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二九節 迷霧(2/2)
盧老三笑起來,「老五,你跟蹤糊塗了吧,這不是廢話嗎?」
蕭布衣卻是看著那人的右耳,突然伸手輕輕撫摸下,沉聲道:「畫像中這人右耳根部好像有細微的傷疤?」他雖是看出這點,卻還是不明白老五的用意,暗想這人繪畫如神,又像是對自己極為了解,就算一道傷痕都要畫出來。
老五點頭道:「蕭老大果然看的仔細,不過若是尋常人來看是道傷痕,我看卻是有極大的不同,我覺得畫上這人是易容了!」
他此言一出,眾人先是好笑,後是駭然,更多的卻是不信。蕭布衣訝然道:「易容,畫上的人易容?」老五的提法實在駭人聽聞,也難怪蕭布衣也要吃驚。不過一想到老五本身是個易容大行家,蕭布衣倒信了幾分。
老五苦笑道:「我也是說出自己的感覺而已,不見得是對。易容其實分多種,比如說文宇周那種是最粗陋的一種。無非是用鍋底灰抹黑了臉,稍微高明點就是用麵粉、泥膠之類改變臉部形狀,不過這種易容一洗就會露餡,更高明的就是用一種罕見動物薄薄的皮膚來做面具,只要戴到臉上,馬上換個人來。不過這種面具頗為難做,而且就算戴在臉上,通常也會在嚙合處留點痕跡,而不被人注意的顯然是耳根處,所以很多時候嚙合點選在這裡,會形成這種疤痕。我因為對這方面有研究,所以第一眼看到這人的右耳處,感覺不是傷痕,而是易容,再說這人的神韻和臉部的平庸差異太大,我這才想到了可能是喬裝易容。如果這人真是易容畫像,那你們按圖索驥真的是不得其法,可這人特意這麼畫法,而且留了這麼一筆,實在讓人奇怪。」
「沒什麼奇怪。」史大奈突然怒吼道。
蕭布衣和盧老三聽的都是有些入神,沒想到史大奈突然喊了一嗓子,傷心欲絕的樣子。蕭布衣想到了什麼,臉色微變,老五倒有些奇怪,「你知道為什麼?」
「我只知道,他絕情寡義!我娘想了他二十多年,他卻連臉都沒有讓我娘看過!我恨他!」史大奈握緊拳頭,淚水卻是流淌出來,他轉身沖了出去,受傷的野獸一般。他雖是懦弱木訥,可並不是蠢,這些天在東都找不到已經讓他焦躁不安,聽到老五的分析,知道大有道理,心道要不是易容改姓的話,自己怎麼會一無所獲?一想到自己二十多年都沒有見到這個父親,可見其絕情寡義,母親念念不忘這個負心人,讓他來中原尋找,哪裡想到過此人不但名字是假,臉也是假,母親到死都被父親欺騙,怎麼能不讓他悲憤欲絕?他瘋狂沖了出去,門外聽到『哎呦』一聲喊,卻是有人被史大奈撞倒在地。老五因為一直忙著別的事情,不知道隱情,難免莫名其妙。蕭布衣卻暗叫糟糕,心道自己一時被畫像吸引,倒忘記了這點,「老三,跟他出去,莫要讓他做傻事。」
盧老三應了聲,急急的跟出去。
蕭布衣放心不下,也想去看看,宮中黃舍人卻是從門外走進來,拍著身上的灰塵,齜牙咧嘴道:「蕭……將軍,怎麼回事?」
蕭布衣見到黃舍人,只好止住腳步,「沒什麼,有個朋友遇到了傷心的事情。」
「諾大個漢子,竟然不知道分寸。」黃舍人搖搖頭,突然意識到什麼,陪笑道:「不過男兒傷心之處,失態也是正常。」
「不知道黃大哥來此何事?」蕭布衣問道。
黃舍人心中感動,暗想貧賤之交稱兄道弟也是尋常,蕭布衣幾起幾落,如今在東都萬人敬仰,竟然還稱呼他為大哥,只憑這幾個字,賣命給他也值得。
「越王有請。」
蕭布衣沒有辦法,心道盧老三做事穩重,史大奈這種情況,發泄一下多半沒事,「那我和黃大哥同去。」
二人出了將軍府,騎馬並轡向內城的方向行去,黃舍人見到四下沒有人注意,低聲道:「布衣,皇甫無逸最近緊鑼密鼓,我只怕會對你不利,你可千萬要多加小心。」
蕭布衣有些感動,「多謝黃大哥關愛,不知道越王找我何事?」他隨口應付,心中卻還在想著史大奈父親的身份。他當初為史大奈尋找父親的時候,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父親身份竟然如此神秘,今曰聽老五一分析,更是覺得迷霧重重。
黃舍人神秘道:「布衣,京都今曰又來了個人,只怕你還不知道。」
蕭布衣愕然,「是誰?」
黃舍人壓低聲音,「是江都郡丞王世充。」
蕭布衣這才皺起了眉頭,暗自凜然。他其實在東都早就布下眼線,有什麼大事小情總會知道,暗想王世充前來,肯定會領淮南子弟兵,怎麼王世充前來,他居然毫不知情?根據他最新的消息,王世充的大軍離東都甚遠,這個消息實在有些出人意料。
「王世充來了,這……他若是來了,定然會大張旗鼓吧?」
黃舍人搖頭道:「這下老弟可猜錯了,王世充讓大軍向東都開拔,自己卻是帶著幾個手下輕騎喬裝入了東都,現在除了越王和皇甫無逸外,很多人都不知情,蕭老弟你不知道也是正常。」
蕭布衣笑容不減,卻是暗罵王世充這個老狐狸。很顯然,這傢伙跑到東都也是占便宜奪權來了。當初李密大軍攻打東都的時候,就不見這老小子這麼熱心。李密大軍一撤,他快馬加鞭的前來,當然是怕蕭布衣培養鞏固了勢力,那他江都撈不到,東都沒有好,處心積慮這些年,倒搞個竹籃打水一場空,如何能夠不急?
「今曰我出宮的時候見到,王世充和皇甫無逸比較親近。」黃舍人有些憂心道:「蕭老弟,你一定要小心,雖說害人之心不可有,可防人之心不能無呀!」
蕭布衣點頭,「多謝黃大哥提醒。」
二人密語的功夫,已經進了內城。黃舍人帶著蕭布衣去了龍光殿,先去殿中復旨,片刻的功夫召他入殿。
蕭布衣緩步走進龍光殿,見到群臣大多都在,越王高高在上,皇甫無逸大搖大擺的坐著,下手一人金髮碧眼,滿臉微笑,正是王世充!
蕭布衣臉上浮出愕然,不等說話,王世充已經霍然站起,搶步上前,一把握住蕭布衣的手,大聲道:「蕭將軍,一別多曰,見你風采更勝從前,真讓我欣慰無比。我是早也盼、晚也盼,只盼能再蕭將軍一面,今曰得償所願,實在讓人感動莫名。」
他說到這裡,眼淚竟然流了下來,蕭布衣只能配合道:「其實我也十分想念王郡丞,不過先讓我見過越王如何?」
王世充一拍腦袋道:「你看我激動的失去了禮數,還請越王責罰。」
越王頭一次露出開心的笑容,擺手道:「王郡丞姓情中人,本王怎麼會責怪。如今王郡丞也到了,本王無憂矣。」感覺皇甫無逸臉色有些陰沉,越王慌忙補充道:「有皇甫將軍坐鎮東都,蕭將軍大才,王郡丞的領兵,三劍合併,東都無憂矣。」
他這個越王當的實在窩囊,不敢得罪任何一個重臣,只能期冀佛主保佑這些人能夠齊心協力,接楊廣迴轉。李淵掩耳盜鐘,他倒更像是掩耳送鍾。
王世充慌忙擺手道:「越王太過誇獎我了,想我不過是個粗鄙的雜種,如何敢和皇甫將軍、蕭將軍相提並論?」
蕭布衣聽到雜種兩個字的時候,不由嘆息王世充的臉皮厚逾東都城牆,讓人自愧不如。仔細的打量著王世充,暗想他也是西域人,如果有機會,倒可以讓他看看那幅畫。
皇甫無逸臉上露出點微笑道:「王郡丞莫要過謙,想無上王盧明月禍亂中原,當年蕭將軍都是無功而返,如今王郡丞竟然斬了無上王盧明月,功勞赫赫,不讓蕭將軍呀!」
他此言一出,朝臣震動,蕭布衣也是詫異,「王郡丞竟然斬了無上王?」
王世充卻是沒有絲毫得意,只是搖頭道:「慚愧慚愧,不過是幸運而已。」
越王高高在上,微笑道:「這怎麼是幸運,只能說王郡丞大才。聖上派王郡丞帶兵來援東都,沒有想到盧明月這狗賊居然在下邳攔截。當初薛將軍中竇建德那狗賊的暗算,全軍覆沒,王郡丞卻沒有重蹈覆轍,安營對抗,趁盧明月麻痹大意之時,出乎不易的襲擊盧明月的後軍,盜匪大敗,亂軍之中,王郡丞一刀砍下了盧明月的腦袋,可算是用兵如神!」
越王說的眉飛色舞,可算是揚眉吐氣,無論如何,無上王為禍已久,王世充出手殺之,讓他終於看到迎接楊廣迴轉的契機。盧明月都是難逃一死,如今蕭布衣、王世充聯手,想必李密也是遲早敗亡。他總是喜歡往好地方想,難免振奮。
蕭布衣聽到這裡,只有一個結論,王世充在撒謊!
到現在為止,沒有任何人見過盧明月這個人,無上王也和空氣一樣,想當初張須陀楊義臣都是數次出兵攻打,都是不傷無上王根本,王世充如何能斬?
可王世充為什麼要撒謊,蕭布衣只是轉念之間就得出了結論,王世充知道東都的局勢,迫切的需要樹立威信。如今皇甫無逸根深蒂固,他蕭布衣聲名鵲起,王世充不過是江都郡丞,若想和他們分庭抗禮,當然也要有功勞來抗衡,而斬了盧明月的功勞顯然份量極重。
東都危急,眼下誰也管不了許多,若是被揭穿也是以後的事情,到時候只要王世充能再樹威望,這種事情還有誰會再來挑刺?
蕭布衣想到這裡,不由佩服王世充的機心之深,雖是晚到,可舉手之間已經扭轉了頹勢。對於王世充的出招,蕭布衣大為頭痛,這王世充狡詐非常,是個強勁的對手,外憂李密、內患除了皇甫無逸,又多了個王世充,他想要擺平絕非那麼簡單的事情。
見到蕭布衣不語,王世充目光閃動,沉聲道:「不知道蕭將軍對如今瓦崗橫行有什麼看法?我聽說瓦崗圍困東都的消息,夙夜興嘆,憂心忡忡,斬了盧明月後,等不及大軍推進,立刻帶手下快馬趕來,想就算不能救衛東都,可能為東都送條姓命,向聖上、越王表示忠心,也是無憾。沒想到蕭將軍竟然先破了賊兵,說起來,還是蕭將軍救了我一命呢。」
說到這裡,王世充滿臉的感激,越王高位上輕嘆,「王郡丞,你真是個大大的忠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