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七九節 出洞(2/2)
東都舉喪之際,蕭布衣卻是並不清閒,按照大興殿所議之事頒布命令下去。這次出兵,意義重大,老巢當然要準備充分,不能被人端了去。
所有的一切還是按照商議進行,盧楚負責鎮守內城,元文都、韋津、段達為副手,外城卻是主要交給魏徵和一幫郎將協助。
守衛外城之人均是和蕭布衣出生入死之人,蕭布衣現在雖是西梁王,卻從未端起架子,沒事總要上城頭巡視,安撫兵士。
所有兵士大為感動,均是引為知己。
孫少方、蝙蝠五兄弟眼下均為郎將,跟隨蕭布衣巡城,器宇軒昂。阿鏽、周慕儒兩人亦是因為戰功提拔為郎將,學習守城之法。
蕭布衣忙了一天,迴轉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,府邸倒是靜寂一片,西梁王雖然是東都之主,但是府邸卻是一直都是節儉如舊,而且設在外城。
而東都百官的家眷為求穩妥,卻早就喬遷到了內城。蕭布衣以東都之主,只憑這一點,就讓無數擁護的百姓愛戴。
最少在他們看來,蕭將軍也好、西梁王也罷,總是會和百姓在一起。
蕭布衣才跨進府邸,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,一個人晃晃悠悠的走過來,舉起酒壺道:「西……老大……一塊喝一口?」
胖槐渾身的酒氣,眼角還貼著一塊膏藥,鼻青臉腫,整個一個豬頭三的模樣,上次他實在被人揍的慘不忍睹。
婉兒說走就走,胖槐卻是醒過來的時候才知道婉兒離開,終曰借酒澆愁。
蕭布衣微皺眉頭,「胖槐,你醉了。阿鏽、慕儒,扶他回去。」
「我沒醉,我沒醉!」胖槐用力的掙脫阿鏽,戳到周慕儒的鼻子上,「上次,是你打我吧?」摸摸後腦海,疼痛依舊,胖槐嘶聲道:「什麼兄弟,全都假的!你是郎將、你是郎將、我他媽的就是廢物,一事無成的廢物。廢物到兄弟都瞧不起的地步,廢物到兄弟可以為了討好老大背後來對我下手的地步。周慕儒,你有種就再打我一下,你打我呀。」
周慕儒雙眉一豎,「胖槐,我沒種!如果你覺得上次我出手錯了,心中不舒服,打我一頓好了。」
阿鏽不解道:「胖槐,不就是個女人,至於這樣嗎。你要知道,我們七人可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!」
胖槐哈哈大笑起來,「是呀,我們都是好兄弟,你們肯定都勸我女人沒什麼,都說為了老大,一定不能追婉兒吧?可既然是兄弟,老大為什麼不把女人讓給我,難道僅僅因為他是老大?」
他雙眼紅赤,死死的盯著蕭布衣道:「少當家,我真的不服氣,真的不服氣,我跟了婉兒幾年呀,可她說走就走,難道她心中真的沒有我嗎?」說到這裡,胖槐蹲下來痛哭流涕,小狗一樣的嗚嗚直叫。
周慕儒本來氣惱,見到他這種樣子,不由又是憐憫又是無奈,伸手要去拉他,卻被胖槐用力掙開,踉踉蹌蹌的走出去。
周慕儒還想去追,蕭布衣卻是擺手道:「讓他去吧。」
「難道就這麼由著他?」周慕儒關切道,心道外邊天寒地凍,胖槐萬一醉倒街頭,還不被活活凍死?
蕭布衣淡然道:「有時候,不是我們把他看的太輕,而是他把自己看的太重!隨他去,不用管他。」
說到這裡,蕭布衣拂袖進入客廳,緩緩坐下來,孤燈一盞,映照他忽明忽暗的臉龐。
阿鏽、周慕儒惴惴來到蕭布衣的身邊,都是勸道:「老大……胖槐是醉了,說的話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。」
「說不定是酒後吐真言吧。」蕭布衣輕嘆一聲,「只可惜……感情這事情,勉強不得呀。」
「老大累了一天,也早些休息吧。」阿鏽勸道。
「你們回去休息吧,我還在等消息。」蕭布衣望著孤燈,輕聲道:「阿鏽、慕儒,還記得當初找馬場後遇到突厥兵的情況嗎?」
二人都是點頭,「當然記得,當時若是沒有老大你衝出來救我們,胖槐、我們說不定都已經斃命,哪裡會有今曰的榮光,胖槐……唉……真的不知道知足。」
蕭布衣卻是望向黑暗之中,輕嘆道:「我的意思不是這個,我是想說,我和兄弟間寧可如當年時候的並肩奮鬥,也不想自相殘殺……好了,你們也累了,休息去吧。」
蕭布衣揮揮手,阿鏽周慕儒走了出來,回頭望向蕭布衣,見到他孤坐那裡,阿鏽嘆口氣,「誰都覺得西梁王榮耀萬千,可我只看到老大的孤單。慕儒,少當家變了好多呀。想當初……他無憂無慮,一心只為山寨,可到如今……我覺得……我們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的關心過他的內心,只因為……他一直表現的很堅強。」
「老大的確也是堅強。」周慕儒輕聲道。
阿鏽苦笑,「很多時候,堅強也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,可看到老大如此,我很慶幸,我是個小兵。胖槐真的不對,這樣的老大,他還有什麼抱怨的呢?」
周慕儒搖搖頭,「不知道你說什麼,走吧,去找胖槐。」
「還找他做什麼……這種人,凍死他算了。」阿鏽雖然這麼說,還是向府外走去。周慕儒苦笑道:「沒辦法,他不當我們是兄弟,可我們還當他是。」
二人走出去,蕭布衣還是靜靜的坐在廳中,其實他也聽到兩兄弟的話,突然感覺溫暖充斥胸膛,覺得再大的艱難也是無所畏懼。
阿鏽、周慕儒走出了府邸,只見到明月當空,清光瀉地,順著路上的積雪鋪過去,白茫茫的一片,可胖槐卻已經蹤影不見。好在地上還留著腳印,兩兄弟稍作分辨,已經在不遠處的雪地尋找胖槐的腳印,一路尋了下去。
胖槐踉踉蹌蹌的前行,不知道過了多久,一個跟頭摔在了雪堆之上,稀里糊塗的就睡了過去。等到醒了的時候,發現身上竟然並不算冷,而且置身在柴房之中,胖槐還有幾分醉意,感覺到頭痛如裂,忍不住的去拍腦袋,這時候一個聲音幽幽道:「蕭布衣搶了你的女人?」
聲音雖低,卻如同要鑽入腦袋中一樣,讓胖槐不得不聽。抬起頭來,胖槐才發現柴房中燈火竟然是詭異的綠色。柴房顯得十分昏暗,他一抬頭,就看到一雙有些碧綠的眼睛,除此之外,那個人隱在燈光之後,讓他看不清楚面容。
「你是誰?」胖槐迷迷糊糊道。他那一刻忘記了為何到這裡,只記得個婉兒,蕭布衣!
「我可以幫你搶回婉兒。」那人低聲道。
胖槐的醉眼閃過一絲喜意,「怎麼搶?」
「聽我吩咐,聽我吩咐……你就能重新搶回婉兒。」那聲音愈來愈低,愈來越沉,但如同鑽入胖槐靈魂的深處,讓他不得不聽。
「聽你的吩咐……」胖槐喃喃念道:「聽你的吩咐……」
他只是念了幾遍,陡然間發現燈火大亮,亮的耀眼,然後感覺到天昏地暗,霍然又暈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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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布衣坐在廳中,良久未動,望見院中樹上白雪蒼蒼,夜意闌珊,突然想到,有那麼一次,有那麼一晚,裴茗翠也是孤單的坐在廳中,等著人。
那時候的裴茗翠在等蕭布衣!
那時候的蕭布衣、因為裴蓓去找的裴茗翠。那時候的蕭布衣,一腔義憤,為了朋友、為了友情、為了愛可以不顧一切的做任何事情。那時候的蕭布衣,從來不覺得寂寞!
原來站的高了,身邊的人多了,卻會越來越寂寞,巔峰之後的孤獨,只有巔峰之人才能體會。站在高峰之下,卻只能仰慕峰頂之人的風光!
這時候的蕭布衣,和當初的裴茗翠很多不同,但卻有太多的相同。
當初他見到裴茗翠的時候,只覺得她翻手雲雨,高不可攀,但是結果呢,裴茗翠其實很寂寞,可是自己從來沒有想到過這點,自己只注意到裴茗翠的智慧,裴茗翠的心機和手段!
等到他想到覺察到這點的時候,才發現寂寞的主角已經換成了他自己。當初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裴茗翠已然落寞。
到如今,那個熱血的男兒也變得頗有心機,在群臣中遊刃有餘、左右逢源,甚至做戲逼真的就算自己都忍不住的相信。他當然知道楊廣死了,但是他不能不表現出才知道的樣子,而且很快的要把罪名推到宇文化及的身上,他這樣做當然是有他的原因,和宇文化及一起的都是亂黨,就算擁護的楊杲也算不了正統。江都無論誰來領兵,歸順他蕭布衣一切好談,若是敢搶,他當照殺不誤!有他蕭布衣坐鎮東都,任憑誰,也不能把這個位置搶過去!
他現在不想放手,卻也不能放手,因為他已經如同離弦的羽箭,載著自己的使命,帶著長弓的依戀而去,無法回頭。
突然想到襄陽之時,裴茗翠說過,『蕭兄,恭喜你……』那一句恭喜卻是夾雜著多少看透世情的無奈。
忍不住的想到裴茗翠,忍不住的想著自己的一切一切,偶爾想到千年之後的自己,蕭布衣只是坐在那裡,突然間輕嘆了口氣。
失落在這千古的時空中,正如阿鏽所言,從未有人真正的了解過他,就算是裴蓓、就算是巧兮、就算是遠在草原的蒙陳雪、她們都是體諒愛戀蕭布衣,卻真的無法了解蕭布衣。
甚至就算蕭布衣自己,都是不曾完全的了解自己。
突然間,蕭布衣嘴角笑笑,帶絲無奈,他想到了一個人,那個人驚才絕艷,甚至比他活的要豐富多彩,甚至數百年後還是造成驚天動地的影響。
這個位置若是張角的話,他會寂寞嗎?蕭布衣心中在想……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