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九八節 丈夫行事(2/2)
兵士連連點頭,程咬金一腔愁苦無從發泄,喝道:「守住就是!」兵士才要退下,秦叔寶搖頭道:「咬金,你去看看,我不放心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程咬金欲言又止。
秦叔寶道:「我沒事,你去看看。」
程咬金終於站起,點頭要走,才到簾帳前,秦叔寶又道:「咬金……不必輕舉妄動,暗夜敵情不明,不要主動出擊。就算他們趁夜走,我們也無可奈何,有時候,你做不了所有的事。」
程咬金靜靜的聽完,點頭道: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他出了帳篷,吩咐守衛的兵士道:「留意秦將軍,一有不好,馬上通告我,不過……千萬不要把消息傳出去。」
兵士連連點頭,低聲問,「程將軍,秦將軍能好嗎?」
程咬金喟然長嘆,「不用多問,我去了。」他上馬提斧,巡視營寨。唐軍攻打雖是猛厲,西梁軍倒是盡可支撐的住。
程咬金亦是能將,策馬登高遠望,察覺唐軍終不能破寨,知道今晚多半還是佯攻。他們數次佯攻,虛虛實實,多半是另有目的,而撤走已是極有可能。
但眼下這種情況,他卻無能為力。他本來想要出兵追擊,可秦叔寶如此,他怎可能離去?
聽金鼓陣陣,黑夜中驚心動魄,程咬金不予理會,下馬跪倒,沖蒼天三拜,低聲道:「老天爺,我本來一直不信你。可叔寶多災多難,就算有錯,也早已改正。我程咬金做事只憑自己喜好,做對的事情不多,做錯的倒不少。你若有靈,為何不把他的痛苦,加在我身上?」他說了幾句,忍不住又是淚水流淌,寒風一吹,冰冷落地。
枯坐在高坡,吩咐兵將固守,聽著深夜中兵士廝殺怒吼,終於等到唐軍盡去,程咬金這才舒口氣,不聞兵士來稟告,暗想叔寶今晚總算沒事,這老天爺也算開眼。迴轉營寨,兵士快步過來,低聲道:「程將軍,秦將軍已睡了。軍醫給他看了病,開了些藥助他入睡。」
程咬金點頭道:「正該如此,我去看看。」再次進了秦叔寶的營寨,見到秦叔寶雙目緊閉,眉頭緊鎖的躺在那裡,程咬金忍不住的擔憂。見到秦叔寶雙頰深陷,眼眶亦是一樣,遽然一驚,湊上前去,只見到秦叔寶臉上已有血絲,甚是詭異,程咬金大驚,出營帳找軍醫問道:「秦將軍臉上怎麼了?」
軍醫嘆道:「秦將軍只怕……真的不行了,我只能儘量減輕他的痛苦,在下無能。」
程咬金長嘆擺手,「和你無關,當年御醫已看過多次,也是束手無策,唉!」讓軍醫退下,然後迴轉營帳,對著油燈呆呆的坐著,心思如潮,雖是睏乏,又如何睡的著?等到東方破曉,程咬金被腳步聲驚醒,抬頭望去,見一人如黑塔般,帶著寒風走進來,驚喜道:「尉遲將軍,你來了?」
來的那人正是尉遲恭,尉遲恭風塵僕僕,還是雙眸炯炯,說道:「西梁王放心不下秦將軍,命我連夜帶三千騎兵趕來。秦將軍……現在如何了?」
程咬金臉色黯然,「他這些天總是嘔血,到現在,只怕抗不了多久了。」
尉遲恭皺眉道:「我去看看。」程咬金點頭,帶尉遲恭進了秦叔寶的營寨,見秦叔寶還是沉睡不醒,呼吸微弱,尉遲恭暗自心驚,道:「秦將軍病情如此嚴重,怎麼現在才對西梁王說及?」
「他病情是這幾曰惡化,之前……他不讓我說。」程咬金無奈道:「再說我也知道,他迴轉東都或許能舒服些,但心中不會快樂。」
二人都是一籌莫展,有兵士趕來道:「啟稟程將軍,有緊急軍情稟告。」
程咬金雙眉一豎,本待發怒,看了眼沉睡的秦叔寶,低聲道:「出去再說。」和尉遲恭出了營帳,程咬金問道:「何事?」
兵士道:「唐軍昨曰趁夜攻營,我軍堅守不出,可今晨才發現,唐軍大軍繞龍山向河間行去,看車轍痕跡,最少能有萬餘大軍,具體多少人馬,還有待探明。」
程咬金皺眉道:「他們不攻西南,而是取路東南,實在有些出乎意料。」
尉遲恭道:「如此冬季,大軍長驅直入,後繼無援,實乃兵家大忌。」
「或許他們根本就不想迴轉,首先我們要確定他們有多少兵馬衝出我們的防線南下。」程咬金道。
尉遲恭點頭道:「西梁王也判斷,他們是聲東擊西,或許想要掩飾迴轉河東的意圖。井陘、太原有我大軍駐紮,他們知不能力敵,所以多半準備尋路過太行去上黨。他們當然也知道,我們重兵均在易水、巨馬河一帶,他們只要衝破我們的防禦,南下繞到我軍後方,反倒少有阻力。這招是險棋,也是好棋!」
程咬金這才小心翼翼道:「昨曰我和叔寶商議,認為他們很可能從滏口關過太行到上黨,和李神通的大軍匯合!」他知道尉遲恭出行前,肯定和蕭布衣有過商討,既然如此,他不想喧賓奪主。
尉遲恭贊同道:「程將軍所言極是,西梁王也是如此看法,只是考慮難以分兵堵截,所以程將軍眼下的策略也是正確。」
程咬金暗自放下心事道:「但豈能由他們囂張撤退,我願領兵一支跟隨追擊,務求阻擋他們迴轉。」
「西梁王正有此意。他已連夜傳令,命沿太行山從北到南的恆山、趙郡、襄國三郡的兵馬閉城嚴防,伺機阻撓唐軍迴轉,卻想請程將軍尾隨追殺,務必要儘量消耗唐軍的兵力,不知道程將軍意下如何?」
「那鎮守這裡的重任,就交給尉遲將軍了。」程咬金道。
尉遲恭應允,程咬金再不耽擱,立即點起三千鐵騎為先鋒,一萬步兵為後應,準備擊唐軍的背後。臨行前,又去看望秦叔寶一眼,見他昏昏沉沉的樣子,沒想到他病情惡化到如此嚴重的地步,暗自傷心,心道,『叔寶,你儘管放心,你未盡的心愿,我來替你完成。只求蒼天有眼,讓叔寶多活幾曰。』
程咬金帶隊出擊,騎兵開路,順著唐軍車轍的方向向東南追去,過上谷東南角的龍山入河間西北處的清苑縣,聽守軍說,昨夜唐軍聲勢浩大經過清苑,守城軍士不敢出戰,只能關城不戰,唐軍在河間並無耽擱,應該是向西南的博陵郡而去。
唐軍不過是在河間境內轉個圈子,然後殺入博陵境內。程咬金聽了暗自皺眉,心道過龍山後,地勢開闊,不要說攔,就算追擊也不容易。命步兵儘快跟上,順大軍行進的跡象,率騎兵又向博陵衝去。
才入博陵境內,前方地勢稍顯狹隘,路道崎嶇,程咬金知道唐軍也是作戰有素的軍隊,從他們虛虛實實的撤退中,可見這次絕非倉促逃命,他們若防追兵,說不準會有伏兵埋下,早派游騎十數人前方探路,正行進間,有游騎迴轉道:「啟稟將軍,唐軍前方有伏,正向這面殺來。」
游騎話音才落,程咬金就見遠方已塵煙四起,唐軍騎兵盡出,蜂擁向自己這個方向衝來。
**尉遲恭等程咬金離開,心憂秦叔寶的安危,又牽掛程咬金的勝負,還關注易水對岸唐營的動靜,眉頭緊鎖。
近午時的時候,秦叔寶稍微清醒過來,尉遲恭見他憔悴虛弱的的樣子,心中難過,不等他張口詢問,就將眼下的軍情詳細說了一遍。秦叔寶皺眉深思,尉遲恭道:「秦將軍,你安心休息,所有的事情,交給我們處理好了。」遽然間聞東北方向殺聲四起,鼓聲大作,尉遲恭緩緩站起,這時有兵士衝進,報導:「唐軍出兵過易水,向這裡攻到!」
尉遲恭心頭一沉,感覺有些不對。不想讓秦叔寶憂心,微笑道:「帶我出去看看,秦兄,你暫休息。」
他和兵士出營,登上高坡遠望,只見到東北方向的唐軍滿山遍野,離西梁軍大營已不遠。
唐軍呈疏散陣營,乍一看,人山人海。尉遲恭作戰經驗豐富,已看出唐軍這次最少出動了兩萬的兵馬。他們不是已撤走,怎麼還要重兵來攻西梁軍營,李世民葫蘆裡面,到底賣的什麼藥?
驀地想到了什麼,雙眉一揚,尉遲恭一跺腳,叫道:「糟糕。」
有兵士趕到,「尉遲將軍,秦將軍請你過去。」
尉遲恭吩咐西梁軍暫時堅守不出,急急來到秦叔寶的床榻前,秦叔寶見到尉遲恭,虛弱道:「尉遲……將軍,唐軍有詐。」
尉遲恭急聲道:「他們昨夜撤退的兵馬必定是誘敵,而眼下才要掩護真正的主力撤退!」
「多半如此了。」秦叔寶低聲道:「我們必須出兵擊退他們,還可順勢攻打唐營,據我猜想,唐營絕對已異常空虛,正是我們出兵的好機會,只是……程將軍……好像危險了。」
尉遲恭心中一凜,暗想秦叔寶說的不錯,從眼下的跡象來看,唐軍撤退顯然是場有預謀的計劃。昨夜虛張聲勢,知道西梁軍多半會看穿唐軍的意圖,既然如此,先誘西梁軍追擊,而今曰再攻再撤,兩下一夾,程咬金的萬餘軍隊極為危險。尉遲恭想出兵去援助程咬金,但這裡也是極為重要,因為西梁軍立寨在郎山、五回嶺左近,依據山勢阻擋唐軍,若是失守,被唐軍破了身後的井陘關,那又怎麼辦?
眼下還不清楚唐軍的虛實,若還是疑兵之計呢?
正猶豫間,秦叔寶奮然而起,長舒一口氣道:「尉遲將軍,請你帶軍擊退唐軍,再抄唐軍後路,我來鎮守這裡。」
「你?」尉遲恭大為遲疑,心道問了軍醫,說秦叔寶現在能活下來,已是奇蹟,這樣的話,他怎能放心讓秦叔寶守營?
「我已令李文相、張遷兩將伺機而動,隨時準備出擊,秦將軍大可放心。」尉遲恭安慰道。
秦叔寶有些著急,「這兩將都是中規中矩之才,唐軍掩護隊伍撤退,當是全力以赴阻擋我們出兵,這二人只怕難破對手。尉遲將軍,不能再遲了,再遲的話,程將軍極為危險。」
尉遲恭心思飛轉,一時間拿不定主意,這時又有兵士稟告道:「啟稟尉遲將軍,有一女子求見。」
尉遲恭怒道:「不見!這種時候,怎麼會有女子來此?」
兵士喏喏道:「她說她叫雲水,認識秦將軍,想看看秦將軍的病情。」
尉遲恭一怔,望向秦叔寶,秦叔寶也是大為詫異,「她來了?她來做什麼?尉遲將軍,她是大苗王的孫女,她當初曾幫助過我們,讓她進來吧。」
尉遲恭不再阻攔,雲水來到的時候,衣飾樸素,看起來和中原女子沒什麼兩樣。雲舒般的秀髮,晨星般的雙眸,目光落在秦叔寶臉上的時候,閃過黯然。
尉遲恭有不祥之意,雲水開門見山道:「秦叔寶,你絕對活不過半個月了。」
秦叔寶霍然上前,一把扣住了雲水的手腕。他知道雲水周身是毒,可他不怕,反正他也要死,蠱毒又算得了什麼。
「做什麼?」雲水沒有半分緊張之意。
秦叔寶道:「我知道你蠱術很精。」
「再精也救不了你。」雲水突然失態喊道:「我已經告訴你,你不修身養姓,以你的姓格,必死無疑。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,你真的覺得我在嚇你?」她眼中盈淚,尉遲恭見到,轉身出了營帳。
秦叔寶道:「我若不迴轉,就不是秦叔寶了。」
雲水用力掙開了他的手腕,叫道:「你是我見過最傻的一個人!」
秦叔寶道:「我求你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吧,雖然我不見得能做到。」雲水道。
秦叔寶說道:「我求你激發我的體能,讓我再堅持三天,不要病怏怏的做不了事情,我知道,你一定能做到!」
雲水一字字道:「我的確能做到。」
秦叔寶大喜,「那你幫我,我求你!」
「你很少求人。」雲水漠然道。
秦叔寶道:「偶爾求個一兩次也不錯。雲水……我知道……你是個好姑娘,你來這裡,記掛著我,我謝謝你!」
雲水臉上冷漠消褪,悽然道:「你眼下還有半個月的壽命,我想就算藥王來了,也是無濟於事。可我若激活你最後的潛力,你最多不過再活七天。你可知道……七天真的很短暫。」她說著說著,淚水已落了下來,顆顆如珠玉一般。
秦叔寶大笑道:「七天和半個月又有什麼區別?男兒有志,一曰不少,丈夫行事,俯仰無愧就好。雲水,請你下手!」
他很是期待的望著雲水,目光中帶著懇求。
雲水淒婉道:「秦將軍,你真的不怕死?」
秦叔寶微愕,「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的,其實當年就該死了,蒼天又給了我這些年的時間,我已是心存感謝。雲水姑娘,請你快些下手,我要坐鎮軍營,尉遲將軍才能放心出征,只要能清醒的活三天,秦叔寶死而無憾。」心中暗想,徐將軍已接到消息,按照他的作風,知道這裡緊急,肯定會領兵來援,三天後,他絕對應到。
雲水見秦叔寶心意已決,緩緩從身上取出銀針盒,命秦叔寶坐下,取出銀針從他頭頂刺下去,秦叔寶動也不動,任由雲水施針,幾針過後,竟然奇蹟般感覺體力稍復,再過片刻,氣血洶湧,按捺不住,『哇』的一口血又噴了出去,不等抬頭,就感覺臉上微有涼意。忍不住伸手一摸臉上的水滴,抬頭望去,正見到那盈盈粉淚,寸寸柔情,心中不由一陣惘然……、、、、今曰九千字求票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