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> 歷史軍事 > 江山美色 > 四三五節 刀起刀落

四三五節 刀起刀落(2/2)

目錄

宇文智及關在另外一間牢房,和大哥遙遙相望,卻是從未望過大哥一眼,他嗓子已經嘶啞,他眼淚已經哭干,他的雙眼流的不止是淚,甚至是血。

他害怕,他憤恨、他絕望、他不甘。

如果知道自己明天會死,很多人其實都和他一樣。

所有的一切和他無關,但是他必須要死,只因為他有那個弒君大哥,這是不是嘲弄,這是不是捉弄?他痛恨這世上唯一的大哥,他這時候恨不得想掐死這世上唯一的大哥,可他現在已近全身無力,他甚至不能掐死一隻螞蟻。

他的聲音終於低微,他的舉動終於僵硬,他不等挨上那一刀,他的生命已漸漸逝去……

宇文化及也沒有去望弟弟一眼,他只是端著酒杯,望著孤燈,似乎那裡有一輩子看不夠的美景。竇建德果然仁義,在他臨死前,給了他好酒好菜,他要珍惜這頓酒菜。

酒有說不出的美味,菜有葷有素,宇文化及慢慢品嘗,突然兩行眼淚流下來。因為他驀然發現,這些年來,他從來都是食不知味,可終於有一天知道了,卻是最後一天。

牢門『咣當』聲響,裴矩緩緩的走進來,宇文智及奮起最後一絲氣力,撲到囚牢前,嘶聲道:「裴侍郎,救我!」

裴矩也不看他,徑直走到宇文化及的牢籠外,沉聲道:「聖上……我來了。」

「聖上?」宇文化及微笑了起來,「裴侍郎,你真有趣。」他自己都不記得稱帝過,偏偏裴矩還記得。他說過當一天皇帝也好,結果他就真的當了一天皇帝,可第二天就要被人砍頭。這時候裴矩稱呼他聖上,已是最辛辣的嘲諷。

裴矩風度依舊,卻沒有什麼笑容,只是道:「老臣已經竭盡心力,到如今害聖上身死,百死不能恕罪,可……」

宇文化及端著酒杯,含笑截斷他的話頭道:「為什麼?」

「什麼為什麼?」裴矩不解道。

宇文化及緩緩道:「你為什麼要逼死楊廣……逼死楊杲……然後……逼死我?裴侍郎,我發現你真的深不可測。三代君王死在你手上,你也算足以自傲了。」

裴矩不語,宇文化及突然敲敲腦袋,「我忘記了,應該是四個。當初楊廣登基的時候,裴侍郎也出了力呢。說不準楊堅之死,也有裴侍郎的功勞。」

裴矩沉聲道:「如果說這些能讓聖上舒服些,聖上大可一吐為快。」

宇文化及握著酒杯,手上青筋暴起,還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緒,「當年家父死時,裴侍郎為我出謀劃策,我一直都是心存感激。可人要死了,腦筋不知道為何會很清楚。我突然覺得你不是幫我……而是想要害我!」

「最少你現在還活著,最少當年若非化及苦苦哀求老夫,老夫也不會犯下欺君之罪。只是想著救人一命,哪裡想到……」裴矩嘆息道:「我理解聖上此刻的心情,我甚至恨不得,能以身代替……」

宇文化及笑的流淚,「說的好,說的真好!我真希望竇建德能夠聽到這句話!我活著,好像比死還要痛苦,若當初知道會有這麼一天,我倒寧願當初就去死。裴侍郎,我到底哪裡得罪了裴侍郎,讓裴侍郎如此待我?難道到我最後一刻,你還不肯讓我明白,你真的如此狠毒?」

「明白什麼?」裴矩皺著眉頭問。

「我現在知道,我們就算投靠楊善會,亦不過是苟且殘喘。天下大事已定,我們離開江都、取東都、占魏縣、去武安,招招錯棋。十數萬江都軍一朝散盡,到了今曰的下場,可以說是你一手策劃。我真的不明白,我現在都看出這條路絕對走不通,裴侍郎沒有看不出的道理?可你還是鼓動我走下去,走到今曰的結果。依你的能力,蠱惑大軍殺我並非難事,當初司馬德戡造反,你甚至什麼都不用做,我就必死無疑,可你偏偏救了我。依你的能力,就算帶江都軍投靠西梁王、長樂王、山大王都是沒有問題,可你偏偏誰都不投靠,到如今終於落到竇建德手上。你這麼聰明的人,為什麼要做這麼糊塗的事情?裴侍郎,我要死了,求求你,告訴我原因,好不好?」

裴矩嘆息道:「聖上,任何人到你這地步,都會疑神疑鬼,老臣做人,可用八個字來形容。」

「哪八個字?」宇文化及急切問道。

「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。」裴矩肅然道。

宇文化及先是愕然,然後是手上青筋暴起,渾身發抖。

裴矩正色道:「聖上,我知道你心情不佳,可換作任何一個人是老夫,做的只能和老夫一樣。老夫鞠躬盡瘁,出謀劃策,不過是盡人臣的本分。聖上要怪,老夫只能聽著,可我想若有楊將軍,再加上江都軍數萬,說不準能擊敗蕭布衣……反敗為勝……但是你突然殺了隋帝……自毀長城……那真的人力難挽。」

「裴矩……我艹你十八代祖宗!」宇文化及望著裴矩的一張嘴,終於按捺不住胸口的怒火,劈手將酒碗擲了出來。

他厲喝一聲,四壁的油燈都是明滅不定,裴矩慌忙閃躲,可酒碗來勢很快,他終究還是沒有躲開。

只聽到『哎呦』聲,接著啪的一聲響,裴矩已被酒碗砸中了胸口。酒碗落地,一聲脆響。牢房『咣當』聲響,宋正本已經沖了進來。宇文化及衝到囚牢前,嘶聲道:「裴矩,你這個雜種養的,害我到今天的地步,你過來,你過來!讓我掐死你!」

裴矩酒水一身,滿是尷尬,宋正本見到,慌忙先拉著裴矩出了牢房,牢房中只余宇文化及悽厲的喊叫,「竇建德,不是這樣,我沒有弒君,我沒有弒君!楊杲不是我殺的、楊廣不是我殺的,這兩個人都是裴矩殺的!」

『咣當』一聲大響,鐵門隔斷了內外,亦是將宇文化及的嘶叫割裂,宋正本笑道:「裴侍郎宅心仁厚,可遇到了條瘋狗。」

裴矩苦笑,「任何人到了這種地步,只怕都是一樣。」

「裴侍郎辛苦了,回去換件衣服休息吧。」宋正本道。

裴矩點頭,緩步向行館走去,背景孤獨。宋正本盯著裴矩的背影,過了片刻後,向竇建德的行宮走去。

竇建德為人簡樸,行宮說的好聽,卻也不過是間大房子而已。

這次擊敗江都軍,雖算不上什麼成就,可獲得的珠寶倒是極多,竇建德一件不留,除了留下江都群臣的盤纏,盡數分給了手下。

房間內,竇建德角落坐著,對著孤燈,見宋正本走進來,輕聲問,「如何?」

宋正本皺眉道:「啟稟長樂王,宇文化及瘋了,他只想把所有的罪名推到裴矩的身上。」

「那他們說了什麼?」竇建德問。

宋正本搖頭,「微臣不知,不過蘇將軍一會兒就到。」房門一響,蘇定方推開了房門,「長樂王,宇文化及是個瘋子……我方才聽的一清二楚,裴矩並沒有什麼問題,想必宇文化及想拉裴矩同死。」他把牢房中發生的一切說了遍,竟然絲毫不差。

竇建德認真的傾聽,一直到蘇定方說完,不發表任何意見。

等蘇定方說完,竇建德才問,「你等是何看法?」

宋正本道:「宇文化及已經喪心病狂,讓人齒冷。現在誰都知道,楊廣是因他而死,裴矩並不在場,他卻盡數推到裴矩的身上,簡直沒有任何理智可言。這種瘋子,我們何苦在他身上浪費功夫?」

蘇定方接道:「凡人做事,總得有個理由。江都軍數戰皆敗,在我看來,一方面是思鄉心切,不得不反。可他們畏懼蕭布衣的手段,不敢前往東都,只能苟且殘喘,兵敗前往去找楊善會,亦是無奈之舉。若是你我,窮途末路,恐怕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。」

竇建德緩緩點頭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「長樂王,那我們如何處置宇文化及呢?」兩個手下異口同聲的問。

竇建德擺擺手,輕聲道:「斬了吧!」

**

『咣當』一聲響,牢門開啟,牢房中,關著幾個要死的人。宇文智及早就痴痴呆呆,宇文化及在鐵門關閉後不久,已經停止了喊叫。

他努力了,他也放棄了,他發現比起裴矩和蕭布衣,他只能用低能來形容。他本來想,就算死,也不會讓裴矩好過,那一刻的惡毒膨脹的不可收拾,所以他要找裴矩談話,所以他哀求竇建德,事情的真相遠非他們看到的那樣,他希望長樂王給他一個機會。

但是他錯了,他根本沒有任何機會!

他始終是個傀儡,是個木偶,只能在別人的安排下,要死、要活!

他現在真的有些精神恍惚,甚至都不能確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。這樣的猜想,又如何能說服旁人呢?

帶著鐐銬走出了大牢,陽光明媚,可對於牢獄中的他而言,甚為刺眼。聽著單調的『叮叮噹噹』落在身後,聽著嘈雜的指責斥罵落在身後,眼前,影子晃過,化作一張張猙獰的面孔。宇文化及跪在集市上的時候,嘴角浮出了微笑。

斜睨到厚背砍刀舉起,光寒照人,宇文智及一聲慘叫,再無了聲息。宇文化及那一刻,平靜非常,望著刺目的陽光和刀光,最後說了一句話,『死了,還是傀儡嗎?』

刀起刀落,飛起個好大頭顱,鮮血濺出,撒在前方丈許白布上,繪出傀儡深深的悲哀!.

目錄
返回頂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