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五節 狡兔(2/2)
影子慌忙道:「小姐,不會的,你不會死!」
「人誰不死?其實我……早該死了。」裴茗翠幽幽道:「我還不死,只因為想見他一面,問他一句話。到現在,我其實並不恨他了,恨有什麼用呢?」
她這時口氣中並不怨恨,只有幽然。
影子當然知道他是誰,恨恨道:「他真的很狡猾。」
「我這般作為,難道也不能讓他出來一見嗎?」裴茗翠茫然道:「我一直以為,自己很了解他,可現在才發現,只是他了解我,而我對他,還是一無所知。難道……我猜錯了?」
影子連忙搖頭道:「小姐,不會有錯,若非李玄霸,如何能設計出這麼多陰謀詭計,只有是李玄霸,才能解釋所有的一切。」
「他如斯聰明,當然早知道我發現了他的秘密,可他為何不出面,他怕我殺他?」裴茗翠嘆口氣。
「他或許……問心有愧。」影子道:「若非如此,他早就出面。」
裴茗翠悽然一笑,不等多言,又有手下匆匆趕到,「小姐,李孝恭出動了。」
「他去了哪裡?」裴茗翠精神一振。她有個直覺,李孝恭一定和李玄霸有牽連,所以執著的守著李孝恭,卻沒有殺他。
留著李孝恭,一方面是為了引蛇出洞,另外的一方面,卻是裴茗翠已不想殺他。
李孝恭現在看起來,比裴茗翠還要淒涼。他瞎了眼,中了蠱毒,遲遲不能破解,看起來也活不了太久。
裴茗翠或許因為同病相憐,是以並沒有對李孝恭痛下殺手。
聽裴茗翠詢問,手下答道:「據我們推斷,他在跟蹤劉文靜!」
裴茗翠目光一亮,「劉文靜?」
「小姐……這個劉文靜……」影子突然道。
裴茗翠擺手止住了影子的下文,輕聲道:「好,我們跟過去看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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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文靜從華陰出來,心中忿忿,所有的怒氣,都發泄到馬兒的身上。他縱馬一路狂奔向東,很快就到了永豐縣城。
永豐夾在西華陰、東潼關兩座大城之間,看起來和劉文靜一樣,窩囊受氣。
這裡規模不大,戶籍不過萬餘,經過劉文靜的一番整頓,如今已是欣欣向榮。
可是熱鬧,都是旁人的,和劉文靜無關。
劉文靜快馬入了長街,不如以往一樣下馬和百姓打個招呼,他徑直驅馬迴轉府上,倒惹的百姓面面相覷,低聲細語,只以為又要有仗打了,不然劉尚書何以如此匆忙?
劉文靜回到府中,坐了沒有多久,就已經下了個決定。
伸手招過一人過來,劉文靜問,「馮八,我待你如何?」
馮八老實忠厚,相貌尋常,看起來丟在人堆中都是找不到的那種。
馮八道:「劉大人,你待我恩比天高,我的姓命是你所救,只恨不能報答。我爹媽被人殺死,若非你為我鳴冤,只怕我也屈死在刀下。」
劉文靜很滿意這個回答,沉吟道:「眼下我有難。」
馮八一驚,失聲道:「何事?」
劉文靜感喟道:「馮八,你說我對唐王如何?」
馮八激動道:「劉大人為唐王出生入死,不說聯繫突厥,首義之功,聯繫戰馬起義,單說你助太子取永豐倉根基之地,憑一己之力說服勸降潼關,又救了秦王這三件事,就是功勞赫赫。」
劉文靜怒拍桌案,忿然道:「可我如此,竟然比不上那個裴寂。」他還嫌怒斥不夠排遣心中鬱悶,抽出腰刀,一刀劈到樑柱上。
『噹啷』大響,火光四濺,劉文靜憤怒道:「時無英雄,讓豎子成名!我劉文靜開國之才,助李淵起義太原,坐鎮關中,立下汗馬功勞,我竭盡心力的助他,只希望揚名天下,青史留名,可他對我竟然不如對個豎子,這讓我如何能服?我恨不得斬了裴寂……」
馮八慌忙四下望去,急聲道:「劉大人,慎言。」
劉文靜吸口長氣,一字字道:「我不但要殺了裴寂,還要讓李淵看看,輕視我的下場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後,馮八反倒鎮靜了下來。
劉文靜望著馮八的雙眸,一字字道:「馮八,我需要你幫我。」
馮八並不畏懼,知道劉文靜要反李淵,他反倒有種豁出去的架勢,「劉大哥,你說怎麼做?」既然劉文靜已不要前程,馮八也就換了稱呼,由大人改成了大哥。
方才他怕劉文靜自毀前程,所以才出言提醒,這刻知道無可挽回,當下當機立斷。
劉文靜讚許的望著馮八道:「你果然不負我的厚望,你要知道……跟隨我後,很可能一無所獲,甚至送命。」
馮八豪爽笑道:「我這命也是撿回來的,再給劉大哥又能如何?」
劉文靜重重一拍馮八的肩頭道:「好兄弟。從今曰起,我和你共富貴。」
馮八搖頭道:「共富貴我從來不想,只是我想……今生能跟隨劉大哥,死而無憾。不知道劉大哥如何打算?」
他說的慷慨激昂,劉文靜眼露感動,舒了口氣,「我能有你這種兄弟,真的三生有幸。我準備寫一封書信給東都。馮八,我知道你為人謹慎,就由你帶著書信即可啟程,前往東都,潼關現在是李神通鎮守,那人和我關係尋常,可副將桑顯和與我關係密切,若有困難,可去找他。到東都後,你可去拜見徐世績,此人總管東都諸事,你報我的名字,當可求見。書信到了他手,他可明了一切。到時候,我們自有聯絡。」
馮八連連點頭,劉文靜去了書房,片刻拿封書信回來,遞給了馮八,肅然道:「馮八,我能否活命成事,就看你了。」
馮八一拍胸膛,大聲道:「劉大哥你放心,我定當不辱使命。」
劉文靜點頭,馮八不再耽擱,藏好了書信,即刻出門啟程。劉文靜在庭院中站了良久,聽蹄聲遠去,這才迴轉到臥房。
他在房間中走來走去,這摸摸,那看看,似乎心緒不寧,坐立難安。他的眼中,卻閃著怨毒的光芒,想必已對李淵深惡痛絕。
過了約半個時辰,府外突然沸沸揚揚,嘈雜非常,有人喊道:「你們做什麼?」
緊接著一聲慘叫,問話那人沒了聲息,竟似送了姓命。
劉文靜雙拳一握,並沒有衝出臥室,反倒坐了下來,神色陰沉。
緊接著腳步聲急驟,似有十數人向這個方向衝來,劉文靜不為所動,反倒端起了茶杯。
『咣當』一聲大響,臥房的房門被人一腳踢開,當先衝進一人,絡腮鬍子,身材頗為豪壯,大笑道:「劉尚書,許久不見。」
他身後,跟著十數個兵士,有一人長刀帶血,顯然是斬了劉府衛士之人。
劉文靜皺了下眉頭,「史將軍,你這是做什麼?」
來人卻是長安大俠史萬寶,當初李道玄被裴茗翠伏殺,這個史萬寶坐視不救,借求救兵之際,惶惶而逃,導致李道玄被殺。
不過在裴茗翠死士的圍攻下,史萬寶就算留下也是無用。
史萬寶逃走後,馬上去見了李建成,哀聲求饒,述說不得已的苦衷。李建成並沒有處罰他,只是押送他回了西京。史萬寶是李世民交的朋友,李淵雖心痛李道玄之死,可正值用人之際,只把史萬寶連降三級。
史萬寶一直不得志,這刻卻是意氣風發,昂聲道:「要抓你去見聖上。」
劉文靜眯起了眼睛,「我是堂堂的民部尚書,你有什麼資格抓我?」
史萬寶哈哈大笑道:「一個時辰前,你還是,可現在,你已經不是了。」
劉文靜拳頭緊握,沉聲道:「為何?我對聖上忠心耿耿……」
他話為說完,史萬寶一伸手,已從門外拎過一人,微笑道:「劉文靜,讓他來解釋下你的忠心耿耿,不知如何?」
劉文靜變了臉色,史萬寶身後那人,正是方才出門的馮八。
馮八忠厚中帶著懦弱,懦弱中又多少有些卑鄙,舔舔嘴唇道:「劉大哥……」他不用說什麼,可一切都已明白。
史萬寶得意的笑道:「劉文靜,你只怕做夢都想不到,聖上早知你必反,這才讓郡王監視你的舉動。這個馮八,是我們的人。」
劉文靜望著馮八,目光森冷,「為什麼?你難道忘記了,我救了你爹娘的姓命?」
馮八有些膽怯,卻昂起胸膛道:「爹娘的姓命,怎如自己的前程重要?劉大哥,你說對不對?」
劉文靜笑笑,「很對!」他緩緩站起來,馮八心中有愧,還是退後一步。史萬寶卻是上前一步,緊盯著劉文靜的舉動。可他不信劉文靜能在他眼前逃走,因為他知道,劉文靜並不會武,他只希望,這次抓住劉文靜,能彌補他以往的過錯,前程最重,他可以重新再來。
劉文靜突然道:「史萬寶,你可知道,郡王為何派你前來。」
「那是信任我。」史萬寶洋洋得意。
劉文靜譏誚的笑笑,「他不是信任你,他不過想讓你來送死。」
他話音一落,史萬寶心中微寒。劉文靜突然閃身作勢向窗外奔去,史萬寶心中冷笑,知道窗口有人把守,不愁劉文靜逃到天上去。沒想到劉文靜突然在什麼地方一扳,史萬寶只覺得腳下一軟,竟向下落去。他心中大寒,用力向前竄去。陡然間前方灰濛濛的一片,史萬寶大駭,翻身一滾躲避,房頂一響,竟然塌陷下來,一時間房間內亂作一團。緊接著,烈火突燃,煙幕四起,劉文靜卻已消失不見!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