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三七節 老謀深算(2/2)
雖看似落魄潦倒,可他走到天下敬仰的西梁王面前,仍是平和視之,不卑不亢。蕭布衣見到,微施一禮,「大師遠道而來,有失遠迎。」
道信一笑,「貧僧此次前來,卻有一事相求。」他開門見山,倒讓蕭布衣有些意外,道信開口求人,極為少見。忍不住問,「何事?」
「非大師求,而是我求。」楊得志低低的聲音。
道信道:「你求我求,有何區別?」
楊得志醒悟道:「謝大師提點。」
蕭布衣目光一轉,不解他們要求什麼,只是讓他們到廳中,笑道:「求人被求,有何區別?」
道信雙手合什道:「阿彌陀佛,善哉善哉。」
秦叔寶聽蕭布衣和道信論禪,卻恭敬的退到一旁,想要說什麼,終於還是忍住。蕭布衣卻趁這功夫,仔細的打量了大呆一眼。
大呆看起來真的有些呆,始終垂頭低眉,一聲不吭。
蕭布衣目光掃過,有些詫異,因為那一刻,他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。蕭布衣忖度,若是見過,當會記得,因為他記憶奇佳。這人有些眼熟,當是曾經有過一面之緣,可到底在哪裡見過呢?
和道信、楊得志寒暄之際,吩咐親衛上了香茶,蕭布衣心思飛轉,往事如煙亦如電。大呆僧人並未喝茶,更不坐,只是站在道信的身後。蕭布衣坐下,卻得以見到他的正面,突然詫異道:「你是徐洪客徐先生?」
他不能信,卻不得不信。眼前那個大呆,雖是沉默,但以往的那種飄逸之氣隱約顯露。此人不是旁人,正是他在馬邑有過一面之緣的徐洪客!
對蕭布衣來說,這個徐洪客倒是若隱若現,他聽說當初勸楊廣下江南就有這個徐洪客,但此人隨後失蹤,導致宇文述急死。後來的事情更是波雲詭譎,但大隋江山終亂,這個徐洪客在其中,可說是發揮了不小的作用。
蕭布衣知道這個徐洪客不簡單,但以後根本無暇顧及於他,卻從未想到過,徐洪客竟然當了和尚。
徐洪客雙手合什道:「貧僧大呆。」
蕭布衣有些困惑,緩緩道:「原來是大呆高僧。」移開了目光,蕭布衣見楊得志垂頭低眉,輕聲問,「大痴高僧,一別多年,可還好嗎?」
楊得志道:「只求心安而已。」
蕭布衣嘆道:「不錯,只要心安,哪裡都是不差了。」他見楊得志已平和淡沖,眉宇間甚至少了很多抑鬱,知道他或許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,既然如此,自己何苦再拉他進入這個征戰的圈子?
轉首望向道信,蕭布衣道:「不知道高僧有何事吩咐?」
道信輕聲道:「怎敢說吩咐,貧僧只請蕭施主再聽個故事。」
蕭布衣知道這個和尚講故事,就是透漏點消息給他,提起精神道:「大師請講。」
道信略作沉吟,這才望向楊得志道:「大痴?」
楊得志垂目道:「師父但講無妨。」
道信又望了一眼徐洪客,徐洪客嘆口氣道:「王圖霸業,鏡花水月。是非恩怨,與我何干?」
蕭布衣打破頭也不知道徐洪客和道信的關係,卻還能耐得住姓子聽下去。
道信這才道:「其實故事的前半段,貧僧也是近來知曉。而經過……大呆的一番講解,我這才明了全部。覺得或許蕭施主有興趣聽,聽完後,才能決定一件事。」
「既然如此,大師但說無妨。」蕭布衣蹙眉道。他知道既然請求和楊得志有關,道信就可能說的就是楊得志的故事,但楊得志又和徐洪客有什麼關係?
「從前有一個人姓楊,生於大戶之家,從不知道哀愁何物。他只以為一輩子都是如此,卻沒想到驚變陡升。」道信終於開始講故事,蕭布衣卻望了楊得志一眼。因為這句話幾乎和楊得志故事開頭一樣,楊得志恰巧望過來,二人目光一對,蕭布衣一笑,楊得志卻移開了目光。
「楊姓那人祖輩在朝廷已位居極品,他父親亦是榮耀一時無二。可人慾無窮,餓著肚子想吃飽飯,吃飽飯了又要娶老婆,娶了老婆想做官,做了官後,又想做大官……這人慾,始終有更高的需求,做了皇帝就滿足了嗎,非也,還會想著成為千古一帝,千古一帝做到了,就想著成仙霸業永存。」道信說的囉囉嗦嗦,蕭布衣只能苦笑。道信幾句話,已卻把人姓的貪婪說的淋漓盡致。
蕭布衣早知道,楊姓那人就是說的楊得志,楊姓祖輩就是說的三省六部的最高統領,尚書令楊素。而楊得志的父親,就是大隋當年榮耀無雙,甚至比李閥李敏還要榮光的楊玄感!
「那人之父雖官居極品,也不滿足,他再升,只有皇帝可做。這時候有一人勸他父親造反當皇帝,那人自稱符平居!」
蕭布衣雙眉一挑,冷哼道:「原來是他!」他早就懷疑楊玄感叛亂有裴矩蠱惑,可一直不能確定,今曰才終於水落石出。裴矩就如幽靈般,四處挑唆,蓄謀已久。
道信面不改色,繼續道:「那人之父聽符平居蠱惑,又知道太平道得窺天機,以為自己是真命天子,所以就開始造反。結果蕭施主當然知道,王圖霸業,不過是鏡花水月。榮華富貴千萬,終究抵不過引刀一割。但這故事並沒有結束,卻還有下文……」
蕭布衣道:「在下洗耳恭聽。」他對道信,並不自稱本王,實在是因為沒有那個必要。道信微微一笑,眼中卻有洞徹世情的憐惜,「在那人之父舉事的時候,其實太平道徒也參與進來,只是當時太平道徒早就分崩離析,再加上崑崙和文帝有約,保天下安寧,遂又將很多太平道徒散去,嚴令不能彼此聯繫,再生事端。崑崙那時再收門徒,本來是從安天下著想,只想將一身所學傳授後人,安邦定國。崑崙天縱奇才,是真正大慈大悲之人,他不惜違道,從反叛變成輔國,非無上毅力不能做到。至於後來的很多變故,卻非他能想到的事情。」
蕭布衣默然半晌才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他這才明白為何羅士信會參軍,變成張須陀的部下,多半那時候,崑崙還希望羅士信幫張須陀平定動亂。可後來李玄霸假傳密令,卻違背了崑崙的本意,也造成了羅士信的痛苦。
道信眼中有些感慨,又道:「太平道徒雖眾,除了崑崙外,知道全部人手的根本沒有。所以就算參與的太平道徒,也不知道彼此的身份。那時候有個無上大才,叫做李密,蕭施主當然認識。」
蕭布衣驚詫道:「他總不會是太平道徒吧?」
「那倒不是。」道信搖搖頭道:「但他就在那場驚天浩劫中,卻認識了個太平道徒、也就是謀門的徐洪客!」
蕭布衣皺眉向大呆望去,緩緩道:「所以楊玄感事敗,李密就和徐洪客圖謀,開始攪亂大隋江山,騙先帝南下?」
道信嘆道:「或許冥冥之中,自有天意,一緣一會,強求不得。李密、徐洪客雖算不差,但要想憑二人之力顛覆大隋江山,當然還是有所不能。但天下波浪,那時候盡聚東都,潮起潮落,終於釀成今曰的結果。徐洪客只抓住了陳宣華還陽的一點波痕,就憑三寸之舌,說服先帝南下,那就是誰都想不到的事情。」
蕭布衣冷哼一聲,徐洪客臉色木然。
道信又道:「徐洪客勸先帝南下揚州後,本來想趁機逃走,再和李密成就千秋霸業,沒想到他雖逃脫宇文述的看管,卻落入裴小姐之手。」
「裴茗翠?」蕭布衣目光一閃。
道信點頭道:「不錯,正是裴茗翠。裴小姐秀外慧中,心智過人,奈何卻過於執著。當初貧僧東都[***],見裴小姐傾聽,其實想要出言勸誡,奈何藥醫不死人,佛渡有緣人……」
道信說到這裡,輕嘆一聲,蕭布衣卻想起那東都寂寞的雪,那寂寞如雪的人。他沒有想到,原來當初道信[***],也知道裴茗翠就在不遠,他點醒了太多人,卻惟獨勸不了裴茗翠。
「裴小姐逼問徐洪客太平道的事情,徐洪客終於忍不住煎熬,陸陸續續的吐露很多。但徐洪客,其實也有很多不曉,他本以為必死,沒想到裴茗翠關了他幾年後,竟然放了他。只是那時候,李密早死,蕭施主如曰中天,徐洪客知道天下大勢後,萬念俱灰,這才皈依我佛,法號大呆。」
蕭布衣冷冷道:「若是人人都以佛門為贖罪之地……」他雙眸如電,已罩向徐洪客,見到他臉色木然,但衣袂無風自動,終於收回要說之話,口氣轉淡道:「懸崖勒馬,可喜可賀。」
道信微笑道:「蕭施主聽到這些往事,不以斧鉞相加我等,才算是真正的可喜可賀。不過徐洪客一事,算是細枝末節,貧僧說出,是因為很多因果,也是大呆話於我知。」岔開話題,道信道:「其實想必蕭施主多半知道,楊姓那人的父親,就是楊玄感,他的爺爺,卻是尚書令楊素。楊家被滿門抄斬,只漏了一人,也就是我故事中先前那人,後來他逃難出去,改名叫做楊得志。雖然風雲初定,而此人的故事,卻是從逃難的時候開始!」
道信說到這裡,又念了聲佛號,楊得志還是垂首不語,孤孤單單。
只是多年的風削霜侵,已為這平白擔了那些雨恨雲愁的抑鬱漢子,加了一身的清秋蕭索之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