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二一節 軍令狀(2/2)
李世民暗自咬牙問,「這兩人是誰?」
長孫無忌道:「那個鷹鉤鼻子的叫做咄畢,是啟民可汗的兒子,也就是始畢可汗的弟弟。他現在在邊陲有很大的勢力,始畢可汗不便出馬,所以讓他弟弟來到關中。咄畢身邊的那人是突厥使者骨礎祿,此人眼下深得始畢可汗和咄畢的信任,就算在突厥,也是耀武揚威,不可一世。」
「這裡可是關中。」李世民握緊拳頭道。
「關中又能如何?」李孝恭突然嘆口氣道:「現在是我們有求於他們,卻不是他們求我們。無論誰被求,總是架子會大一些。」
他這次卻是有感而發,想到巴地之事,內心不知道是何滋味。
「我們求他們,求他們做什麼?」李世民皺眉問。這時候他突然見到個終生難以忘記的景象,李淵本來一直把咄畢和骨礎祿向尊位上讓,沒想到骨礎祿伸手卻指向主位。那位置本是李淵所坐,可骨礎祿的意思,竟然是要坐在那裡。李淵只是猶豫片刻,就已經請咄畢坐到了主位。
群臣默然,李世民怒火中燒道:「這也欺人太甚!我去……」
長孫無忌一把拉住了李世民,嘆息道:「世民,你難道還沒有明白唐王讓你來此的用意?」
李世民直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,半晌才道:「我爹難道想要我看看,他是如何奴顏婢膝嗎?」
李孝恭苦笑搖頭,不再言語。他素來知道分寸,只說該說的話,知道李世民心高氣傲,這時候多說一句,以後很可能惹來殺身之禍。
長孫無忌皺眉道:「若是世民你能擊潰薛舉,唐王本來不至於如此。」
李世民一張臉漲的通紅,「大丈夫,死則死矣,這種沒有氣節的事情傳出去,我們還有臉做人嗎?」
長孫無忌淡然道:「沒臉總比沒命的要好。要死還不容易?可難的卻是活下去!世民,你若還是這種心思,只怕唐王再也不會派你領軍!你要知道,我們現在形勢有多惡劣?孝恭出師不利,失卻巴蜀,非無能,而是因為太多因素夾雜。如今蕭布衣已和大苗王結盟,定終生不在巴蜀興兵之盟,他不出兵當然可以,但是我們若不從巴蜀出兵,只能走潼關一途,那樣的話,我們地利已失。本來蕭布衣擊潰李密,已經搶先我們一步。若你能擊敗薛舉,關中還可和東都分庭抗禮,可你不聽唐王之令,妄自出兵……」
「我妄自出兵?」李世民咬牙道:「殷開山說的?」
長孫無忌搖頭道:「世民,你太小瞧唐王了,殷開山雖然為了你,把一切攬在自己的身上,但是唐王明察秋毫,如何不知?」
李世民臉色煞白,半晌無語,心中不知是何滋味。他因為一時輕敵,導致損兵折將,雖說就算死也不怕,但就是怕兵士大臣從此小瞧了他。他可以死,但是不想敗,爹爹既然早知道是他釀成的大錯,對他卻沒有半分處罰,從這點來看,爹爹對他已經很是不錯。
見李世民不語,長孫無忌苦口婆心道:「世民,你這一敗,完全打亂了唐王的部署,如今蕭布衣東都那面咄咄逼人,只怕下一步就要收拾江都軍,再平江南,然後就會考慮攻打關中。我們現在失去了先手,就連對付薛舉都是如此艱難,又如何能和蕭布衣對抗?眼下我們要敗薛舉,只能請求突厥不再支持薛舉,唐王一番苦心,你不可不知呀。」
李世民羞愧無地,只聽到大殿內禮樂又起,咬牙道:「既然如此,我就不進去了。等到爹爹找我再說。」
他轉身離開長樂宮,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。長孫無忌苦笑道:「沒想到……世民如此好面子。」
李孝恭一旁道:「天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。他這次敗,並非壞事。若是能以一敗換來以後的千秋大業,也是值得。」
長孫無忌搖搖頭,攜手李孝恭入了永樂宮。
李世民在宮外聽候,聽到殿內樂聲悠揚,一顆心卻和針扎般難受,這半天的煎熬對他而言,實在比數年還要痛苦。夜幕降臨,明月高懸,長樂宮終於安靜下來,長孫無忌再次來到李世民身邊,輕聲道:「世民,唐王找你。」
李世民站起來,拍拍疲憊的腿,麻木道:「和突厥人談的如何了?」
「咄畢答應我們,不再支持薛舉了。」長孫無忌苦笑道。
「那你們應該高興才對。」李世民冷漠道。
長孫無忌嘆口氣道:「可這代價未免太大了些,唐王他……唉……不說也罷。」他有點意興闌珊,李世民心口一陣陣抽緊,「是不是奉表稱臣,求始畢可汗支持呢?」
他這已經是最壞的打算,可卻並不意外,因為薛舉、梁師都、郭子和都是毫不例外的如此,本來李淵一直沒有如此,可看起來,已毫無例外的要走關隴諸閥的老路。
長孫無忌避而不答,只是道:「世民,我只能告訴你,唐公比你要難受!咄畢答應了,撤銷對薛舉的支持,而且如果我們有需要的話,他們可以提供戰馬和突厥兵,當然……這個肯定代價高昂。」
李世民臉色鐵青,半晌才道:「既然如此,還有我什麼事?」
長孫無忌皺眉道:「世民,從哪裡跌倒,就要從哪裡站起來,唐王忍辱負重,所有的面子都已經為你丟光,剩下的榮耀要給你獨占,你難道還要牢搔滿腹?」
李世民舒了一口氣,臉色變幻不定,終於大踏步的向宮內走去。長樂宮中,突厥人早已不見,想必都已安歇享樂去了,李淵孤寂的坐在那裡,身邊只有殷開山一人。
群臣顯然亦是知道李淵心情不好,都是早早的散去,李淵高位上見到李世民到來,一字字道:「世民,給殷長史跪下。」
李世民一怔,殷開山慌忙站起道:「唐王……老臣愧不敢當。」他起身的時候,順勢拉住李世民,只是腳步蹣跚,皺著眉頭。
他被李淵重責,屁股傷疤還沒有好的利索,這刻能出現在這裡,已經是個奇蹟。
李淵冷冷道:「世民,還不謝過殷長史?」
李世民勉強施禮,轉瞬道:「爹,一切都是我的錯,殷長史和此事無關,有什麼責罰,你對我一個人就好。還有……劉文靜被你削職為民,這對他而言,並不公平。」
殿內靜寂一片,父子目光相對,冷靜中帶著熱火,殷開山終於打破了沉寂,「事情已經過去了……」
「沒有過去,高墌之敗,我永遠不會忘記!」李世民突然嘶聲道。
「你不忘記有什麼用?」李淵冷冷道:「洗刷恥辱,不是只用喊,你想要人忘記高墌之敗,很簡單,再次擊敗薛舉即可!」
「我還能領軍?」李世民微愕。
李淵輕嘆一聲道:「世民,為父今天聽到了句終身難忘的話,不知道你是否想聽?」見李世民點頭,李淵沉聲道:「咄畢今曰對我說,他和我們結盟,只是因為我們比薛舉無能!」
李世民握緊了拳頭,眼中熊熊怒火。
李淵露出苦澀的笑容,「當時為父聽了,真的想豁出去,將咄畢斬殺在宮殿之內,可為父沒有,你知道為什麼?因為為父不敢!因為為父真的無能!」
「爹,你不要說了!」李世民痛苦的喊道。
李淵卻是表情平靜,「為父無能在於,就算是個區區薛舉都能將為父逼的山窮水盡,無奈向突厥稱臣。為父無能在於,本以為兒子可以和蕭布衣般稱雄天下,結果大敗而歸,為父無能在於,只讓蕭布衣幾個月的功夫,就將巴蜀分裂出了關中的版圖,為父無能在於,明知道你遲早會敗,還是要派你出征。」
李世民痛苦不堪,李淵看在眼中,卻是不動聲色,「為父現在和你說幾件事情,你好好的聽著。第一件就是,蕭布衣借整頓東都內務之際,已經偷下巴蜀,和苗王結下不興兵戈之盟,他這一步棋,已經將我們從巴蜀進攻中原之企圖掐死腹中。」
李世民咬牙道:「巴蜀不服,我們可以出兵去打。」
李淵淡淡道:「如果你真的出兵,正中了蕭布衣的圈套,他正可以有藉口兵出散關,攻我關中!」
李世民愣住,李淵又道:「第二件事就是,蕭布衣已在東都大婚,卻沒有稱帝。可他大婚之際,卻派了張鎮周兵發黎陽,阻擋宇文化及西進。宇文化及手上雖有精兵十數萬,但是無糧無援,大敗只是遲早的事情。蕭布衣遲遲不肯稱帝,就是要興正義之師,用亂臣賊子的罪名討伐宇文化及,宇文化及若敗,江南河北遲早要納入蕭布衣的版圖。我們已沒有多少時間,再戰薛舉,已不容有失。」
李世民聽的臉色發白,喃喃道:「難道這世上真沒有誰能擋住蕭布衣的鐵蹄了嗎?」
李淵冷冷道:「第三件事情就是,我已向突厥稱臣,得突厥的援助。但是咄畢素有野心,我們若是能幫他篡了始畢可汗的位置,突厥盟誓不在,突厥兵可不受約束的南下,我們即可聯合突厥對抗蕭布衣。蕭布衣雖占了先手,但是鹿死誰手,猶未可知。我和你說了這些,只是想告訴你,為父該丟的臉都已經丟盡,你還是戰無不勝的李世民,但是再戰薛舉,許勝不許敗,再敗之後,我等大勢已去,不但臉沒有,命也不在。你當然還可以領兵,從哪裡跌倒,就從哪裡站起來!為父可以給你最後一個機會,你若是沒有勝出的把握,我大可讓建成前往。世民,道路已成,選擇在你,我只問你最後一句,你有沒有信心勝?!」
李世民沉默良久,終於抬起頭道:「孩兒有信心擊敗薛舉,此戰若敗,世上再無李世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