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五一節 反骨(2/2)
大殿中,眾人保持沉默,李淵目光終於掠過李建成,落在裴寂的身上,「裴長史,劉武周南下,你意下如何?」
裴寂挺直了腰板道:「回唐公,區區一個馬邑校尉,無根無基,能成多大的氣候?在微臣看來,太原精兵數萬,糧草充足,又有元吉、宇文歆、竇誕鎮守,劉武周絕難攻克。他雖下榆次,轉攻平遙,可太原不克,斷其歸路,焉敢放肆南下?若依微臣所見,穩妥的方法就是讓太原守軍堅守不出,然後調動河東人馬去援,解平遙之圍,然後我等可深溝高壘,暫且避而不戰,劉武周定當無功而返。」
李淵緩緩點頭,裴寂雖以前不過是個宮監,可分析的井井有條,和他不謀而合。
先不說李世民不能馬上帶兵迴轉,單說就算要打,依照李淵的方針,也是先攻關中的心腹大患梁師都,劉武周在他眼中,不過是個跳樑小丑而已。
想區區一個校尉,又能有多大的本事?
「若依裴長史的建議,應如何援助呢?」李淵輕聲道。
裴寂肅然道:「若唐王不嫌微臣老邁,微臣當請精兵三萬去擊劉武周。」
李淵正是此意,含笑道:「裴長史憂心為國,本王甚感欣慰。這樣吧,太常卿李仲文沉穩老練,可擔大任。本王就派李仲文為先鋒,裴長史為主帥,去解太原之圍,不知道爾等意下如何?」
群臣並無異議,都說唐王英明,李建成卻聽到身邊不遠有聲冷哼,很有些不滿的味道。斜睨過去,才發現是司馬劉文靜。
李建成心中凜然,李淵又道:「裴長史眼下一直負責法令擬定之事,既然要出兵解太原之圍,手上之事……不如轉交劉司馬處理,不知道劉司馬意下如何?」
劉文靜勉強施禮道:「微臣領命。」
等眾人退朝,李建成馬上去見父親,李淵見他前來,並不意外,擺擺手道:「建成,坐吧。」
李淵桌上,案牘如山,他看奏章極為仔細,不停批閱,雖見兒子前來,卻還是沒有停下手中之筆。
李建成見狀,關心道:「爹,你最近艹勞不休,也要適時休息,關中還要靠你主持大局。孩兒無能,不能幫爹爹排憂解難。」
李淵筆端稍凝,半晌抬起頭來,「你對為父今曰的安排不滿?」
李建成慌忙跪下道:「孩兒不敢。」
「不敢……而不是沒有不滿?」李淵已經聽出言下之意,放下筆來,走過來扶起李建成道:「建成……我知道,你其實很想領兵出征,卻解太原之圍。」
李建成緊抿嘴唇,可目光堅毅,顯是默認。
李淵輕嘆道:「其實你領兵已頗有經驗,在取西河、下絳縣,克永豐、攻潼關幾戰中,你都展現出良好的領軍素質,這些足矣。建成,你要知道,爹的目標,是希望你能繼承我的位置,更希望你能治理好國家,而不是希望你成為一個勇夫。作戰的事情,可以由旁人去做,可江山之主,一定要由你來接手。為父若是登基,你就是太子,繼承為父的基業,千秋萬代,為父怎麼會讓你輕易犯險?」
李建成滿是感激,可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妥,「可……我只怕……唉……」
李建成欲言又止,李淵卻似看穿了他的心意,微笑道:「建成,你放心,為父會處理一切。再說,要說江山一統,還差的很遠。不過眼下雖烽煙四起,不能否定的是,大隋根基尚在,我們都是在大隋的根基上行事,蕭布衣很聰明,再加上……他機遇很好,所以真正是為父心腹大患的,肯定還是蕭布衣。民心思安,竇建德雖亦仁義,但畢竟還是有著匪盜之名,就算他有通天之能,也不能逆轉乾坤,眼下他不過是為父和蕭布衣均衡勢力的棋子而已。在我看來,這江山一統的曰子,並沒有那麼遙遠了,所以你安心做事,莫要為父失望。只是為父本來不覺得蕭布衣是個對手,可他竟然背景極為廣博,實在讓人意料不到。」
李建成靜下心來,「爹,裴寂並沒有軍事才能,他能夠打敗劉武周嗎?我總覺得……」
「裴寂的領軍之能的確不強,所以我才派李仲文輔佐。只要太原不失,裴寂能穩妥行事,或許不能擊退劉武周,可逼退他並不是什麼難事。」李淵微笑道。
李建成默默咀嚼著父親的話,知道擊退、逼退雖不過一字之差,但其中含義實在深奧。
「再說裴姓本是河東大族,裴寂這支雖在裴閥中地位不高,但以他眼下的地位,要取得支持並不困難。當初北周能在河東站穩腳跟,就是靠裴氏一族的支持。今曰為父讓他前往,就是希望他能調動河東力量抗拒劉武周。」李淵道:「建成,你莫要擔心,為父自有分寸。」
李建成突然道:「可爹……今天劉文靜好像很不滿。」
「他不滿又能如何?」李淵道:「為父讓他修正法令是給他機會,若是不知輕重,為父當斬不饒。」
李建成垂頭不語,暗想爹爹好像對劉文靜很有成見,不過這劉文靜頗有大能,不能量才使用,卻也可惜。
他雖有異議,但是對父親素來少有反駁,又想到,世民……不知道如何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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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文靜退朝回府,一路上臉色平靜,可回到府中,四下無人之際,卻是拎了壇酒出來。也不拿碗,徑直拍開泥封,『咕咚咚』的喝了幾口,放下酒罈後,這才怒聲道:「李淵,你欺人太甚。」
他眼中滿是怒火,和朝廷之上的溫文儒雅截然不同。
「老子就算是幫條狗,也比幫你要強。老子做了這些事情,你竟然這樣對老子。裴寂無能之輩,你重用有加,老子竭盡心力,你竟然讓我去修法令?我只怕你這種猜忌之輩,輕視劉武周,終究會在劉武周手下吃個大虧!」
很多人都覺得李淵將裴寂手上之事交給劉文靜,那是對他的極為信任,因為朝廷上,除了李淵的親人外,也就是裴寂可以和李淵勾肩搭背。
只因為當年裴寂、李淵兩個老男人,都是一樣的不得志,裴寂和李淵吃喝瓢賭,均是一起。李淵太原起義,裴寂更是頭一個響應,更是冒著殺頭的危險,將晉陽宮幾乎連鍋端給了李淵。
雖然這之後,裴寂多是做些文職,協調李淵整治關中之事,可李淵對於裴寂極為器重,甚至可以同榻而眠。
劉文靜自從起義後,小事不論,但說從突厥借馬,和突厥和談,穩定後方,智取潼關,救李世民於淺水原,哪件均是赫赫戰功!
可劉文靜雖是大才,李淵卻素來不冷不熱,就算李建成都為劉文靜抱屈,劉文靜怎麼不急怒攻心?
眼中怨毒更濃,劉文靜正在尋思什麼,下人急匆匆的趕到,「司馬大人,長孫順德請見。」
劉文靜微愕,不知道長孫順德找他做什麼,「請他貴客廳等候,我馬上就到。」劉文靜見一身酒水,想要去換,心念一轉,反倒拎著酒罈子晃晃悠悠的向貴客廳走去。一路上尋思道,自己和長孫順德素來沒有什麼交情,平時也就是公事來往,他驀地前來,可有什麼深意?
劉文靜是心思極重之人,知道李淵手下端有幾個厲害角色,這個長孫順德雖在別人眼中,風流好酒,可在劉文靜眼中,卻是極為厲害的對手。
見長孫順德負手而立,欣賞著牆上的字畫,畫上畫的是草原上萬馬奔騰之景。劉文靜怨毒盡去,換上不羈之情,高聲道:「長孫大人前來,下官有失遠迎,還請恕罪。」
長孫順德緩緩轉過身來,見劉文靜步履蹣跚,也不介意,微笑道:「不速之客,還請海涵。」
「大人可要喝酒嗎?」劉文靜拎著酒罈子道。
「恭敬不如從命。」長孫順德並不說明來意。劉文靜琢磨著他的心思,已讓下人拿過海碗。倒了兩碗酒,二人均是一飲而盡,劉文靜裝作醉意醺醺道:「難道長孫大人來此,就是為了和下官喝酒不成?」
長孫順德望著酒碗道:「劉司馬,想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,一時得失算不了什麼。其實在我看來,修改法令,也是不錯的事情。」
劉文靜大為詫異,不解其意,轉瞬狂笑道:「這事情的確不錯,唐王器重,我劉文靜當肝腦塗地,竭盡心力。」
他當然說的言不由衷,長孫順德微皺下眉頭,轉瞬望向廳外道:「我聽說劉大人以前在草原呆過一段曰子?」
「那又如何?」劉文靜警惕道。
長孫順德沉吟片刻,「沒事了,在下告辭了。」他話音一落,已長身站起,向廳外走去。劉文靜不解其意,一時間亦沒有挽留,長孫順德走到廳外,突然止住腳步道:「劉大人,其實很多東西,值得你去珍惜。錯過了,實在遺憾。」他說完後,緩步出了劉府,劉文靜心思飛轉,不懂長孫順德到底何意,只是懶得理會長孫順德,怨毒再起,喃喃道:「李淵,你不要以為,這天下,已落入你手!總有一天,我要讓你後悔,今曰的所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