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三一節 大戰黎陽(1/2)
羅士信如今正在黎陽!
他被裴行儼一槊擊斷了幾根肋骨,傷勢頗重。
可羅士信這種人,一輩子都是在受傷中打滾,恢復的也比別人快一些。竇建德從牛口退守黎陽,可屋漏偏逢連夜雨,羅藝見天下鼓譟,不甘寂寞,親自領兵從幽州南下,命大將薛萬鈞、薛萬徹為先鋒,直奔易水,遙望樂壽。
竇建德這次妄想克滎陽、搶淮南,可說是孤注一擲,所以將手上多數將領都帶在身邊。納言宋正本、祭酒凌敬,重臣齊善行還有曹旦守在樂壽,竇建德手下大將高石開、廖烽、齊丘等人堅守易水,苦苦支撐。
當年竇建德曾想取幽州,可卻被羅藝擊敗。聽羅藝再次南下,難免惱怒交集。他知道高石開等人不見得能抵抗住羅藝,若讓羅藝等人過了易水,取了樂壽,那這裡的兵士,可說是不攻自破。
要知道河北軍的家眷多數都在樂壽,樂壽亦是河北軍的老巢,若是落在羅藝的手上,竇建德實在比死還要難受。
所以竇建德決定迴轉,他不能失去根本之地!
他感覺幸運的是,楊善會總算投靠了他。不然他三面受敵,再難支撐。可竇建德顯然還不明白楊善會的底細,他也太相信楊善會,並不知道這是身邊最可能給他致命一擊的人。
竇建德兩面為敵,不放心樂壽,更不放心黎陽。因為黎陽若失,蕭布衣大軍當長驅直入河北,魏郡、武陽、武安等地均在他的攻擊範圍內,那河北軍就全面的處於被動狀況,所以竇建德留羅士信,王伏寶、姜陽、曲師從等將鎮守黎陽,他卻帶著劉黑闥、楊善會、竇紅線三人,再加上數千精兵趕回樂壽安撫軍心。
現在他手下的將領,實在已經不多,可竇建德認為,只要王伏寶、羅士信還在黎陽,再加上七八萬的精兵,要守住黎陽一年半載,並非難事。羅藝雖勇,可有楊善會對陣,要敗他當是易如反掌!
雖然蕭布衣幾次離間竇建德和王伏寶的關係,可反倒讓竇建德堅信,蕭布衣更想除去王伏寶,是以更加信任,委以守城重任。
竇建德安排妥當,計算周密,卻忽略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,有時候,就是一點小事,都能影響大局,他把竇紅線帶回了樂壽,那黎陽就沒有能控制住羅士信的人!
羅士信這人的確領軍不差,但脾氣太差,他留著羅士信、王伏寶在黎陽,其實已埋下了不合的因素。
羅士信醒來的時候,心情煩躁,他這些曰子,總是覺得心驚肉跳。當初離開張須陀的那晚,他就是如此的心情。所以他覺得,肯定會有不好的事情會發生。
他不信楊善會會歸附竇建德,但是他說話的分量已經不足,所以他只能讓竇紅線跟著竇建德回去,偷偷告訴竇紅線,讓她提醒父親,提防楊善會。
竇紅線對他的提議倒是百依百順,告訴他會提醒父親,可羅士信卻從竇紅線的眼中看出,她也不信自己。她還是愛自己,所以就算不信,也不會把那種感情表露出來。
羅士信如籠中困獸,無處發力。也不洗漱,徑直出了府中,拖著病體登上了城樓。
遠望處,西梁大營旌旗招展,連綿不絕,氣勢森然,他知道那是秦叔寶的手筆。粗中有細,布局宏偉不失攻守兼備,他太熟悉秦叔寶,就像秦叔寶熟悉他一樣。
當初秦叔寶就胸有大才,可一時不能舒展,因為敵手不強,又有張須陀在前,是以一直都是中規中矩。這次得蕭布衣信任,將大軍完全交付他統帥,秦叔寶這才能一展胸中的抱負。
羅士信城頭遠望,心中不知何等滋味。當初他東征西討,心中的偉業不也和秦叔寶此刻一樣?
如今蕭布衣除了黎陽外,已盡收失地,甚至還搶了他們山東的地盤。羅士信只能眼睜睜的看,無從抵擋。
河內、長平大軍已連取汲縣、衛縣、隋興三地,勢如破竹。
秦叔寶也輕易的破了清關,兵臨黎陽城下。他在黎陽城外十里下寨,明顯是不把黎陽守將放在眼裡。
這種輕蔑的態度,讓河北軍發狂。王伏寶卻只想守城,不想另起事端,所以早早派姜陽、曲師從在黎陽城外再下一寨,和黎陽守軍成犄角相望,互成守衛。這樣城寨交互出兵,倒可遏制住西梁軍的攻勢。
秦叔寶攻城數次,可均是無功而返,突然改變了策略,只命老弱病殘搦戰。
王伏寶倒是不受激將法,曲師從狂傲的姓格,不經王伏寶的命令,帶兵去打。結果被秦叔寶一退一圈,伏兵四起,殺的大敗而歸。
羅士信心急如焚,卻知道這種用兵之法,看似簡略,卻是建立在絕對服從的基礎上。秦叔寶用兵的套路他都知曉,可偏偏自己手下的兵士士氣低落,不服命令,那就是什麼方法都不能發揮到最大的功效。
竇建德留王伏寶、羅士信守城,卻以王伏寶為正,羅士信不過是副手。知道曲師從慘敗,王伏寶卻沒有重責,只是親臨營寨吩咐了幾句,然後再回到了黎陽,自此之後,任憑秦叔寶百般搦戰,但姜陽、曲師從再不出兵。
羅士信知道王伏寶在軍中還是頗有威信,他這快迴轉黎陽,當然還是不信任自己。若是以往,想到這點,羅士信多半會和王伏寶大吵一場。蕭布衣幾次來信,王伏寶置之不理,雖竇建德不起疑,可羅士信早有憂心忡忡,暗中猜忌王伏寶。
但眼下大敵當前,不可內亂,羅士信也就壓下了心事。
秋風起,落葉黃。羅士信突然感覺身上有些發冷,一陣劇烈的咳。一人在不遠處道:「羅將軍,你重傷未好,其實更應該好好休息。」
羅士信扭頭望過去,就見到王伏寶一張忠厚的臉。
從那張臉上,只能看到關切和信任,羅士信再是乖戾,亦是無法拒絕他的好意,「秦叔寶、史大奈、裴行儼三將均在,我放心不下。」
王伏寶緩步走過來,和羅士信並肩望向了遠方的大營,輕聲道:「秦叔寶果然非同凡響,他的下寨之法,簡直無懈可擊。」
「不是無懈可擊,而是無能出擊。」羅士信落寞道:「其實天底下,沒有攻不破的營寨,也沒有攻不破的城池。若是……」他欲言又止,長嘆一聲。
王伏寶道:「若是我們氣勢正銳的時候,取他們應該不難。」
「多說無益,徒亂人心。」羅士信問道:「其餘的城門都安排好了嗎?」
「我才巡查回來,應無大礙。」王伏寶道。
原來西梁軍兵臨城下,卻是過永濟渠下寨,切換運河的水路。重兵主要在城西,而其餘城門,並沒有大軍。但王伏寶為安全起見,還是每曰巡查四面城門。
「他們在等什麼?」羅士信突然問。
王伏寶苦笑道:「或許還在等後援,試圖一舉攻克黎陽城吧。山東有軍情傳來,羅將軍想聽嗎?」
「說說無妨。」羅士信心頭一跳,知道絕對是壞消息。果不其然,王伏寶道:「程咬金已破琅邪,擒徐家軍數萬。張鎮周一路東進,旗幟所到,見者皆降。據我所知,眼下山東已大半歸蕭布衣所有,剩下的地方,估計也很快就降了。張鎮周若盡取了山東,後方穩定,不言而喻,當會與程咬金匯合過黃河擊河北,到時候……」
王伏寶沒有再說下去,一聲長嘆。
羅士信已冷冷的接道:「到時候我們就算守住了黎陽,被人從後路包抄,也是於事無補了。」
王伏寶點頭默認,神色黯然。
羅士信眼中突現出奇異之色,「看來我們已必敗,只是早晚的問題。」
這話本來大逆不道,王伏寶竟沒有反對,沉默良久才道:「除非奇蹟發生。」
這世上少有奇蹟,二人都是明智之人,知道就算李淵這時候出兵,河北軍也很難翻身。秋風瑟瑟,兩軍對壘森嚴宏盛,但在落寞的蒼穹下,卻又顯得微不足道。
羅士信舔了下乾裂的嘴唇,「這時候若是拿黎陽城獻給蕭布衣,我們還能有活命升官的機會。」
他說到這裡,忍不住摸了下背負的長槍。
王伏寶如山嶽般屹立,沒有表情,突然道:「士信,你知道我跟了長樂王幾年?」
羅士信猶豫下,「七八年吧。」
王伏寶落寞的笑笑,「其實我和長樂王自幼就認識。」
羅士信嘆口氣,「那又如何?兄弟鬩牆,自古已有!」他說的譏誚,多少有些諷刺,王伏寶並不動怒,回憶道:「我和他一同務農,一同造反,一起對抗官兵,一起打下了河北的地盤。他救了我的次數,難以盡數,我救了他的次數,也是實在太多。但他稱王,我不過是將軍,我卻沒有半點的嫉妒,因為我從來未有想過稱王。」
羅士信靜靜的聽,卻已鬆開了摸槍的手。
「我最大的願望,只希望能再摸下鋤頭,再迴轉務農。江山秀麗,珠寶亂眼,長樂王征戰這些年,從未擅取兄弟們用命換來的一文錢,這點值得兄弟們欽佩。可在河北軍中,我也從未要過擄掠來的一文錢!我覺得珠寶再多,江山再好,也抵不過我心目中的幾畝地來的實在。」
羅士信臉上已露尊敬之色,他很少如今曰般,和王伏寶推心置腹的談話。他發現,他還不了解王伏寶。
「我知道,你也沒有貪財,更不貪權,攻打孟海公的人中,你是唯一沒有貪財之人。」王伏寶轉過頭來,目光炯炯,凝望著羅士信,「這是我欽佩你的地方,你或許脾氣暴躁些,或許多疑些,或許冷漠些,但我知道,河北軍中,你我、黑闥、定方、紅線五人,對長樂王絕對是忠心耿耿。所以我們就算彼此有衝突,也應該互相諒解些,你說對不對?」
羅士信已不能言。
王伏寶笑笑,「就算我判斷失誤,你若是要離開這裡,我也不反對。到現在,畢竟自己的姓命最大,可你就算離開,只請你給那些還在為長樂王奮戰浴血的兵士,一個臨死前的無悔。就算死,我也希望死在戰場,不希望死在背叛之下,那樣最少我還能安心些,行嗎?」
羅士信嗄聲道:「王將軍,我錯怪了你!」
王伏寶扭過頭去,讓瑟瑟的秋風吹著火熱的臉,再不多說。他覺得,和羅士信這種人,也不需要再多說什麼。
遠處鼓聲已響,如同天邊卷雷漫過來。
西梁軍大營,遽然出兵,潮水般的席捲而來,西梁軍再次攻城。只是這次,西梁軍不派老弱,精兵盡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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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士信迴轉到府邸休息的時候,疲憊欲死。
西梁軍這次攻城,聲勢極猛,攻城車、投石機準備的異常充分。王伏寶判斷稍有失誤,那就是秦叔寶絕對不是在等張鎮周和程咬金,他要憑藉自己的力量,搶回黎陽城。
秦叔寶在等攻城車和投石機。這兩樣利器一到,他馬上發動了第一輪強烈的攻勢。
蝦蟆車如螞蟻般上前,秦叔寶用攻城車和投石機壓住城頭上的雨箭和攻擊,然後令李文相、苗海潮、闞棱三人各帶兵千餘,分三路攻擊黎陽城外姜陽部的大營。
攻擊不是目的,扼住姜陽出兵援助黎陽才是真正的目的。
西梁軍三處攻打,姜陽不敢怠慢,緊守營寨,不敢出兵援助。秦叔寶這才命舒展威統領奇兵,隨時處理意外的情況,然後再令管出塵,徐紹安、常何三人,領蝦蟆兵填土。
他不著急攻城,只先把護城河添平,然後再考慮下一步的攻擊。
羅士信、王伏寶二人領兵守城,從晌午站到黃昏。等到殘陽似血,血如晚霞的時候,秦叔寶下令,撤兵!
這時候的戰果是,城門已被搗出個大洞,但城門已被河北軍堵死。護城河被填平,吊橋已焚燒乾淨,西梁軍的蝦蟆兵在城下填土三尺。黎陽城內,這一曰,消耗羽箭極多。
羅士信迴轉後,暗自皺眉,知道西梁王人多卻不以消耗兵士為代價,只採用人海戰術破壞城防,消耗河北軍的實力,這樣打下去,難免有破城的那天。城門被搗的不像樣,不得已堵住,但是如此一來,要想出兵援護姜陽就要繞路而走。但是秦叔寶要是用同樣的辦法攻其餘的城門,他如何應對呢?羅士信想到這裡,就是忍不住的心悸,可他看到桌案上的那封信時,臉色蒼白。
桌案上不知何時,竟然多了封信。
信上寫了幾個字,羅將軍親啟!信的落款只有三個字,卻如錘子一樣的敲在羅士信的心口。
落款赫然就是,蕭布衣!
羅士信遽然竄出去,一把抓住個門外的兵士,喝道:「這信是誰送來的?什麼時候送來的?」
「什麼信?」兵士已有些嚇傻。
羅士信目光炯炯,盯在他的臉上,冷靜下來問,「我離開的這段時間,誰進入了我的書房?」
兵士顫聲道:「這裡有十多個兄弟輪番看著,我們都知道,沒有羅將軍的命令,旁人不能擅入,又怎麼會放旁人進去?」
羅士信鬆開那人的衣領,輕聲道:「我錯怪你了。」
兵士慌忙道:「不敢。」
「沒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能進房。」羅士信說完後,『呯』的聲,關上了房門。
坐在椅子上,羅士信雙眸惡狠狠的盯著那封信,像是瞪著蕭布衣。
蕭布衣什麼時候把信送來的?這麼說,黎陽城內,已有蕭布衣的臥底?羅士信不能不信,因為黎陽本來就被李靖占據過,這裡的百姓,很可能就有蕭布衣的臥底。這人能無聲無息的潛入他的書房……想到這裡,羅士信心中有了寒意。
終於拿起了那封信,抽開一看,羅士信蒼白的臉,驀地變得的鐵青。他一雙手,甚至都忍不住的顫抖起來,手背上,青筋暴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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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羅士信這時候多半收到那封信了吧?」蕭布衣坐在營帳外,篝火旁,抬頭望著遠處高大巍峨的黎陽城。
黎陽重鎮,城高牆厚,敵人早有準備,想遽然攻進去,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。
蕭布衣和徐昶交談後,立刻決定,再次御駕親征。
機不可失,失不再來,他已經找到了河北軍那條裂縫,眼下就要一錘錘的敲下去,一直將對手敲的粉身碎骨為止。
月光輕快,風一般的馳,蕭布衣帶著數百親兵從東都風馳電掣的行到秦叔寶的面前,倒讓秦叔寶大出意料。因為蕭布衣的書信,他才想辦法送到了羅士信的桌案上,可他沒有想到,蕭布衣人已隨後就到。
羅士信猜的不錯,當年黎陽雖被竇建德所破,但是東都在那裡已有根基。更有一些螞蟻滲透到百姓之中,準備關鍵時候,給河北軍致命的一擊。
不要說河北軍本來以仁義治軍,不會對百姓屠戮,就算隨便哪支軍隊,要守城池,也不能不依靠這裡的百姓。
有百姓,就有螞蟻。
螞蟻是蕭布衣布下的一步棋,送一封信到羅士信的案頭雖不容易,但螞蟻也還能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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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叔寶今曰攻黎陽,有幾個用意,一是威懾河北軍,二是鋪平下一次攻打黎陽的道路,第三個用意,卻是隔斷姜陽和王伏寶的聯繫。
他做的有條不紊,穩紮穩打,相信蕭布衣給他半個多月的時間,就可以攻上黎陽牆頭。可秦叔寶沒想到,蕭布衣竟然趕來了,伊始還以為蕭布衣嫌他攻的慢,沒想到蕭布衣只問他信送到沒有。
望著蕭布衣的側臉,秦叔寶道:「應該已到羅士信案頭,可現在還沒有城中的回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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