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節 戰千里(1/2)
楊廣還是高高在上,卻已經放下了姿態,他竭力讓自己表現的鎮靜些,可見到城外人山人海的那一刻心悸,至今還是讓他心口難受。
他從來沒有窘迫的時候,就算征伐遼東失利,楊玄感叛亂之時,他還能讓手下化解的遊刃有餘。
楊玄感帶舊閥高門,振臂一呼,雖是從者雲集,可也不過是半月的功夫,就已經土崩瓦解,可如今怎麼了,見到群臣惶惶的臉色,楊廣突然有種悲哀的感覺,這次誰也救不了他了。
指望隴西的河東的閥門嗎,自己這次就是來剷除他們的,指望東都的精兵衛府嗎,可要多久他們才能到達?自己倉促入城都覺得丟了臉面,更是忘記了出兵去求救援,如今被突厥兵重重圍困,還怎麼出去報信?指望身邊的這些權臣嗎,可他們個個看起來也是惶惶,自己現在能指望誰?
「聖上,老臣有事稟報。」蘇威顫巍巍的上前步。
「說吧。」楊廣擺擺手,看了蕭布衣一眼。
「突厥兵如果真的有如蕭少卿所言,足足四十萬之眾,我們的處境實在是大為不妙。如今城中守軍不過數千,加上聖上帶的禁衛軍,不過兩萬多人。」
「四十萬對兩萬?」楊廣喃喃自語,有些失神,他曾經動用過百萬大軍征討遼東,那時遼東不過十數萬的兵力,可他還是鎩羽而歸,這下只有兩萬人能做得了什麼?
他想到這裡的時候,忍不住把疑惑說出來,他很快就知道這兩萬人能做什麼了,兩萬人每天吃的飯不比他浪費的少了多少。
「聖上,老臣統計過了,城中軍民加起來共有十五萬左右,城中糧草供應不過只夠二十天,還請聖上早做定奪。」
「你是說,就算突厥兵攻不下雁門城,我們也不過能活二十多天了?」楊廣拍案而起,怒聲道。
蘇威戰戰兢兢道:「事實如此,不過若要節省點吃,或許一個月也能支持下去的。只是兵將守城辛苦,若是吃不飽肚子,臣只怕他們會生異心的。」
楊廣冷哼了一聲,扭頭問道:「宇文愛卿,你有什麼主意?」
宇文述猶豫下,「聖上,突厥兵勢強,如今突兀南下,可畢竟是群烏合之眾。聖上身邊有東都精銳之兵過萬,大可挑選幾千名精銳騎兵保護,在夜晚之時,趁突厥兵立足不穩之際突圍出去。雁門郡離樓煩太原都不算太遠,雀鼠谷更是兵家險地,易守難攻,就算……」
「聖上,萬萬不可。」蘇威慌忙道:「聖上萬乘之主,怎能輕率突圍?雁門城城牆堅厚,城防完備,我們據守城池還是行有餘力,騎乘卻是突厥兵所長,聖上若是輕易突圍,以已之短,想克敵長,實在不是明智之舉。」
宇文述冷哼了一聲,「可我們現在是籠中,」本來想說籠中困獸,又覺得對楊廣很不恭敬,宇文述改口道:「如果突圍出去,我們或許會有危險,可是困守這裡,糧草不足,若沒有外援,我只怕聖上安危更有問題。」
楊廣的目光望向裴蘊道:「裴愛卿,你的意思呢?」
「微臣覺得蘇納言說的大有道理。」
「虞愛卿,你呢?」
「臣,」虞世基唯唯諾諾,「聖上想要如何,臣下只是誓死跟隨。」
楊廣怒拍桌案,「你除了死,不能說點別的?」
虞世基誠惶誠恐,大汗淋漓。楊廣知道他也沒有什麼主見,要說勾心鬥角溜須拍馬可以,可要說領軍打仗,救人危機,那問他可算是問道於盲了。
「來將軍,你的意思呢?」
楊廣現在是急病亂投醫,所有的大臣都恨不得一一詢問遍,只希望有哪個會突出奇策,救君危難,雖然他也知道這個想法很不切合實際。
來護兒沉吟半晌才道:「其實宇文將軍說的也有道理,不過卻是置聖上於險地,以老臣的看法是,突厥兵為利而來,無利而走。始畢可汗雖然氣勢洶洶的帶了四十萬之眾,可同心之人甚少。我們只要堅守待援,突厥兵除了始畢可汗外,大多部落無利可圖之下,難免會疲倦厭煩,久倦思歸。那時候就算援兵不至,我們再突圍也是大有把握。」
楊廣點點頭,覺得這主意也算是無可奈何的方法了,最少看起來比別的大臣要高明些。
「既然如此,我們目前守城待援為上,伺機突圍,守城的事情誰來負責?」
民部尚書樊子蓋上前道:「回聖上,如今雁門城四面被圍,突厥兵方才一仗折兵損將,銳氣大減,暫且歇兵,我只怕他們準備攻城的工具,不能不防。北,東,西,南四面分別由來將軍,宇文將軍,蘇納言和微臣負責,城守完備,突厥兵只擅馬戰,不長攻城,我們堅守除了糧草問題,當無大礙。只是如今敵勢太強,我方士氣不高,聖上需要做的應是鼓舞士氣,讓人人奮勇爭先,這才能確保守城萬無一失。」
「如何鼓舞士氣呢?」
「依微臣所見,士氣不高的緣故只是因為聖上一心想對遼東開兵,兵將都怕聖上免除了突厥的禍患後,又去征伐遼東。」樊子蓋沉聲道:「如果聖上宣召說今後十年不再征伐遼東,專事征討突厥的話,那無論是城中的兵士,抑或是各郡軍民,當會心中安定,人自為戰。聖上如果再能親自撫慰士卒,重賞爵位的話,想必定能讓人人奮勇當先,何愁突厥兵不退?」
樊子蓋一口氣說完後,[***]城內靜寂一片。
蕭布衣不能不佩服這個樊子蓋說的好,其實他說的恰恰是自己想要說的。可誰都知道,征伐遼東向來都是個敏感的話題,很容易觸動楊廣的逆鱗,輕則被斥責,重了說不定流放掉腦袋,可樊子蓋還是敢說,這就不能不說他是個大大的忠臣,還是在為大隋考慮。
只是他愛國,國不見得愛他,楊廣只是陰冷的望著他,良久無語。
樊子蓋並不畏縮,坦蕩的望著楊廣,沉聲道:「聖上,臣下實乃發自肺腑之言,只望聖上三思。如今大軍壓境,聖上應以大局為重,眼下這遼東突厥孰輕孰重,我想在聖上的心目中自有定數。」
楊廣沉默良久才道:「你說的未嘗不是沒有道理,一切按照樊尚書說的做好了。」
群臣喜形於色,都是精神大振。楊廣卻是有些不情願的扭過頭去,望著劉藩道:「劉藩,你不在齊王身邊,跑到這裡做什麼?」
劉藩把對來護兒說的話又重新說了遍,忠心耿耿,慷慨激昂的不讓他人。
楊廣聽的緩緩點頭,「吾兒考慮也算周到,劉藩你冒死趕來報信,也是忠心耿耿,和蕭布衣差不了多少。」
劉藩斜睨了蕭布衣一眼,突然道:「聖上,臣下忠心耿耿本是本分之事,只是臣下冒死前來,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,不過有些事情,不知道當講不當講?」
楊廣皺起了眉頭,「你要說什麼?」
劉藩霍然轉身,伸手一指蕭布衣,「臣下懷疑蕭布衣是突厥人的殲細。」
蕭布衣不出意外,臉色不變,群臣卻是悚然動容,卻只是望著楊廣。
「哦?」楊廣幽漠淡遠的道:「此話怎講?」
劉藩心中來了底氣,在[***]城這久,他就沒有見到楊廣和蕭布衣說一句話,而且楊廣徵詢意見的時候,從來也不詢問蕭布衣,這是不是說明蕭布衣在楊廣心目中,根本就是無足輕重?
「回聖上,微臣懷疑蕭布衣乃突厥的內殲,絕非空穴來風!蕭布衣本是去突厥的賜婚使,只是辦事不利,這才讓突厥人震怒,始畢可汗南下雖是突然,可和蕭布衣成事不足是否有關係誰都不清楚,此疑點一。突厥兵南下,本是極為隱秘之事,蕭布衣卻是知道,頗有神通,更讓微臣很是疑惑。突厥兵四十萬騎乘南下,諸哨所都是沒有動靜傳信,他卻能安然無恙到了崞縣和雁門城,此疑點三。他一路南下,先是去了崞縣,本想騙齊王大開城門。齊王疑惑,讓他下馬棄兵,他卻拒絕入城,反倒傷了城兵奔往雁門城,若非心懷鬼胎,怎麼會落荒而逃,此疑點四。蕭布衣身著突厥裝束,到了崞縣這才褪下,守城眾人無不看的清清楚楚,實乃狐狸的尾巴忘記了遮掩,這些事情哪件想想都是匪夷所思,蕭布衣卻是毫髮無傷,要說他不是和突厥人有所勾結,臣真的難以置信。」
「還有嗎?」楊廣問道。
劉藩琢磨不透楊廣的心思,只是道:「臣下覺得蕭布衣本身疑點重重,卻抱著忠君之心說出,還請聖上定奪。」
「蕭布衣,你有何話可說?」楊廣終於正視了蕭布衣一眼。
蕭布衣沒有憤怒,沒有驚惶,他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什麼表情,「臣無話可說。」
劉藩大喜,他早就知道蕭布衣這個人口才不錯,自己把他說的無話可說也是難能可貴。
「聖上,看來他也知道再狡辯也逃不過聖上的眼睛。」
「你說應該對蕭布衣如何處理?」楊廣突然問。
劉藩四下望了眼,猶豫下,咬牙道:「回聖上,蕭布衣私通突厥,圖謀不軌,按律當斬。」
楊廣點點頭,揮手道:「那好,來人呀,把劉藩推出去斬了。」
「聖上英……」劉藩話未說完,一張嘴不能合攏,「聖上……」
他以為楊廣口誤,一時間說錯了名字,兵士卻是不理,上來兩個將劉藩按住,就要向外拖去。
「聖上……」劉藩悲聲道:「聖上為什麼要斬微臣,難道忠君愛國也有死罪?」
楊廣霍然站起,怒不可遏的指著劉藩道:「朕要把你斬個十段八段才解心頭之恨!你要是忠君愛國如何會陷害蕭布衣?蕭布衣千里迢迢,不辭辛苦的趕來報信,歷盡艱辛,卻被你這等小人誣陷,朕若不斬你,如何服眾?朕若不斬你,豈不讓真正忠心之人心寒?蕭布衣忠心耿耿,差一分射殺了咄吉那狗賊,為我大隋挽回了面子,你眼睛不瞎,難道沒有看見?」
劉藩連聲叫冤,楊廣卻是不容他再辯解,幾個兵士拖了劉藩出去,過了片刻一聲慘叫,兵士用托盤奉上劉藩血淋淋的腦袋,楊廣只是望了一眼,擺手道:「丟出去餵狗。」
群臣驚秫,蕭布衣還是沒什麼表情,蕭皇后卻是點頭微笑,輕舒了一口氣。
楊廣多少有些疲倦,也不多說,更不理會蕭布衣,徑直道:「明曰朕要親自上城樓安撫眾兵卒,你等隨行。」
**雁門城外,突厥兵馬躍人叫,亂做一團,他們攻打雁門城不下,除了圍困雁門城外,更多的卻是輪番出去擄掠搶奪,雁門郡已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。
始畢可汗卻沒有什麼得意之色,他終於發現,有時候人多也不見得諸事成功,最少對於面前這座雁門城,他是絲毫沒有辦法。
楊廣躲在雁門城中,也不露頭,好在他知道楊廣在城內,擒得了楊廣,不但能夠名聲大振,勢力穩固,而且能得到一座難以想像的金山,不然多半已然放棄。
突厥兵只擅馬戰,不長攻城,簡簡單單的攻城工具對於眼前的雁門城而言,實在是和自殺無異,死傷的多了,各部落的都是少了動力,多了猶豫,畢竟他們是求財,眼睜睜的望著別人去打劫的不亦樂乎,圍城的騎兵整曰都在叫囂要去搶劫,這樣下去,攻個一年也不見得有什麼效果。
「懦夫。」始畢可汗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,像是罵著楊廣,又像是說著心中多年的一個影子,望著高大巍峨,不可逾越的雁門城,那裡有著他一生之敵,最少他是這麼認為的。
他自幼就是以擊敗楊廣為目的,草原人重兵死,而恥病終,可他的父親偏偏是病死的。他的父親一生引以為自豪的就是倚仗大隋的兵力,將都蘭和達頭可汗趕走,帶著草原人過了幾年太平的曰子,可在始畢的眼中,這是一生的恥辱。
他朝拜的時候,望見中原人的飛揚跋扈的神色,見到父親的卑微低賤的表情,他就有如一根針般的扎在胸口,他這次蓄謀已久,就是為了擒得這個一生之敵,想要看看楊廣在他的馬鞭之下,是否還是那麼的倨傲不羈!
雁門郡的四十一城只是幾天的功夫,就已經被他們攻下了三十九座,除了崞縣和雁門城之外,目前都是在他們的掌控之中。
他從來沒有擔心過崞縣會出兵對他進攻,那也是個懦夫,始畢可汗這麼想著的時候,嘴角露出一絲輕蔑。他來玩玩中原人慣用的把戲也不錯,想當年的時候,中原的皇帝為了得到突厥人的支持,始終是予取予求。北齊北周之時,都是競爭呈獻珠寶財貨和公主美女,希望得到突厥人幫助,不然當初的木桿可汗也不會驕傲的說,我在南方有兩個孝順兒子,我想要什麼,他們就會送什麼。
想到這裡的始畢可汗,驕傲的握緊了馬鞭,他覺得木桿可汗才是草原中真正的英雄,他也嚮往著做這樣的一個英雄,眼下看起來,他離這個目標也不算遠了。
想做兒皇帝的人多的很,崞縣就有一個,想要背叛大隋,自立為王的也不少,最少眼下他知道,中原有三四家所謂的門閥已經暗中開始和他進行聯繫,希望以後能夠得到他的支持。
中原的百姓希望得到統一和安定,中原的門閥卻希望亂中取利,而他呢,誰做皇帝無所謂,誰能給他最多的珠寶財貨,公主美女才是至關重要。眼下他只要抓住了楊廣,剩下的事情看起來一馬平川般,他已經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,可是卻卡在這裡,無法動彈。他要迅即的解決這裡的戰鬥,不然等到中原各郡援兵一至,他不見得再有更好的機會抓住楊廣。
可是現在,始畢可汗想到這裡的時候,抬頭望向了雁門城,鎖緊了眉頭。
「可汗。」一將士遠遠的縱馬前來,興奮道:「攻城的工具已到,我們收集了雁門郡其餘各城的守城工具,有一部分可以用到,屬下統統的讓人運了過來。可汗,你看,那些彈石機就是中原常用的東西。」
始畢可汗見到一輛輛彈石機從遠方拖了過來,不由放聲大笑道:「看起來真的是天助我也!」
**楊廣不覺得老天在幫助他,他現在覺得自己這個天子,就算老天都開始和他作對了。
在一輛輛彈石機向雁門城駛近的時候,楊廣還不知情,所以在城頭的時候,他還是很鎮靜。他這一輩子終於虛心了一次,聽取了民部尚書樊子蓋的納諫,親自走上城門樓來鼓舞士氣。
他其實很不甘心,更不想當著將士的面前說出不打遼東了,他甚至覺得臉皮被人重重的抽了下,熱辣辣的痛。
從什麼時候開始不順利的呢,楊廣站在高台上,卻是神馳遐想,這種虛心的時候,好像是在當上皇帝就沒有過吧?自己當年做晉王的時候,志向遠大,可身邊有一群說得來的人,楊素,高穎,張衡,薛道衡都是他當年尊敬有加的人,可如今都死了,這些說得來的人最終都是死在了他的手上。楊素雖然算是病死,可要不是自己一曰三催,他也死不了那麼塊。如今他身邊說得來的老臣也就是個宇文述了,他不笨,知道宇文述可能收了點使臣的錢財,可這有什麼?他從來沒有指望過手下的大臣清正廉明,他需要的是這些大臣能做出些事情來,有些人能人所不能,就註定要得到比別人更多的東西,比如說他自己,比如說宇文述,還有那個蕭布衣!就算他都沒有想到咄吉這個當年朝拜時,跪拜卑賤的人會領軍南下攻打他,宇文述又怎麼能想得到?他知道宇文述絕對不會背叛他,咄吉能給宇文述的東西,他早就給了宇文述。七十多歲的人了,能活幾年,還想做皇帝嗎?
做皇帝,累呀,楊廣內心發出這聲嘆息的時候,一臉愴然!
群臣兵將都是面面相覷,不知道天子在想什麼。
望著下方或熟悉或陌生的臉孔,楊廣心中冷笑,沒有任何人能理解他,也沒有任何人能知道他的雄偉抱負,豎子不與為謀,自己志向高遠,只可惜卻不被俗人理解!
他在痛恨中說出不伐遼東的時候,下方一陣歡呼,楊廣卻有些茫然,這就是他依靠的兵將,他們難道沒有一個人懂得自己所想?
「爾等定要恪盡職守、盡心盡力的守城,讓突厥人知曉我大隋兵將的勇猛,不丟面子,嗯,」楊廣沉吟片刻後,覺得面子好像只有他最重視,兵將考慮的不應是這個,「此次如能保全,待到援兵來至,朕必當給爾等加官進爵,勿論將卒,皆有封賞!」
見到底下的兵將都是臉有喜意,楊廣知道說中了他們的所想,內心不知什麼滋味,他什麼時候揣摩過別人的心意?可是這次他不能不揣摩一下,他才發現自己這個皇帝和別人相同的一點是,都只有一條命而已!劉藩誣陷蕭布衣的時候,他其實什麼都已經明白,如果按照以往,還在東都的時候,他會斥責劉藩幾句,然後安慰蕭布衣幾句了事,可是眼下已然不行。
蕭布衣說出無話可說的時候,就算楊廣都是忍不住的心悸,他知道蕭布衣已經出離了憤怒,他那一刻竟然有些害怕蕭布衣的發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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