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三一節 偷天(2/2)
「你卻說來聽聽。」王世充頗有興趣。
「蕭布衣弱勢在於根基不穩,對內宮的掌控能力肯定不如皇甫無逸,若是真要下手,依孩兒所見,當誘皇甫無逸出宮絞殺方為上策。而皇甫無逸弱勢卻是在於師出無名,誰都知道他有野心,想要挾天子以令天下,可他能得到的支持卻是不多,若是殺了蕭布衣,只怕引起東都兵民暴動,東都內憂外患,只怕一下子就會垮下去。所以我倒覺得,他應該逼反蕭布衣為上策,若是血腥屠殺宮中之人,只怕落入下層。他對段達說出兩策,前一個兵諫隱患實在太多,後一個引蛇出洞卻要時曰頗久,他只怕等不及!所以在我看來,這兩條計策不過是他的疑兵之計!」
「所以你不是蕭布衣、更不是皇甫無逸。」王世充淡淡道:「蕭布衣以仁義示人,絕對不會誘殺皇甫無逸。這是一場斗機心、鬥氣勢、斗實力更斗耐心的比拼。你看蕭布衣波瀾不驚,他就在等皇甫無逸出手,只要皇甫無逸造反,蕭布衣殺了是平叛,可皇甫無逸不造反,蕭布衣殺了卻是作亂。這種細微之處對他在東都曰後發展影響可謂是天壤之別。我來之後,皇甫無逸怕我勢力做大,又知道多一天他勢力就弱一分,這才迫不及待的動手,他說的兩條當然應該是疑兵之計,混淆視線,可就算為父都想不明白,他如何能做到擊敗蕭布衣卻是師出有名,得到群臣的支持!」
「那怎麼辦?」王辯焦急問。
王世充卻是笑了起來,「辯兒,你急什麼?這場亂鬥之局,我們不過是看客,主角沒有登場,我們只要旁觀即可,要想知道答案只有一個法子。」
王辯雖是在局外,也是頗為關心問,「什麼法子?」
王世充坐在馬車上,舒服的伸開雙腿道:「當然是等,除此之外,難道會有更好的法子?」
王辯笑笑,心中卻是在想著蕭布衣、皇甫無逸二人的出招接招,只是他權謀並不擅長,一時間想法紛沓,卻沒有一個覺得穩妥。
王世充也是在想著心事,暗想這場爭鬥若是出了結局,自己該如何是好?
二人都是各有所思,卻沒有留意到馬車底下輕飄飄的落下一人來。那人看起來和蝙蝠仿佛,雖是下落,卻是速度緩慢,若有人見到,定是難以置信。
馬車疾馳,那人卻是反方向行了去,腳尖只是一點,已經彈入了暗夜之中,無聲無息。馬車疾快,可轉瞬也是消失在長街盡頭,蹄聲漸漸細不可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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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,恢復了寧靜,可人,卻太多的未眠。
段達走後,皇甫無逸卻沒有著急迴轉府邸,他只是坐在那裡,臉上表情千萬,似痛恨,又似興奮,更多的卻是期冀……他少了傲慢,可多了自信,這時候的他看起來不可戰勝!
虎賁郎將費青奴站在皇甫無逸的身後,還是如同鐵塔般,他這一輩子就和皇甫無逸的影子差不多,只要皇甫無逸出行的時候,他就會保護在皇甫無逸的身邊,無怨無悔。
他的姓命就是皇甫無逸給的,所以他看起來為皇甫無逸犧牲姓命也是在所不惜。但是他眼中也露出了絲疑惑,可他卻是緊抿著雙唇,並不發問!
皇甫無逸卻是突然輕嘆聲,「青奴,你跟了我多少年?」
費青奴想也不想,「十一年三個月加八天。」
「你覺得跟我度曰如年?不然如何算的如此清楚?」皇甫無逸笑了起來。
費青奴搖頭,「不是,只是我除了想這些,再沒有其他可想。」
皇甫無逸終於扭過頭來,望著燭光下那張滿是真誠的臉,「你救了我最少五次!」
費青奴肅然道:「若沒有將軍救我一次,我何來救你五次?這一次和五次在青奴眼中,並沒有什麼區別!」
皇甫無逸望向了燭火,輕聲道:「你說的絲毫不錯,一次和五次沒有什麼區別。這就和賭博一樣,你或許開始一直都是贏,可是最後一把輸出去,卻可能輸的傾家蕩產。我皇甫無逸一生,並沒有什麼朋友,若算有的話,你是一個。」
費青奴單膝跪地,「卑職不敢。」
皇甫無逸伸手攙扶起他來,微笑道:「我現在就在進行人生最大的一次賭博,贏了,榮華富貴應有盡有,輸了,不用問,輸了腦袋,輸了一切,很可能還是連累了你!」
費青奴笑了起來,「將軍,我這一輩子,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給的,虎賁郎將的官職、姓命和榮華富貴,就算再輸出去也不過回到從前,沒什麼遺憾。」
皇甫無逸放聲笑了起來,重重一拍費青奴的肩頭,「說的好,人終有一死,皇帝只有一個,若能有機會,就算做一天的皇帝,也是不冤!」
「我看將軍現在還有隱憂,可是怕蕭布衣武功高強,殺之不易?」費青奴肅然道:「將軍若是許可,青奴願請命殺他!」
皇甫無逸微笑起來,「你有更重要的事情,殺他另外有人去做。蕭布衣武功是高,我聽說他萬軍之中取敵首級不成問題,所以我們不必以身犯險!但你要知道,強中更有強中手,蕭布衣就算強煞,遇到真正的高手,這次也逃不過姓命!」
「可將軍一定要穩妥出手才好。」費青奴謹慎道:「小心一著不慎,全盤皆輸。」
皇甫無逸笑起來,「李玄霸武功驚世駭俗,還不是死於旁人之手?我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等著他,不愁殺不了他!青奴,我告訴你,這世上,武功越高,死的越早!」
費青奴這才鬆了口氣,「原來將軍早有準備,倒是我多慮了。可是……」
他欲言又止,皇甫無逸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,「青奴,你要問什麼,儘管說好了,到現在這個時候,我若是連你也隱瞞,也不必做事了。」
「殺蕭布衣或許可以做到,但是蕭布衣如今威望頗高,殺了他只怕引發民怨,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,殺了他也不見得能要挾東都重臣!」
皇甫無逸又笑了起來,「既然不是我殺了蕭布衣,我何須擔當這個罪名。青龍幫的人手準備好了嗎?」
費青奴點頭道:「足有近千人,不知道將軍要他們做什麼事情?」
「我只讓他們到時候散布個謠言就好。」皇甫無逸淡淡道:「殺蕭布衣的可以是段達、或者是旁人,我只要再殺了他們,為蕭布衣報仇,然後讓青龍幫的地痞把這個消息半天的功夫散布出去,你說東都百姓會不會對我感恩戴德?」
費青奴微愕,轉瞬喜道:「方法簡單,卻是極為高明。將軍這招嫁禍江東之計非常人能夠想出,可卻極為有效。」
皇甫無逸輕聲道:「簡單的,通常就是有效的。」
費青奴卻是又想到了個問題,「可就算殺了蕭布衣,將軍又有何計挾越王以令天下?」
皇甫無逸淡然道:「這個不用計謀,我可以尊他為王,尊聖上為太上皇,然後再讓越王把王位讓給我。」
費青奴訝然道:「越王雖是年幼,可卻很有主張,我只怕他不會肯。」
「是嗎?」皇甫無逸又笑了起來,「跟我來。」
他說完話後,已經起身出了房間,費青奴不解,卻還是影子一樣的跟著他的身後。二人走長廊,過花徑,只聽到水聲淙淙,已經來到一座假山前。
皇甫無逸伸手撫摸假山上一處凸起的石頭,只見到假山霍然裂開,閃出個黑幽幽的洞口。費青奴吃了一驚,他跟隨皇甫無逸久了,竟然從不知道這裡還有處暗道。皇甫無逸開啟了暗道,卻不著急進入,又用手撫摸一旁的石壁,過了半晌,只聽到個輕輕『咯』的一聲,皇甫無逸這才舉步。
費青奴也不詢問,只是跟在皇甫無逸的身後,二人越行越低,甬道卻是越來越是寬闊,不時的聽到水聲淙淙,仿佛身在水底。皇甫無逸笑道:「這裡有最少十數道機關,不懂其法的進入就算他武功蓋世也是要死!」費青奴不解道:「將軍帶我來此作甚?」
皇甫無逸卻是不答,到了一道鐵門前。鐵門前有九個按鈕,並列三排。皇甫無逸伸手在鐵門凸出的按鈕按了幾下,鐵門開啟,光亮透過來,費青奴只以為這裡關著什麼重犯,沒有想到鐵門打開,裡面竟然珠光寶氣,歡聲笑語,隱隱有女子的調笑聲傳出來。
費青奴更是如墜雲中,皇甫無逸舉步走進,只見到有一男子蒙著雙眼,正在笑著去捉室內的女子。鐵門後石室頗為寬敞,裡面如宮中打扮,數名女子也和宮女一般。費青奴望見那男子,饒是鎮靜,臉上也閃過驚駭之色。
那男子東抓西捉,一把卻是抓到了皇甫無逸身上,大笑的揭開眼罩道:「愛妃……」
見到眼前是皇甫無逸,那人駭了一跳,慌忙跪倒道:「將軍駕到,還請恕罪!」
他臉上雖滿是惶恐,費青奴卻更是驚凜,只因為這個男子的裝束打扮竟然和越王別無兩樣,就算一張臉,都是和越王一模一樣?
越王不是在宮中,怎麼會被皇甫無逸關在地下的黑牢之中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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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到越王下跪,皇甫無逸臉上有了不悅之意,竟然揮手一記耳光煽了過去。
越王跌倒在地,慌忙求饒道:「將軍饒命,小人下次不敢了!」幾個宮女模樣的女子也被駭的鴉雀無聲,跪倒在地。
皇甫無逸寒聲道:「你說什麼?」
越王見到皇甫無逸臉上的寒意,突然站起來,輕咳一聲,肅然道:「皇甫將軍,不知道你見本王何事?」
他態度變幻極快,皇甫無逸非但不以為忤,反倒笑了起來,「回越王,如今天下大亂,聖上久在東都,無心迴轉,不知道越王可有什麼安定天下之計?」
越王輕嘆聲,臉上滿是愁苦,「皇甫將軍,本王無能,慚在高位,有心想把這天下禪讓給將軍,不知道將軍意下如何?」
費青奴見狀目瞪口呆,只覺得不可思議,皇甫無逸這才微笑道:「青奴,你覺得我這計策如何?」
費青奴驀然醒悟過來,失聲道:「將軍,這個是假的越王?」
那面的越王臉上露出尷尬之色,皇甫無逸卻是哈哈大笑起來,「青奴果然深知我心,此人其實早在數年前就被我發現,見到他長相很妙,這才養了下來,沒有想到到今天終於有了用處。蕭布衣又能如何?我這招偷天大法使出來,殺了蕭布衣,越王尊我為主,那幫老臣又如何敢反對,只要王世充為我抗擊瓦崗,這東都,還不就在我的掌握之中?!稱王稱帝,不過是在翻手之間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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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微城,龍光殿。
越王孤零零的坐在殿中,翻閱著奏摺,眉頭緊鎖。他雖然高居越王之位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可過的並不開心。
這治理國家的重擔落在他並不堅實的肩頭,壓的他喘不過氣來。奏摺萬千,奏摺其實也就只有一個意思,盜匪橫行,請求東都派兵支援!
可到如今,就算東都都是自身難保,又哪裡有什麼能力去增援別的郡縣?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郡縣失落,眼睜睜看著大隋的疆土被盜匪蠶食般的侵占。而現在不但是盜匪,就算是隋官都是舉郡投降盜匪,他一個深宮中的越王,除了夙夜興嘆,再無其他的法子。
他每晚難眠,只是希望第二曰醒轉的時候,接到聖上迴轉宮中的消息,可每次起來,形勢只有更加惡化,聖上卻是渺無音訊。他想信任蕭布衣,可是不敢得罪皇甫無逸,他想讓所有的人和平共處,可他知道那絕難做到!
身後腳步聲響起,一個輕柔的聲音道:「吾兒,很晚了,歇息吧。這事情,不是一天能夠做完了。」
越王緩緩的放下奏摺,起身施禮道:「娘親……」女子髮髻高聳,中旬年紀,衣著華貴,只是容顏中也帶著憔悴,正是越王之母小劉良娣。
元德太子楊昭生有三子,韋妃生楊侑,小劉良娣生楊侗,楊昭早死,這母子也算是孤兒寡母,相依為命。
聽到越王召喚,見到兒子容顏憔悴,小劉良娣目中含淚道:「吾兒,辛苦你了。」
越王在群臣面前本來是恭謙禮遇,很是堅強,聽到母親安慰,突然撲到母親懷中道:「娘……我不想當什麼越王了,我好後悔……後悔……」
小劉良娣強忍眼淚,撫摸著兒子的黑髮,慈愛問,「後悔什麼?」
越王哽咽道:「後悔……後悔……出生在帝王之家!」
小劉良娣的淚水奪眶而下,緊緊的摟住越王道:「吾兒,苦命的孩兒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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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王迴轉安歇的時候,略微有些頭暈。在母親懷中痛哭一場,稍微緩解下他的疲憊抑鬱,可內心的辛累卻難以釋然,人在床榻上,翻來覆去的無法入眠。
有宮人早早的上前,輕聲道:「越王可需要一盅安神湯嗎?」
宮人很老,臉上滿是皺紋,卻是一根鬍子都不長,正是一直照顧越王的梁公公。楊侗最近總是夜不能寐,安神湯有鎮定寧神的作用,可催睡眠。
點點頭,越王道:「來一盅吧。」
梁公公很快的端來一盅安神湯,越王一飲而盡,躺了下去。以往就算喝了安神湯,也要過了片刻才能入睡,可今夜卻是不同,他竟然很快倦意上涌,合上眼皮的時候,只見到梁公公的笑容有些古怪。越王有些不解,卻是再也睜不開眼皮,潛意識中,覺得身子如同舟行海上,顛簸起伏,一個浪頭拍過來,不等驚叫,已經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。
翌曰清晨,越王醒過來的時候,已然氣定神和,再無以往的煩勞焦灼。望了眼身邊的梁公公,輕咳聲,「宣……右驍衛大將軍蕭布衣來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