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九一節 崩潰(2/2)
可問過之後,那人就知道不切實際,那個方向離隋軍營寨還遠,放火究竟是為了哪般?
他驀然才發現,不置身在局中,永遠不知道李密承受的壓力之大,他一直都以為他的燕雲鐵騎鐵打一般,極為冷靜,可面對前方的隋軍,卻更覺得他們的冷酷無情。
所有的步驟看起來都是精心策劃,環環相扣,熱血中有著冷血在艹縱。他不能不佩服指揮隋軍將領的鎮靜,他甚至想要見見隋軍領軍之人,因為他知道他們就算錯過這次,下次還會再見。方才一番鏖戰後,他已經認為隋軍放火並非無因。
「總管,怎麼辦?是否趁虛而入?李密已經讓我們進攻!」圓臉的漢子還不想放棄進攻的念頭。
總管望過去,發現李密那方果然有請出兵的旗號,可這時候情況不明,他如何會妄自動兵?眼下和隋兵作戰,李密的兵力不停的填進去,而前方卻好像是個無底的窟窿,到底有多大的容量,誰心中都是沒底。
潰敗的瓦崗軍已經全盤的撤到了洛水河東岸,鏖戰了一天的功夫,所有人米水未沾,只憑毅力堅持,可戰鬥看起來已經接近了尾聲。
李密見到援助的鐵騎紋絲未動,不由暗自咬牙,臉上更見陰沉。不得魏公號令,洛水東岸的瓦崗軍還是屹立不動。
秦叔寶、李文相、張遷等人紛紛潰敗,洛水河兩岸,只余寒風凜冽,只見遍地的潰兵。鐵甲騎兵已和李密內軍騎兵剿殺在一起,瓦崗騎兵失去後援,開始連連敗退。
他們奉若神明的魏公,看起來已經束手無策,無力回天。所有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,如果這時候迴轉去守洛口倉,還能苟且殘喘幾天。
「魏公,現在撤還來得及。」張遷拍馬趕到,驚慌失措道:「如若魏公設兩路兵士掩護,我等迴轉洛口倉堅守,勝負猶未可知!」
李密心意稍動,還在琢磨隋軍中煙火的含義,他畢竟還是人,不是神。亦和楊廣一樣,一帆風順的時候,只覺得天下無事不可為,可連番受到打擊後,也已經亂了分寸。身邊的人的一個個離開死去,他只感覺到孤單寂寞!他一直沒有將兵力全部壓上去,只因為再沒有了信心,只怕最後的大軍再失敗,那可是一敗塗地,難以挽回。突然見到張遷臉上駭然之色,不由心中一寒。張遷臉上滿是絕望驚懼,直勾勾的只是望向他的身後
李密霍然回頭,見到一切如舊,可驀然覺得不對,抬頭望天,只見到遠處濃煙滾滾,正是洛口倉的方向,不由心頭狂跳。
這時遠方奔來一騎,渾身上下有如血人一般。那人精壯非常,可在馬背上已經搖搖欲墜,見到李密嗄聲呼道:「魏公……」
他話音未落,已經摔下馬來,李密卻是飛身離鞍,空中拖住了那人,急聲道:「建德,怎麼了?」
漢子正是蔡建德,亦是李密的死黨,李密出征,他卻是留守在洛口倉,見到他渾身浴血,李密只感覺熱血上涌。
蔡建德嘶聲道:「魏公,大事不好,洛口倉失陷了。」
李密晃了兩下,嘴角抽搐下,「怎麼可能?單雄信、王君廓呢?」
蔡建德悲慟道:「單雄信不知所蹤,程咬金卻是叛投隋軍,帶張鎮周大軍從百花谷的方向攻入。裴行儼偷襲洛口倉,王君廓中計身死,隋軍派精兵數千從東北沿山路繞過虎牢,徑直襲擊洛口東北。隋軍加起來有數萬之眾,兩路夾攻,已經一舉攻破洛口倉!」
李密又晃了兩下,眼前充血,突然喝了聲,「天亡我也!」
他喝聲未畢,一口鮮血已經噴了出來,搖搖晃晃的倒了下去!
蔡建德奮起力氣,反手抱住了李密,嗄聲道:「魏公,你不能倒!魏公,醒醒……」
周邊兵將見到李密暈過去,不由一陣搔動,這搔動宛若寧靜的水面上投了塊石子,不安成漣漪向遠方擴去……
瓦崗鐵騎亦已敗退,隋軍已經開始整頓兵士,列方陣而行,向洛水東的瓦崗軍逼過來。鐵甲騎兵、重甲騎兵並不急躁,再次隱於步兵兩翼,有如巨掌張開,準備給瓦崗軍最致命的、最後的擘擊!
隋軍人未到,聲先聞,並非衝鋒陷陣的口號,卻是異口同聲的唱起歌來。
「瓦崗兒郎心惶惶,曰曰夜夜難安詳,歸盜於農天下望,西梁王,勸周詳!放下刀槍,活命可望、再不悔改,命喪滎陽!黎陽早失,洛倉方降,回頭望望,投降為上!」
歌聲伴隨著腳步聲震撼洛水,所有的兵士都已經齊聲高唱道:「黎陽早失,洛倉方降,回頭望望,投降為上!」
歌聲鋪天蓋地的傳來,瓦崗軍本來還有不知洛口倉已失,扭頭望過去,心中大驚。
只見到洛口倉濃煙滾滾,他們瓦崗的根基不知何時,已經落入了隋軍之手!
歌聲再響,傳遍洛水,震撼北邙,瓦崗軍寧靜片刻,然後『嘩』的一聲響,整齊的陣仗已經四分五裂,瓦崗眾潰!
李密昏迷只是片刻,轉瞬就已經清醒過來。只聽到四周歌聲縈繞,突然想起當年圍困張須陀一事。
那時的他,不亦是派兵士這般的唱法,那時候,他就用的這招徹底的瓦解了齊郡子弟兵的軍心,那時候,他就用的這招,逼死張須陀,奠定了無上的地位!
可沒想到,不過一年多的時間,蕭布衣把這招完全的用在他李密的身上。蕭布衣……是想為張須陀報仇嗎?蕭布衣……他是張須陀的知己吧,雖然二人看起來沒有任何關係,李密腦海中突然湧起這麼個古怪的念頭,想笑,又想痛哭!
他從未想到,自己也有想哭的時候。
瓦崗眾一潰,隋軍已經停止了歌唱,兩翼騎兵再次殺入,向瓦崗軍的陣營衝來。蹄聲隆隆,震撼心弦,步兵卻是不急不緩的推進前行,只要前方阻擋的障礙,都會被他們毫不猶豫的推平。
徐世績雖勝不驕,仍是按部就班的用兵,蕭布衣人在馬上,見到瓦崗軍潰散,心中沒有喜悅之情,反倒有些空空蕩蕩。
他知道,對他造成最大威脅的瓦崗軍已經土崩瓦解,再不能聚攏,可以後呢,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。
握著長槍,蕭布衣頭一次沒有帶兵去追擊的念頭,他已經厭倦了殺戮,厭倦了血腥,可他又不能拒絕血腥!他以暴制暴,而且以後還要繼續下去!拔除了胸口之刺,他終於可以暢快的呼吸,目光亦能投向更廣闊的天空。
蔡建德見到隋軍再次發動進攻,奮起神力將李密扔到馬上,大聲喝道:「魏公,快走,你才是天下之主,勝敗乃兵家常事,捲土重來,鹿死誰手,猶未可知!」
李密人在馬上,望著滿山遍野都是瓦崗軍在逃命,望著遍地的斷臂殘肢,望著十數萬大軍,此刻還留在他身邊的千餘騎兵,他突然又憶起張須陀臨死前說的幾句話。
『張須陀無能無力,心力憔悴,上愧天子,下負兵士,捲土重來又有何用?』
當時李密還是不解,還是想不到,他不知道張須陀會自殺,但是如今的他,同樣的地步,這才深切的了解到張須陀內心的悲哀。他亦是有了想死的念頭,他終於明白,死亦是如此容易的事情,不過是橫刀一割,再無痛苦,難的卻是活下去!
他不知道蕭布衣也有了疲倦,卻覺得自己有了深深的疲倦,他心力憔悴,瓦崗眾已散,洛口倉又失,他只憑一人之力,再難聚集數十萬之眾。可就算能聚集又能如何,還不是有如今曰一樣的丟盔卸甲?
捲土重來又有何用……捲土重來又有何用?捲土重來又有何用!!!
李密大叫一聲,又是吐了一口鮮血。蔡建德卻是策馬前來,一刀拍在李密坐騎的側面。坐騎受驚,向前奔去,蔡建德緊緊跟隨,咬牙堅持。
眾兵士見到李密敗退,更是慌作一團,但更多的卻是追隨著魏公離去,畢竟在他們看來,跟隨魏公才有活路。
一隊騎兵再次從隋軍陣仗中殺出,氣勢洶洶的向李密敗退的方向追去,蕭布衣目光一瞥,只見到為首一人手持混鐵槍,向他的方向望了眼,寒風中,帶著暖暖之意。
蕭布衣亦是心中一暖,徐世績卻已經拍馬前來,微笑道:「西梁王,世績幸未辱命。李將軍大才,全盤策劃所有的一切,如今已出兵追擊。」
「窮寇莫追,李密武功高強,百足之蟲死而不僵!二哥這樣追下去,只怕會有危險。」蕭布衣擔心道。
「總要有人追擊,這等機會千載難逢。」徐世績正色道。
蕭布衣突然醒悟過來,心中感動莫名,眼下是擊散瓦崗軍,收復滎陽的最好機會,李靖當然知道追擊的危險,可正因為危險,李靖才沒有讓蕭布衣親征!
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兄弟,不離不棄,輕生重義,光輝的時候,默默的站在陰影之處,可危難之際,永遠沖在兄弟之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