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八八節 男兒本色(2/2)
史大奈道:「鐵漢國來人說,那人雙手雙腳還是完整的,鐵汗國第一勇士不服他,向他挑戰,他坐在椅子上,只憑一隻手擊敗了那個勇士。」
裴行儼道:「據我所知,手腳雖斷,但可以裝上假的。你是不是想說,他就是你爹,也即是裴矩?」
史大奈緩緩點頭,「我的確有這個疑心,所以……我想天下平定後,回去看看。」
「他對你如此,你還要看他?」裴行儼不解問道。
史大奈垂下頭來,「就算我不認這個爹,可他終究是我娘想念的人……」
裴行儼突然明白過來,嘆口氣道:「他既然還記得你娘,你因為娘親,就可以忘卻對他的仇恨?」
史大奈抬起頭來,強笑道:「我爹斷了手腳,成不了大事了。西域離中原太遠,就算想要興風作浪也是力不能及。可他在鐵汗國,我只怕到時候西梁王一統天下後,對他還有疑慮……天下一統,我也沒什麼用了。所以我就想到時候回去……或許他真的變了,我說的話,他也能聽地進?」
見史大奈虎目含淚,裴行儼滿是感慨,頭一次發現眼前這看似粗莽的漢子,竟然有如此細膩的心思。他想的太多,左右為難,終於還是將為難留給了自己。
拍拍史大奈的肩頭,裴行儼道:「其實你只要把這些對西梁王說……」
「我欠西梁王很多,現在我已經是個將軍,很多事情自己能做主。」史大奈含笑道:「裴將軍,這事情,我只對你一人說了,希望你曰後,能幫我迴轉。」
裴行儼不等再說什麼,有兵士急匆匆趕到:「啟稟兩位將軍,有人從營外射來封書信,說請裴將軍親啟。」
「誰送來的?」裴行儼問。
「不知。」
「不明來信,一律不收,燒了。」裴行儼道。
兵士點頭,才要離開,裴行儼突然瞥見書信封皮上寫了個『玄』字。那字雋秀挺拔,筆力蒼勁,心中一動,叫道:「等等。給我看看。」接過書信,只是望著信紙上那個『玄』字,揮手讓兵士退下,然後對史大奈道:「可能是李玄霸的來信。我認識他的字體,這個『玄』字,很像出自李玄霸之手。」
史大奈一凜,「李玄霸,他寫信給你做什麼?」
裴行儼搖頭,緩緩拆開書信,並不忌諱,和史大奈共觀,信上寫的簡單明了,「若念舊誼,見信請到羊頭山快意亭一敘,不勝感激。知名不具。」
裴、史二人互望一眼,都看出彼此目光的疑惑之意。
李玄霸找裴行儼做什麼?
如今兩軍交鋒,李玄霸心意不定,裴行儼會不會出行?
羊頭山在長平關東北,在天井關東南,屬於兩關勢力緩衝地帶,荒蕪偏涼,快意亭不過是個樵夫、獵人的休息之地,視野開闊,清風朗朗,李玄霸為何要約裴行儼在那一見?
史大奈只望著裴行儼的臉色,見其臉色陰晴難辨,道:「你不能去見他!這人心狠手辣,引你出行,只怕對你不利。兩軍交戰,不循常規,他才為河東領軍,這時找你前去,多半不懷好意!」
裴行儼一直凝望著手中的書信,良久才道:「史兄,我欠他一個情。當初若非他跟裴小姐提及我,裴小姐又向兵部推薦我,我裴行儼去不了偃師,也見不到蕭將軍,更沒有今曰的裴行儼!」
「可你到如今名震天下,是憑自己手中的槊,肝膽熱血,而非靠他李玄霸。」史大奈道。
裴行儼正色道:「但史兄不能否認,人生很多時候,就欠一個機會!就像史兄眼下能勇冠三軍,固然憑自己的拳頭,但沒有西梁王給與的機會,說不定你還在東都賣藝。」
史大奈沉默下來,知道裴行儼說的是不錯。
裴行儼道:「男兒在世,講求恩怨分明。別人欠我的,我可以不要。但我既然欠他的,終究還要還。他以舊誼約我一見,我無法拒絕。」
史大奈嘆道:「李玄霸此人別的不說,單說這雙眼極毒,他要達到的目的,少有不能做到。」
「不過史將軍放心,我斷會公私分明。眼下大戰在即,我不會以命會他。請你坐鎮軍中,提防對手趁隙攻擊,我會帶三百鐵騎隨行,一有意外,馬上迴轉。」
史大奈眼前一亮,已放下了心事。裴行儼所率鐵騎,可說是軍中之魂,有這些人隨行,只要裴行儼小心謹慎,憑他的武藝,李玄霸就算想出手,也不見得能奈何裴行儼。
「裴將軍,軍中自有我,你一切保重。」史大奈囑咐道。
裴行儼點點頭,出帳點齊三百人馬,提槊上馬,向史大奈又望了眼,毅然出營。史大奈掌心滿是汗水,提起了一顆心,只求裴行儼能平安迴轉。
他不再阻擋裴行儼,因為知道彼此是同樣的人,有些事情,男兒斷不能退縮!換作是他史大奈,今天亦是一定要去!
裴行儼人在路上,已命輕騎四處打探,其實在長平關到天井關的路上,西梁軍早就多布崗哨,若有大軍出沒,當會第一時間知曉。知道唐軍並沒有大軍出關,裴行儼暫時放下心事,一路風行,到了東北十數里外的羊頭山,裴行儼舉目遠眺,已見快意亭。
快意亭名字雖是文雅,不過是個簡陋的休憩場所。人在亭中,可憑山遠眺,感清風朗月,快意二字,早不知是誰取之。
再行片刻,裴行儼目力敏銳,已見山腰亭前一人,衣袂飄飄,負手向他這個方向望來。
裴行儼忍不住勒馬,知道那人必是李玄霸。
李玄霸就是李玄霸,就像蕭布衣就是蕭布衣一樣,就算有千軍萬馬,讓你一眼看的就是他!
裴行儼手握長槊,手上青筋暴起,他是蕭布衣手下第一勇將,但勇氣不等於武功。他武功並非絕高,勇闖三軍,全憑一股胸中之勇。他知道自己若論武技,絕對不是李玄霸的對手!
不可否認,他感謝李玄霸當年的提攜之恩,但他從來看不懂李玄霸。
李玄霸和蕭布衣類似,但又有極大的不同。蕭布衣雖在高位,做事豪情激盪,竭力會讓你看到心底,可李玄霸隱身暗處,心機深沉,永遠讓你覺得如在霧中。
勒馬不前,李玄霸遠立片刻,竟然緩步走下山來。
裴行儼不再前行,靜靜等候。
李玄霸就這麼走過來,走到了裴行儼面前,無視他身後的三百鐵騎,神色如常,雙手抱拳道:「行儼,許久不見。」
他一聲稱呼,有如當年,裴行儼感慨千萬,馬上抱拳道:「人在險地,甲冑在身,恕不能下馬施禮。」
李玄霸淡然一笑,「我明白行儼此刻的心意。行儼今曰能來,我已感激不盡。」
裴行儼沉聲道:「不知道李兄今曰召見,有何見教?」
李玄霸苦笑道:「我寫信約你前來,本來不想太多人知曉。就是怕此事傳到蕭布衣耳中,對你不利。」
裴行儼心中一凜,「裴行儼事無不可對人言。」
李玄霸點頭道:「不錯,有蕭布衣這種人物,才有裴兄這種人傑,你等眼下眾心成城,我反倒小家子氣了。」
裴行儼見他神情落寞,心中不知為何,有了同情之意。可轉瞬被意志抹殺,再問道:「李兄有事請說,我軍務在身,不能多談。」
李玄霸看了裴行儼良久,目光複雜,突然道:「行儼,我這世上,能信的人已不多,我可否……托你一件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