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零四節 風雨會河東(2/2)
李建成領軍不見得傑出,但他有個好處就是虛心,他總能從眾人的見解中選中最適合眼前戰情的一個,是以由他領軍,應該贏的仗就不會輸出去。李淵命李建成決戰河東,顯然也是看重了李建成的這種能力。
「雀鼠谷很難守得住,我們必須有這個心理準備。」屈突通語出驚人。
唐儉反對道:「想雀鼠谷本是天險,扼住地勢,又有兩萬大軍駐守,不見得守不住。」
「我們必須面對一個事實。」李建成道:「西梁有極為犀利的弩車,我們沒有!」
眾人沉默下來,想起弩車的犀利,不由心驚。
李建成道:「當年北魏之時,弩車極為笨重,一弩要六頭牛來拉,聖上也就放棄了這個想法,可沒想到李靖居然改良了弩車,讓它靈活了很多,更適宜作戰。西梁軍一直到破嶢關的時候才動用弩車,可說是處心積慮。賈胡堡、霍邑兩地,的確地勢占優,但只守不攻,以弩車的威力,毀滅這兩地並非不可能的事情。城池一毀,那裡的兵士必定抗不住西梁軍,所以屈將軍所言大有道理。」
李建成詳細解釋原委,只想眾將齊心協力,莫起爭端,也算是用心良苦。裴寂一旁見到,連連點頭。
聽太子這麼說,唐儉也不反駁,皺眉道:「弩車犀利,我等如何抵抗呢?」
李建成道:「弩車雖是犀利,也經過李靖的改良,畢竟還很笨重,攻城池有用,守營寨有用,但若真的疆場縱橫,還是弊端極多。以往西梁軍是欺我們不能出戰,這才肆意的用弩車攻城。眼下柏壁依山控水,溝壑縱橫,騎兵行進不利,弩車更是無從發揮,只要我們攻守兼備,在柏壁、河東、上黨三地遙相呼應,不用懼怕他們的弩車。」
眾人都是點頭,說太子所言很有道理。
李建成見軍心稍安,望向屈突通道:「屈將軍,我是紙上談兵,可具體如何迎敵,還要看將軍你了。」
屈突通施禮道:「太子過謙了。眼下河東西、南兩向均靠黃河,可說是天然防禦,不用太過憂心,西梁軍對河東眼下有三處進攻點,一在雀鼠谷,一在上黨,一在長平。上黨有永康王鎮守,再加上那裡地勢崎嶇狹隘,永康王固守多年,防禦完善,西梁軍想從這裡長驅直入,很是困難。但上黨還有隱憂……」
李建成虛心道:「屈將軍請講。」
屈突通道:「上黨和絳郡遙相呼應,但兩地之間道路崎嶇,運糧不便。如今太原已無法給上黨提供支持,上黨的糧秣輜重均需關中輸送,如此一來,西梁若是斷上黨糧道,只怕永康王難以支撐。」
李建成詢問道:「所以守住糧道是關鍵!可要誰來守呢?」
「其實衛王有領軍之才,若是他能守沁水的話,應保糧道無憂。」
沁水經上黨、長平南流,當年楊廣開通永濟渠的時候,就是引沁水折而東流到清河注入永濟渠。連年征戰,陸路不通,這條水道上游被唐軍控制,下游卻落在西梁軍的手上。上黨地勢狹隘,耕種不便,糧秣均是由河東之地提供,眼下陸路不行,運送均是由水路輸送。
裴寂聽屈突通推薦李玄霸,心頭一顫,想要說什麼,終於還是忍住。
李建成猶豫道:「衛王既然有大才,讓他守糧道,是否大材小用呢?」
屈突通道:「守糧道事關重要,怎會是大材小用?想當年徐世績豈不也一直坐鎮東都,看似默默無聞?但西梁這些年出兵流暢,可說和他大有干係。」
李建成心道,這個怎能相提並論?可不好多辯,暫時同意了這個計劃。
屈突通見太子贊同,又道:「其實衛王絕非守糧道那麼簡單,要知道西梁分兵三處進攻河東,若是讓他們破霍邑殺到絳郡,而長平之裴行儼過沁水和他們匯合,此後東都兵源源不絕從此道運送到河東,那我們真的危險了。所以衛王不但要守糧道,還要協同永康王抵抗長平的攻擊,絕對不能讓他們打到絳郡,如此一來,我們才可專心應對雀鼠谷的來犯。」
眾人均是點頭,覺得大有道理。屈突通又道:「如果衛王、永康王能擋住長平的進攻,那我們就可專心對付雀鼠谷來犯之敵。太子,老臣還想推薦一人。」
「屈將軍請講。」
「秦王從幽州迴轉後,一直留在上黨,在老臣看來,真的是大材小用。」屈突通道:「若依老臣來看,可請秦王鎮守翼城左近。翼城西臨汾水,南望澮水,東北有群山環繞,地勢扼要不下柏壁。如果秦王鎮守那裡,和柏壁遙相互望,左右夾擊西梁之兵。西梁軍若強行南下取河東,我們可斷其後路,西梁軍若相抗,雀鼠谷運糧困難,消耗嚴重,可拖垮西梁軍。眼下西梁軍勢強,我等絕不可妄想一戰敗敵,而要做好長期僵持的準備。」
眾人見屈突通分析的極有道理,均是贊同。李建成想了許久才道:「好,我就依屈將軍所言,馬上安排。」他是太子,河東一切事務全盤負責,李神通也在他之下。暗想世民最近心情不悅,要想個說辭勸他振作才好。玄霸呢,一直不得重用,不知道這次讓他守糧道可有不滿?
等群臣退下,李建成留下了裴寂,問道:「裴僕射,你這次前來,聖上可要你傳給我什麼話嗎?」他對裴寂來此總有疑惑,是以私下詢問。
裴寂微笑道:「沒有。」
「真的沒有?」李建成有些詫異。
裴寂心道,有是有,可現在絕非對你說的時候。他雖是領軍不行,但對李淵可說是忠心耿耿,也能藏得住心事,「太子,聖上就是牽掛你的用兵,所以讓我來看看,其實我這點本事根本無能指點,只能說是濫竽充數了。」
李建成見問不出什麼,岔開話題道:「今曰屈將軍的意見,不知道裴僕射覺得如何?」
裴寂道:「很好呀。」
李建成看了他半晌,緩緩道:「既然如此,調動世民、玄霸出兵的重責,就交給裴僕射吧。」
裴寂點頭道:「沒有問題,還請太子下旨。」他做事果真的穩妥,絲毫不露心事,李建成心道,現在京城傳言甚厲,都說世民、玄霸不是父皇的兒子,眼下看來,想必是蕭布衣打擊唐軍的謠言了,自己疑神疑鬼,真的對不起世民和玄霸了。
裴寂臨行前,去找溫大臨說了幾句,臨行前,二人心照不宣的交換個眼神。裴寂在柏壁屁股還沒有坐熱,又在親衛的護送下直奔上黨。
順沁水而上,穿山而過,裴寂很快到了上黨,李神通見到裴寂前來,自然熱情接待,少不了寒暄和問候聖上的情況,聽裴寂說明來意後,李神通皺了下眉頭,問道:「那兵從哪裡出呢?」驀然分出兩支隊伍出去,上黨肯定吃不消。裴寂道:「依太子之意,兵會從河東郡和柏壁分出,當然上黨也要分出五千兵馬。這樣的話……秦王可聚八萬兵馬在翼城,衛王帶兩萬兵守沁水。對了……秦王和衛王呢?」
李神通四下望了眼,見無人在側,拉裴寂到一旁,低聲道:「裴僕射,這個是太子的意思呢,還是聖上的意思?」
裴寂微愕,壓低了聲音,「是屈將軍的建議,太子贊同。不過呢,我覺得也可行。」從懷中掏出一道聖旨給李神通道:「永康王請看。」
李神通接過聖旨望了眼,見旨意上寫著『見旨如朕親臨!』六個字的時候,慌忙要跪,裴寂拉住李神通,低聲道:「永康王,我這不過是讓你相信而已,並非刻意取出聖旨。」李神通又看了眼聖旨,見上面寫的簡單明了,『裴僕射可便宜行事,以代聖意!』收了聖旨還給裴寂,李神通道:「既然裴僕射有聖旨,那我就放心了,一切按照裴僕射的吩咐就好。」命令親兵將秦王、衛王請來,將李建成的調兵之令向二人說及,李神通謹慎問,「不知道秦王、衛王可有異議?」
李世民聽說又可領軍,精神一振,不經意的望了李玄霸一眼,裝作隨意問道:「玄霸,你意下如何?」
李世民來到上黨後,劉弘基、段志玄、秦武通竟然悉數迴轉到上黨,加一起帶回來的還有兩三千兵馬,可房玄齡終究沒有迴轉,李世民覺得,房玄齡多半死於亂軍之中,每次想起,都是黯然神傷,無處問計。李玄霸雖和他在上黨再次見面,但二人彼此的態度有了些冷漠,這次詢問,看起來更像例行公事。
裴寂垂下頭來,想到李淵所言,更留意李玄霸的回答。李玄霸聽到詢問,淡淡道:「太子將這般重任交付給我,我只怕承受不起。可既然讓我來做,當求竭盡心力。」
李世民表情有些複雜,轉瞬升起豪氣道:「既然如此,讓我們三兄弟聯手對抗西梁軍,不信打不過蕭布衣。」
李神通見二人應允,舒了口氣。裴寂卻是擔心,暗想太子不知道李玄霸的事情,世民肯定也不知道了,眼下對世民來說,無疑像身邊有隻惡虎。好在玄霸和世民二人一守糧道,一去翼城,李建成將這二人分開也是好事。
眾人商議完畢,李神通馬上準備兵馬,李世民卻趁無人注意的時候去見李玄霸,李玄霸孤坐在營帳中,神色木然。見李世民前來,譏諷道:「你不該來,你難道忘記了你我的約定。」
「你我是兄弟,我來看你,豈不是天經地義?」
「可你和我交往過密,只怕李淵對你會起猜忌。」李玄霸嘆道:「我們兄弟無論如何鞠躬盡瘁,都難免落個為他人做嫁衣的下場。」
「我總覺得這裡面有些問題。」李世民疑惑道。他雙眸一霎不霎,留意著李玄霸的表情。李玄霸沒有任何表情,淡淡道:「我已經說了,那是個故事。你非要逼我說出來,我就給你個故事。但我讓你聽過就忘,可你顯然沒有做到。」
「我怎能忘記?」李世民長嘆道:「但眼下我又被委以重任,玄霸,你也帶兵扼守糧道,這都是父……皇……對我們信任的表現。」他說到父皇兩個字的時候,覺得有些彆扭,可他又覺得李玄霸所言極可能是真的。因為從東都到太原,從太原到西京,再到今曰的地步,他也認為李淵對李建成和李元吉,明顯和對他和李玄霸不同。猜忌一起,思緒就是難以遏制,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,疑惑更濃。
「世民,我知道你不信。」李玄霸緩緩道:「其實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和你無關,你真的不需要參與進來!所有的一切,我來處理,死其實也無妨。你以後不要和我再接觸,就當沒有聽過這件事,以後你還可以當你的秦王。世民,就當我求求你好不好?你難道真的想我愧疚終生?」
李世民臉漲得通紅,一時間不知如何決斷。
李玄霸卻是突然起身,走到門前,裴寂正向這裡走過來,見狀強笑道:「玄霸,準備出兵了?」
李玄霸道:「不錯,裴僕射找我有事?」裴寂望了眼李玄霸身後的李世民,笑道:「到底還是上陣親兄弟,要分開作戰,總有些事情要說。」他不放心李世民的安危,聽說李世民來找李玄霸,忍不住的過來看看,所言也是無心,李世民卻是聽者有意,一顆心被親兄弟三個字重重的刺了下。他其實對李玄霸所言並不全信,恨不得親自去找李淵問個明白,可他也知道一件事,這種事問後,無論真假,都會造成他和李淵之間的一道裂痕,以後再也無法彌補,再說從跡象來看,玄霸一直對自己關照有加,從幼時開始就是如此,這種感情並不作假,所以他對李玄霸所言,已信了七分。
默然的離開李玄霸,李世民召集人手,帶著殘餘的鐵甲騎兵出了上黨,一路向西南而行,不久就到了翼城。
劉弘基、段志玄、秦武通知道有仗要打,都是摩拳擦掌,想要一雪前恥。長孫恆安見到李世民更是沉默,憑添了一分擔憂。
到了翼城後,大將軍呂紹宗前來參見。李建成做事效率極高,已將八萬兵馬為李世民準備已畢,李世民重新領軍,一時間感慨萬千。他對防禦反擊已是頗有心得,可見柏壁由大哥李建成鎮守,遙想自己當年的輝煌,心中很不是滋味。
命令八萬兵士抓緊時間壘土挖壕,依據地勢做防禦工事,然後沿澮水依山又下一營,南北相望,為翼城守軍側翼。澮水河道雖寬闊,但並不算深,策馬可過。李世民知道依澮水防禦西梁軍進攻不穩妥,又知道西梁軍弩車犀利,索姓城外下營,拉出空間,準備和西梁軍城外交手。
眾唐軍知道姓命攸關,無不奮勇當先,壘造工事,為決戰準備。李世民準備防禦的時候,很快接到了一個消息,那就是西梁軍圍困太原多時,太原軍民譁變,殺了守城的宇文歆,竟然引西梁軍入城,太原城破,李仲文敗逃。
李世民知道這是李淵引突厥兵南下惡果的反噬,並不意外,很快第二個消息傳來,西梁軍大軍南下,已破介休,又毀霍邑,劉政會敗逃!
李世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正望著那山野綠油油的草,紅丹丹的花,微風吹拂,四野滿是春的搔動,可李世民心中寧若止水,只是想,該來的……還是來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