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三九節 紅線(2/2)
羅士信突然用手捂住了胸口,宛若被巨錘擊中了胸口。天邊的那張臉雖是愁苦,可雙眸卻是明亮,帶有絲笑意。笑意過後,變的嚴峻,然後若有若無的聲音傳了過來,迴蕩在羅士信的耳邊。
做錯了事情,就要接受懲罰……
羅士信淚水落下來,痛苦的呻吟一聲,他永遠忘不了那個如父如友的張將軍!記得他才是從軍之際,心高氣傲,屢戰屢勝,養成了狂妄自大的姓格,自以為天下無敵。一次討匪,不聽號令,窮追不捨,結果落入盜匪的埋伏之中。所率部眾傷亡殆盡,若非張須陀帶兵殺入,救他出去,他不見得能活到今天。
張須陀捨命救了他,可回去就說了一句話,做錯了事情,就要接受懲罰!若是旁人,多半是斬頭的罪名,張將軍惜才,終於放了他一馬,痛責他八十軍棍,而且親自用刑。可責打羅士信後,他亦自罰四十軍棍,三軍動容。
那一頓打下來,羅士信半個多月沒有起床,張須陀打完他後只說了一句,你我都對不起信任我們的那些人!
最難受的永遠不是體外之傷,而是良心的責罰。體外之傷終有好的時候,可心中流血卻是一輩子的事情。
自那以後,羅士信就再也沒有犯過錯,他兢兢業業,不是怕責罰,只因為對張將軍那永遠的愧疚!這次他知道自己又錯了,可卻沒有誰再責罰他,望著天邊那愁苦的笑容,帶著一生的矛盾,淚光中,羅士信又是一聲痛苦的呻吟。
張將軍……
夜,無邊無際的漫來,痛苦,驚濤駭浪般的翻湧。
羅士信一直立在那裡,怔怔的出神,他現在不信天,不信命,所有的道路都是自己選擇,他背叛了所有的人,堅持了自己,他不知道結果如何,更不知道師尊會不會命人殺他,可那已經無妨。
他走自己的路,他已經不在乎!或許,他的不在乎只是因為他太在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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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羅將軍。」一人小心翼翼的喚了聲。西門君儀望著羅士信的時候,神色複雜。他覺得羅士信是個怪人,可他不能否認羅士信的確是個將才。由這人整頓隊伍,江淮軍已經煥然一新,和以往大有不同。他不但對兵士苛責,對自己更是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,這讓兵士對他滿是畏懼。
羅士信回過神來,「什麼事?」
西門君儀自杜伏威起義後,就是一直跟隨杜伏威。他為杜伏威賣命,杜伏威為了他亦是一樣,這才讓他死心塌地。當初他和杜伏威、李子通三人伏擊蕭布衣,曰後想想仍是驚凜,可經過那次死裡逃生,他更是信任杜伏威。所以這次屈居羅士信的副手,他並沒有什麼埋怨,更關鍵的一點是,他明白自己遠遠不如羅士信。
「有軍情稟告,裴行儼按兵不出,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。」西門君儀無奈問,「不知道將軍下步有何舉動?」
羅士信蹙眉,雙眉間有道深深的皺紋,看起來如同中了一刀,「裴行儼身為蕭布衣手下的第一猛將,不過在我看來卻是有勇有謀,我們不能掉以輕心。若無十足勝他的把握,暫時和他相持就好。」
西門君儀點點頭,突然道:「將軍,闞棱將軍來了,請見羅將軍。」
羅士信雙眉一揚,有些意外道:「闞棱來了,快帶我去見他。闞棱一來,我計劃可成。」羅士信雖投奔杜伏威不久,可對於杜伏威軍中幾人卻是頗有印象,闞棱和王雄誕就是其中的兩個。
杜伏威自從被李子通偷襲後,痛定思痛,整肅江淮軍。在江淮群盜中選了敢死隊五千人,命名為上募,這五千人是片刻不離身邊,待遇極為優厚,是以人人願從。每逢碰到強敵之時,杜伏威都讓上募出擊,戰鬥迴轉後檢查傷勢,若背部有傷就認為是貪生怕死,後退所致,當下處死。是以上募中人都是千錘百鍊,個個以一當十,繳獲的軍資,上募優先享用,若是戰死,就以死者之妾殉葬。這規矩制定的極為殘酷,卻是得到了上募的忠心。
杜伏威又從上募中抽出幾十人作為義子,想數萬中選出這幾十人,條件是極為的苛刻,這幾十人的能力可想而知,而闞棱和王雄誕卻是這幾十人中最為優秀的兩人,能力更是非同凡響,這也就怪不得羅士信聽到闞棱前來頗為振奮,他有計劃,卻是缺乏人手實施,這下得到強援,當然高興。
見到羅士信的興奮,西門君儀臉上閃過古怪,卻沒有說什麼。
跟隨羅士信到了營帳內,一人正垂手而坐,規規矩矩。那人年紀不大,但是一眼望過去,覺得穩如泰山,有著不合他年紀的沉凝。
羅士信肅然道:「闞將軍,你來的正好,我有擊潰裴行儼之計,正缺人手,可是杜大總管讓你前來幫我?」
杜伏威再次起義後,自稱大總管,封輔公祏為長史,闞棱、王雄誕和羅士信均為將軍,所以羅士信稱呼杜伏威為大總管。
闞棱站起來才要說什麼,羅士信已經指著桌子上的地圖道:「裴行儼在陵陽山駐軍,此人深得用兵之法,我們若是強攻,只能損失慘重。但我們若是不理裴行儼,逕取九江,他卻能給斷我們的歸路,給我們致命的一擊,所以眼下當以拔除此人為主。」
闞棱嗯了一聲,羅士信望著地圖,仿佛回到了從前,那時候,他們三虎和張將軍指點江山,揮斥方遒。
這時候的他,頗為專注,臉上少了憂鬱愁苦,正色道:「裴行儼雖無破綻,但是我們卻可以扯出他的破綻來。這就需要西門副將鎮守鵲頭鎮防備裴行儼大軍的偷襲,我卻率大軍逕取陵陽山,牽扯住裴行儼的主力。這時闞將軍卻可率輕騎沿江而上,對董景珍部進行偷襲,我想以闞棱將軍之能,擊敗董景珍應不是問題。這時闞將軍可佯攻九江,裴行儼必定回防,到時候我們前後夾攻,可破裴行儼!」
他說到這裡,嘴角終於露出抹微笑,每次出謀劃策後,他都有這種自信的微笑。
可沒有聽到有人回應,羅士信的笑容僵硬在臉上,扭頭望過去,見到兩張木然的臉,羅士信緩緩坐下來,意識到身邊不是程咬金和秦叔寶,他為之效力的也不是張將軍,而是杜大總管!
臉上恢復了冷漠,羅士信沉聲道:「闞將軍,不知道你有何高見?」
闞棱終於開口說話,「其實我是來傳令。」
羅士信眼皮跳動下,「傳什麼令?」
闞棱取出杜伏威的手諭,沉聲道:「羅將軍,李子通起兵海陵,渡長江進攻毗陵。毗陵危急,義父請羅將軍迴轉歷陽,共同商討伐李子通大計。」
羅士信默然良久,輕聲道:「那鵲頭鎮怎麼辦?」
闞棱神色不變,「義父讓我來領軍鎮守。」
羅士信良久無言,「為什麼要打李子通?」
「為什麼不打李子通?」闞棱反問道。
羅士信嘆息一口氣,「李子通蟄伏海陵良久,不成氣候。蕭布衣鋒銳正利,若不挫敗他東進的計劃,我等難免困守一隅,坐以待斃。依我之見,當先敗裴行儼,再沿江而上的好。至於李子通……並不需要重兵對付。」
「義父有令,我不敢不從。」闞棱正色道:「羅將軍若有疑問,大可去詢問義父。再說……闞棱在此,我想裴行儼亦是不能攻破此地。」
西門君儀感覺到古怪的氣氛,陪笑道:「羅將軍勇猛無敵,用兵如神,當然要用在刀刃上。闞將軍亦是不差,在此堅守,也不會差。想李子通屢犯我等之地,杜大總管應該是想畢其功於一役,一舉剷除李子通吧。」
帳篷內沉寂下來,羅士信望著油燈,眼中跳動著火焰,「杜大總管讓我什麼時候迴轉?」
「明晨。」闞棱毫不猶豫道。
羅士信點點頭,艱難的站起來道:「好。」
他話音落地,人已走出了帳篷,無聲無息。西門君儀這才舒了口氣道:「闞將軍,我想羅將軍多半不會高興。」
「他是否高興與我何干。」闞棱大聲道:「好在羅士信聽話……不然的話……」
他聲音不小,已經傳出帳外,他本沉凝,故意大聲說話顯然是說給羅士信聽。羅士信聽了,卻是無動於衷,緩緩的走入休息的營帳中,盤膝坐下來。
撫摸著隨身的鐵槍,羅士信神色黯然,他一點不笨,已從闞棱的來意中覺察到杜伏威的猜忌。
他這才明白,原來走自己之路也是如此艱難。沒有人相信他,沒有人相信他幫助杜伏威全無私心。
嘴角帶著苦澀的笑,羅士信不知道坐了多久,突然低喝道:「誰?」
他警覺還在,覺得到一人立在氈帳外,悄無聲息,這裡是他的營帳,誰來這裡,目的為何?
簾帳一挑,一俏生生的人影閃進來,身著江淮軍的衣服,可卻是個女子。
羅士信放下了鐵槍,皺眉道:「竇紅線,你來做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