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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二四節 死不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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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士信木然的望著腳尖,良久才道:「死不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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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夜的確有些長,蕭布衣想到這裡的時候,抬頭向東方望過去,晨曦尚在層層遠山之外。

他身後,還是跟著數十勇士,每一人都是血染衣襟。可眾人腰杆還是筆直,因為他們都知道,西梁王也是一夜未眠,甚至比他們還要辛苦。

可這一仗,他們終於勝了,這些已足夠。

思楠就在蕭布衣身側不遠,也是望著遠處寂滅、蒼宏的山。

他們已出了坐忘峰,繞過山谷,來到了山外,所以山谷內的廝殺,看起來離他們很遠。但那火光、烽煙還在提醒他們,戰事遠遠沒有結束,前程任重道遠。

蕭布衣鐵一樣的身軀看起來也有點倦意,展擎天、李文相等人,都已被送回休息,他傷的也不輕,少有的疲憊,但他還是在等著前方的戰情。

這仗不但是他和裴矩、楊善會的生死戰,亦是西梁軍和河北軍再次交鋒,若再能勝,就如再加一根壓垮駱駝的稻草。

如此不停的打擊下,河北軍遲早都有崩潰的時候,蕭布衣就等著這天。

秦叔寶已敲碎河北軍防禦一點,命人急攻,到現在還沒有結果,蕭布衣已察覺不妙。突然不再猶豫,吩咐身邊的裴行儼道:「裴將軍,傳令給秦將軍,收兵!」

裴行儼毫不猶豫的執行下去,不過片刻,有兵士已急匆匆的趕到,「啟稟西梁王,河北軍故意放開個口子,我軍千餘沖入,被困其中,形勢不妙。」

蕭布衣皺了下眉頭,卻不多言。

裴行儼半晌迴轉,沉聲道:「啟稟西梁王,收兵命令已下。秦將軍正在指揮人馬退谷!」

蕭布衣只說了一個字,「好!」

思楠望著蕭布衣偉岸的背景,欲言又止。她本來想問一句,被圍的兵士怎麼辦,可不知為何,竟問不出口。

領兵當然有犧牲,河北軍若有楊善會領軍,實力提高不是一點半點。他們設伏圍困西梁軍,放開個口子,就是要等西梁軍去救。若用犧牲兩千人的代價,去救那一千人,到底值不值?

當然圍困的若是蕭布衣,西梁軍就算損失無數,西梁將領也會認為值得。可關鍵是,這千餘人,遠不如蕭布衣重要。可這些也是命,蕭布衣也是一條命,想到這裡,思楠搖頭,她不想再想,徒增煩惱。

「一個人,只要不刻意為難自己,他就會快樂的多。」蕭布衣突然道。

「你說什麼?」思楠知道蕭布衣是對自己說話,她有那種敏感。

蕭布衣悵然道:「我和裴矩對戰的時候,不知為何,想到了張將軍。」

「張須陀?」思楠問道。

「不錯。」蕭布衣道:「你說裴矩和張將軍,誰的武功更勝一籌?」

思楠沉吟片刻,「裴矩武功更高,張將軍氣勢更強。他們若真的對仗,難說勝負,不過我更願面對的卻是裴矩。」

蕭布衣點頭道:「你和我的想法一樣,我面對裴矩,什麼辦法都能用的出來,可面對張將軍,卻少動機心,我也更願意面對裴矩。」

「你方才所言,是什麼意思?」思楠忍不住道。

蕭布衣望向天邊,「張將軍一生……並不快樂,但他不愧為大隋第一將軍。其實很多時候,不是結局不夠美好,而是我們……對夢想要求的太高。其實很多時候,你只要降低下要求,你會發現,你會過的很快樂。」

思楠若有所思,裴行儼也是靜靜的聽,目光卻露出尊敬之意。這世上,能讓裴行儼心服口服的人只有兩個,張須陀是一個,蕭布衣是另外的一個。聽蕭布衣評許張須陀,他極為認真的聽。

「張將軍也是要求太高嗎?」思楠問道。

「張將軍對忠義要求的實在太高,他妄想將一艘腐朽的船帶到對岸,所以只能和船一同沉下去。程咬金要求的不高,所以他能早早的離開破船,回到岸邊。秦叔寶就是對良心要求太高,所以他一直放不開心結,這次領兵失手,只怕我不罰他,他也會主動請罪。我若不罰,只怕他更不好過。」

裴行儼突然道:「羅士信呢?他的要求高不高?」

蕭布衣茫然的搖搖頭,「我不知道,我唯一能肯定的是,他過的並不快樂。」轉瞬感慨道:「一人雖死多年,但還能影響深遠,大隋之中,唯有張將軍一人而已。」

目光遠望,蕭布衣扳起了臉,一人從黑暗中走出,沉凝如山,臉色痛苦。他的苦,不但因為領軍失誤,還因為中了一種毒。雖有克制,但若動情,還是難免周身痛楚。

蕭布衣肅然道:「秦將軍,結果如何?」

秦叔寶單膝跪倒道:「末將領軍不利,誤中對手埋伏,致以折損千餘兵士,無能救出,還請西梁王重罰!」

蕭布衣問道:「你領兵一直穩中求勝,這次失誤是何緣故?」

秦叔寶一絲不苟道:「九轉溝守將是王賈青,亦是竇建德的手下之人,他姓格暴躁,本來我已數次誘敵,騙他出來,斬了此人,正想從九轉溝乘虛而入。沒想到河北軍突然有兩隊精兵殺出,斷我軍後路。其實……不過末將領兵失誤,難辭其咎。」

「其實你已經判斷敵人是潰敗而非誘敵。」蕭布衣道:「可殺進去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。」

秦叔寶終於點頭,「的確如此,對手偽裝的高明,我敗的無話可說。」

「其實不是對手偽裝的高明,而是對手才到而已。」蕭布衣道:「據我判斷,王賈青伊始是真的潰敗。楊善會或許才趕到,或許就是坐等王賈青崩潰,真引你入伏……」

秦叔寶雙眉一揚,「楊善會來了?」

「他不但來了,還布局殺我。後來他被擊敗,多半又回到竇建德身邊。」蕭布衣微笑道:「所以這仗……」

「輸就是輸,贏就是贏,身為統帥,責任不可推卸,還請西梁王重罰!」秦叔寶握拳道。

蕭布衣搖搖頭,沉聲道:「那就罰俸一年,官降一級,以儆效尤。」

秦叔寶道:「末將領罪。」

裴行儼想要求情,終於還是忍住。他對秦叔寶的為人也略有所聞,今曰一見,卻多少有些欽佩。

蕭布衣遠望山谷道:「我懷疑竇建德很快要撤離牛口。」

「為什麼?」秦叔寶倒有些不解。

蕭布衣唯有苦笑,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解釋。竇建德汜水大敗,蕭布衣一直不解他們為何要固守牛口,現在終於明白,原來裴矩、楊善會早就算準他的姓格,這才布局。既然劫殺失敗,他們當然沒有必要守著這個雞肋。

沉吟道:「或許是直覺吧。秦將軍,請你傳令下去,派兵潛伏在飛龍渡和鬼見愁兩處,若遇河北軍撤退,可看情形掩殺,不必急於求成。」

飛龍渡是牛口最近的一個黃河渡口,鬼見愁卻是牛口以東一處險要的地勢。

裴行儼問道:「西梁王,如果我們判斷河北軍北歸,當重兵斷其後路,以求一網打盡才好。」

秦叔寶道:「河北軍若走,歸心似箭,我們若攔,他們必定狗急跳牆,拼死廝殺。裴將軍,你莫要小瞧他們拼命的力量,到時候我等損失,恐怕非西梁王所願。」

蕭布衣點頭道:「秦將軍所言,的確是我的一個顧慮。現在河北軍有楊善會領軍,再加上歸家心切,我們有機則打,無時機則放他們回去。你們放心,我以前不敢肯定,但現在已明白,楊善會、裴矩絕非善類,他們的用意就是把竇建德取而代之,我們只要不停的攻打,尋找機會,可等其內訌,到時候一鼓殲之,可望大勝。」

裴行儼或許不解,秦叔寶卻多少明白些內幕,馬上去部署兵力。可才行幾步,蕭布衣就叫住了他問,「秦將軍,你最近……還好嗎?」

秦叔寶點點頭,微笑道:「一天能吃幾大碗飯,好的不得了。」

蕭布衣看了他半晌,緩緩點頭,秦叔寶這才大踏步的離去,只是覺得蕭布衣看不到自己的時候,這才一拳擊在山石上。他一拳擊出,眉梢眼角就是忍不住的跳,看起來怪異無比。等忍耐片刻,雙眉蹙的更緊,終於伸手拔出把刀來,挽起手臂。

他手臂上早就傷痕累累,一條條刀疤縱橫交錯,看起來異常駭人。

秦叔寶一刀劃下去,血流出了些,這才舒了口氣,嘴角露出絲苦笑,喃喃道:「若這是上天給我的懲罰,那我也能睡的安心些。」

他鎮定了精神,這才離開,卻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站著兩人,靜靜的望著他的背影。

思楠輕咬紅唇,低聲問,「蕭布衣,你說秦叔寶真的要這樣挨下去?一輩子都受無窮無盡的痛苦?」

蕭布衣眼中也有了黯然之色,抬頭望天,許久才道:「若是一輩子也還算好。」

思楠一震,「你說什麼?」

蕭布衣悵然道:「我把秦叔寶的情況告訴給雲水,雲水聽了,只是說,秦叔寶活不了幾年了。中毒之人,本應該清心寡欲,可他用情太深,已遭蠱毒反噬,只怕……」

他沒有說下去,可眼中,已有了暮色殘照、羌笛獨奏的悲涼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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