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九五節 心結(2/2)
蕭布衣點頭,下馬向山上走去,程咬金默默的跟隨,等到了山腰轉彎處,見到一片林子。皚皚白雪覆蓋,如著縞素,林旁有一墳墓,碑前跪著一個人,看背影,赫然就是秦叔寶。
程咬金終於止步,輕聲道:「西梁王,我就不過去了。」
蕭布衣點頭,緩步走過去,踩的白雪『咯吱』作響,在寂靜的林外聽起來份外的刺耳。
秦叔寶也不回身,動也不動,若非甲冑上的鮮血,若非衣袂飄飄,幾乎會被人以為是石雕木刻。程咬金見到,搖搖頭,轉過身去,不想再望秦叔寶的背影。
從秦叔寶的身上,他望見了羅士信,從這兩人的身上,他又想起了張須陀,這讓他多少有些不算自在。張須陀雖死,卻永遠如橫亘在他們心中的硬刺,無法拔除,或許,只有死亡的那一天,才會不復存在。
蕭布衣已走到秦叔寶的身邊,側面望過去,見到他鬍子上滿是白霜,也不揩拭,容顏枯槁,看起來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氣。
他不知道當初竇紅線也是這般的站在羅士信旁邊,卻只知道,在那一刻,他就算是張須陀,也會原諒了秦叔寶。
死了,一了百了,只能說是結束痛苦,所以並非最痛苦的事情,悔恨中活著、不停的受到內心的煎熬,延續著痛苦,才算最痛苦的事情。
他就那麼呆呆的站著,秦叔寶就是那麼跪著,二人一言不發,山風嗚咽,吹起白雪飄飄,似乎蒼天縞素,清風默哀。
不知過了多久,蕭布衣終於道:「秦兄,我和張將軍只見過一面!」
張將軍三個字一出口,秦叔寶的眼眸終於眨了下,身上的積雪慢慢的滑落,仿佛心中憂傷的淚水!
蕭布衣凝望著秦叔寶的表情,「其實我說錯了……我見過他兩面……」
秦叔寶不語,可蕭布衣卻知道,他還是在聽。蕭布衣聽到程咬金的一番話後,已經明白了所有的一切,他亦知道,要勸服秦叔寶振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但是他還想試試,他不想秦叔寶就這樣默默無聞的沉淪下去,無論為了自己,為了天下,亦或是為了張將軍!
「我自從聽到張將軍這個名字後,其實就一直仰慕張將軍,我一直在想,能百戰百勝,能打的天下盜匪望風而逃的將軍又是個什麼樣的人?可是我一直無緣見張將軍一面。」蕭布衣繼續說下去,聲音有如風吹落雪,縹緲清涼,「我從開始殺人,到被人追殺,從被人算計,到算計別人,一步步的走上如今的高位。我知道,自己改變了很多,秦兄也改變了很多,但是張將軍沒有變,無論他生或者死,他最少在別人的心目中並沒有變。」
秦叔寶嘴角抽搐,面露痛苦之意,卻還是不發一言。
蕭布衣繼續道:「我一直仰慕張將軍,期待和他一會,可沒有想到的是,我見到他第一面並不知道他是張須陀。我只以為他是個老農,實際上,他看起來的確握著鋤頭的時候,比握槍的時間要多,我請他吃了頓無骨雞頭,他給了我張地圖。」
秦叔寶表情有些錯愕,蕭布衣一直不知道他的事情,秦叔寶也是一直不知道張須陀和蕭布衣的恩怨。他只是聽說,張須陀要殺蕭布衣,他也本來以為,蕭布衣會恨張須陀,可聽起來,全然不是那麼回事。
「很快的……我和張將軍見了第二次面,而這次見面,就變成了生死搏殺。他要殺我,我要反擊,結果呢……逃命後的我一直在想……這個張將軍……和我想像中的有些區別,但是很奇怪,我只覺得他是對手,卻沒有厭惡的感覺,儘管他要殺我。我見到他兩面的時候,我只知道,其實他武功高絕,卻是並不快樂。其實經歷了這久,我也深深的知道……權利、財富、武功、智慧都和快樂無關。天下至尊楊廣不快樂,天下梟雄李密不快樂,天下英雄張須陀、亦是不快樂!但這就是人生!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,你秦叔寶,大隋名將,顯然也不快樂!」
秦叔寶臉色更是痛苦,卻不阻止蕭布衣說下去。
實際上,蕭布衣每次提及張須陀,他就覺得自己胸口被刺了一刀,但是他沒有阻攔,反倒有些釋然,他覺得自己罪有應得,也應該受到這樣的懲罰。
「我第三次再見……應該說再聽到張將軍消息的時候,張將軍死了。」蕭布衣唏噓道。他注意到秦叔寶已經捂住了胸口,「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第一感覺是不信,我不信這天底下還有人殺得了這位蓋世英雄!但是隨後我又知道,的確沒有人能殺死張將軍,張將軍是自盡而死。他出入瓦崗軍的包圍,如入無人之境,他救出無數齊郡子弟,卻是送進了自己的姓命。我終於在他死後,重新了解了他這個人,也在他死後,重新認識了他這個人。我也終於在他死後,明白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一個人。一個人在活著的時候,宛若清風明月,讓人無法覺察,可他死了後,卻如巍峨山嶽,立在所有人的面前。大隋中,除張將軍外,無一人能做到這點,張將軍……我欽佩他,張將軍……在我蕭布衣心目中,真正的大隋第一豪傑!」
蕭布衣說到這裡的時候,神色肅然,滿是敬重。
他知道這一刻,他說的是真心話!
「你說錯了一點。」秦叔寶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冷澀。
「錯在哪裡?」蕭布衣有些錯愕。
「你說張將軍自盡而死,其實你是大錯特錯。」秦叔寶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冷靜,「張將軍……是被我先暗算了一刀,不然他……不會死!」
「真的?」蕭布衣雙眉一揚。
秦叔寶正色道:「不錯,是真的。你如果真的敬仰張將軍,真的和他惺惺相惜,真的是個英雄豪傑,就應該殺了我,為張將軍報仇,為齊郡子弟申冤,為天下正氣出手,不然你不過是惺惺作態的偽君子!」
『嗆啷』聲響,秦叔寶已經緩緩的拔出腰刀。刀寒如冰,刀光勝雪,映照著秦叔寶蒼涼憔悴的臉上。秦叔寶回刀劃了兩下,已經割開了身上的皮革,露出了胸口的位置。倒轉刀柄,秦叔寶將單刀遞到蕭布衣面前,伸手一指自己的胸口,沉靜道:「從這刺下去,死在你蕭布衣的手上,秦叔寶死而無憾!」
**
聽到拔刀之聲,程咬金霍然扭頭,見到秦叔寶遞刀,雖然沒有聽到二人說什麼,可他已經明白了秦叔寶的意思。
邁前了一步,卻又後退了兩步,程咬金靠在一棵樹上,嘴角帶著苦澀的笑,喃喃道:「叔寶,你這是何苦?」
蕭布衣望著單刀,緩緩的伸手接過,秦叔寶閉上雙眼,臉上只余平靜,陡然聽到『呼』的一聲響,寒風從他耳邊擦過,接著著『嚓』的一聲響,身後大樹震動。
秦叔寶緩緩的睜開眼,扭頭望回去,只見到單刀幾乎刺穿了身後的大樹,只余刀柄震顫,宛若心弦。秦叔寶只是望著單刀,眼神中有了無奈,他看起來求生易,求死不得。蕭布衣卻已經冷笑起來,「秦叔寶,你這算是什麼?蕭布衣手下,不殺懦夫!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英雄,可你實在太令我失望!」秦叔寶漠然道:「我從來不是英雄,我也從來不對自己期望什麼。」
蕭布衣喝道: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對你說及張將軍之事?」
「不知道!」
「我知道你一直覺得,張將軍的死,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!是以你內疚,你彷徨,你甚至想找人結束你的生命。可為什麼選擇我,難道我專殺懦夫嗎?能和我蕭布衣對敵的人,又怎麼會是個懦夫?我提及張將軍,因為我知道他是個頂天立地,仁義過人的將軍。」蕭布衣怒聲道:「憑你秦叔寶,會讓他一輩子耿耿於懷,死都不肯寬恕嗎?你大錯特錯了,他當時連李密都已經放過,怎麼會還會恨你?我今曰來此,只想對你說,他已經原諒了你!」
「你不是張將軍,你怎麼知道他已經原諒了我?」秦叔寶黯然道。
「你也不是張將軍,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原諒你?」蕭布衣反唇相譏。
秦叔寶淒涼的笑笑,「既然你我都不是張將軍,也無權替他決定。其實知不知道又能如何,自己做過的事情,自己難道不知道?」
蕭布衣上前一步,伸手一指墓碑道:「這裡是個偉大的母親……可她卻沒有教出個好兒子!我為她感覺到傷心難過!」
秦叔寶已經握緊了拳頭,怒然道:「你說什麼?」他可以容忍別人侮辱自己,但是絕對不能容忍別人侮辱自己的母親。
蕭布衣冷笑道:「就你有娘親嗎,別人沒有?就你知道盡孝道嗎,別人不會?蕭布衣在這個世上,從未見過生母一面,也無從對娘親盡些孝道,可蕭布衣比你這個大孝子要明白,任何母親,都希望自己的兒子堅強的活下去,快樂的活下去,活的像個男人,而不是像個懦夫。你難道能說,令堂希望你就這麼窩窩囊囊的死去?你難道認為,令堂見到你今曰的模樣,九泉之下會安心快樂?你不忠不孝,難道現在還要令堂死後不能安樂?」
秦叔寶痛苦不堪,卻是無力駁斥。
蕭布衣又道:「是男人,都會犯錯!可犯錯了能夠改過,才算個真正的男人,是母親的都會諒解!秦叔寶,你若是個男人,今曰就站起來,改正你的錯誤。令堂希望你做什麼,張將軍希望你做什麼,難道你不清楚?」
秦叔寶痛苦的搖頭道:「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!蕭布衣,你莫要逼我。」
蕭布衣怒喝一聲,一個跟頭翻過去,已經拔出樹上之刀,凜然道:「你難道不知道令堂希望你堂堂正正做人,難道你不知道張將軍希望你完成他未了的心愿?你這都不知道,那渾渾噩噩活著何用?」
他高高躍起,一刀雷霆般劈下來,已激得雪花四濺,寒風蕭蕭,秦叔寶呆若木雞,大汗淋漓,卻不閃避,只是喃喃道:「未了的心愿?」
只聽到『乒』的一聲大響,蕭布衣長刀落地,折為兩截,信手一揮,斷刀插在地上,顫顫巍巍。
蕭布衣見秦叔寶還是不語,冷哼一聲,「今曰蕭某來此,只為令堂和張將軍,言盡於此,你好自為之。」
他話甫說完,大踏步的踏雪離去,只見到夕陽晚照,過遠山落在秦叔寶和地面斷刃之上,兩道黑影,一樣的淒清顫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