功驚天泣地,已經可以傲視中原。可這樣的人物,道信高僧見多識廣,難道也不知嗎?
他琢磨著符平居的來歷,史大奈卻繼續道:「我卻覺得我媽遇到我爹,是一輩子的痛苦。可我卻從來未說什麼,其實有件事我沒有對蕭將軍說……」
「哦?」蕭布衣微笑道:「不方便的不用說。」
史大奈睜開眼睛,「其實我這身武功就是我爹教我的。」見到蕭布衣不解,史大奈低聲道:「他離開後給我母親留下了金銀珠寶,卻給未出生的我留下一卷書冊,上面記載武功習練之法。我母親從此後倒是衣食無憂,是以對他只有思念,卻無怨恨,她一直都說我爹是做大事的人,當然有更要緊的事情去做。我自幼按照我爹留下的法子習武,到十歲那年,同伴中十數人已經沒有人能打的贏我,可是他們雖打不贏我,但對我鄙夷卻是有增無減。我活到如今,這種感覺從未消減過。蕭將軍,只是在見你之前,我……沒有一個朋友。」
「如果你不嫌棄,我們倒可以成為朋友。」蕭布衣微笑道。
史大奈眼中露出感動,「我只怕……我不配。」
蕭布衣正色道:「是朋友,就沒有配不配之說。若是只為了好處利益才結交的,不是朋友!」
他說的斬釘截鐵,史大奈望著蕭布衣的雙眸,終於掙扎坐起,接過藥碗,一飲而盡。
「為了你這句話,我也能活下去。我史大奈一輩子沒有什麼目標,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親生父親,為母親還願。我爹打了我一掌,我心中痛恨,卻也有釋然,我方才只是想,若是他一掌取了我的武功,或許取了我的姓命,我們就彼此不欠了,對不對?」
蕭布衣暗自心驚,嘆息道:「那我想他會內疚終生,他並不知道是你……」
「他不知道?」史大奈憨厚的臉上露出迷茫,「我這武功都是他給的,他功夫那麼高,又傷了我,現在應該知道了吧?」
蕭布衣心中微動,不等說什麼,史大奈卻是扭頭望向了蕭布衣,沉聲道:「蕭將軍,你身受重傷,還不忘記過來安慰我,你是好人。你放心,下次他若再來,我一定要和他說個清楚,他不能殺你!」
他雖是知道武功不敵符平居,可口氣決絕,全無畏懼。蕭布衣輕舒了口氣,「養好傷要緊,一切等傷愈了再說。」
等退出了史大奈的房間,蕭布衣這才舒了口氣,他知道史大奈姓格淳厚,這才擔心他受不住打擊,忍不住過來勸解。出了史大奈的房間,見到遠遠一人移開了目光,卻正是黑衣女子。
蕭布衣心中一陣茫然,暗想她守在附近,可是怕符平居前來,這才想要保護自己?想起她奮不顧身的救自己,那種生死關頭是半分不能作假,她對自己卻是半分感情都沒有,那求自己的事情只怕真的千難萬難。可自己能幫助她做什麼,難道她知道了天書的一些事情,所以想讓自己改變?自己真的是什麼無上王的大將軍,現在連他都不敢確定?歷史好像相似,又有不同,天書為何和自己記憶完全不符?東都形勢初定,自己當盡力掌權,可越王、王世充等人還要小心應對,安內才能除外,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,不由讓蕭布衣心亂如麻,一時間忘記了身在何處。
驀然覺得臉上一涼,抬頭望去,才發現不知何時,疏雨潤物,雲鎖輕愁。輕雨為東都帶來了瑟瑟之氣,要入秋了嗎?蕭布衣心緒百轉,黑衣女子的目光只是落在不遠的疏桐樹上,黃昏將近,雨水點點滴滴……**
蕭布衣在東都殫精極慮的對付皇甫無逸之時,李淵的頭髮卻是一夜之間又白了不少。
入秋的雨對蕭布衣來講,不過是憑添了些許愁緒,可對李淵來說,卻是添了天大的麻煩。
連綿小雨加大雨已經下了近半個月,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,李淵造反以來最大的麻煩不是人為,竟然是老天給的。
麻煩從李家大軍入雀鼠谷正式開始!
之前的一番風順,志氣激昂熱情都被這雨兒澆的冰涼。李淵坐鎮中軍帳中,愁眉緊縮。
從起義以來,所有的一切都算在他的計劃之中,太原周邊的郡縣雲集響從,並沒有給他起事造成什麼麻煩。殺了高德儒後,又準備了一段時間,李淵就招募了三萬精兵南下,準備入取關中。
要入關中,當要西渡黃河,河東渡口水流湍急,適合渡船的地方並不多,蒲津就是其中的一個渡口,那裡有屈突通重兵把守,並不容易通過。但是除了蒲津外,河東地區還有個龍門渡口可以通過。再上又有壺口,如果在這些地段過河,可直接進入渭河平原,圍攻關中。李淵早就打探明白,龍門和壺口的守軍很弱,那時候還是一陣欣喜,心道屈突通雖是隋朝的老臣名將,可這次多少失算。這可能也是因為屈突通人老了,膽小了,不敢冒然分兵去守。只肯重兵把守住河東和潼關重鎮,以扼李淵的大軍。可李淵欣喜還沒有持續幾天,就被這連綿的大雨澆滅。
他要渡黃河入關中,就要先過雀鼠谷。要過雀鼠谷,先要攻下霍邑城。
在呂梁、王屋兩座大山的夾逼下,雀鼠谷是李淵進取河東,轉戰關中的唯一通路,地勢崎嶇狹窄。而霍邑正在雀鼠谷中部,他要想南下,這座要塞絕對要攻克。
可代王楊侑知道他起事,第一時間命令宋老生派兩萬隋軍駐紮霍邑城以擋他的大軍。李淵知道這個消息後,心急如焚。可知道雀鼠谷西北的賈胡堡並沒有派兵把守,李淵心中竊喜,賈胡堡為屏蔽霍邑的門戶,又和霍邑成犄角之勢,宋老生棄此門戶,可算庸才。
他迅即帶兵駐守賈胡堡,後軍卻是下寨在高壁嶺,本準備誘敵出戰,可沒有想到大雨滂沱,連綿不斷。這裡地上的黃土頗厚,若是下個一時三刻也就罷了,可一直沒有止歇的時候,只下了三天後,黃土就泛著水泡,和著泥漿,泛著讓人心煩的黃色,霍邑城四周都仿佛變成沼澤,騎兵馬蹄下去,深陷其中,比步兵還慢。步兵一腳下去,幾沒小腿,這樣的天氣,走路都困難,談何作戰?
宋老生堅守城池不出,李淵已經在此停留了半月,而且不知道還要停下多久!
李淵幾夜已經白頭,憂心忡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