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七四節 二分明月(2/2)
蕭布衣考慮的周到,眾禁衛轟然稱是,都說誰要給蕭大人鬧出事來,不用蕭大人過問,大夥都會把他扔到長江去餵鱉。蕭布衣知道眾禁衛也憋的狠了,讓孫少方帶著眾禁衛出去耍耍,自己卻帶著周慕儒和阿鏽來遊歷下這千古之都。
『十里長街市井連,月明橋上看神仙』,『二十四橋明月夜,玉人何處教吹簫?』想著這些千古傳誦的名句,蕭布衣對古時這個二分明月之地滿是嚮往。
二分明月是古人對揚州的讚美,緣來自唐代徐凝的一首憶揚州,徐凝稱讚揚州的月夜,這才說什麼,『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無賴是揚州。』後人對揚州由此嚮往的如夢如幻,多以二分明月代替揚州。
到了城中,蕭布衣才發現古人多半喜歡夜生活,所以對明月推崇備至。自己白天來看,只見到車水馬龍,曰頭高懸,橋上沒有神仙,滿是和自己一樣想看神仙的俗人。明月不在,玉人不知道上哪裡教誰吹簫去了,也是影蹤全無。
不過揚州和蕭布衣久在的東都倒有相通之處,就是城中河道縱橫,水系頗為發達。
二十四橋不過是虛指而已,這裡河道上的石拱橋不下百計,居家依水,兩岸瓊花。蕭布衣突然發現,人雖然還是俗人,花卻是仙花。
他趕的是個好時候,正是揚州瓊花浪漫的季節。
瓊花千古名花,不以顏色迷人,不用濃香醉人,只是它盛開在河道兩岸,淡雅獨特無誰能比。
微風一送,清馨之氣撲面而來,花枝搖曳,宛若清純少女的風姿綽約,清秀淡雅。
瓊花潔白如玉,端是『儷靚容於茉莉,笑玫瑰於塵凡,惟水仙可並其幽閒,而江梅似同其清淑。』
蕭布衣望著兩岸瓊花搖曳,蝴蝶戲珠般的起舞,一時間也是陶醉其中,難以自拔。
東都的雪他見過,卻沒有想到南下揚州看到了另外的一場雪。
丈高的樹上綴滿潔白玉花,乍一看漫天宛若瑞雪籠罩,細一看卻比瑞雪多了絲光彩,勝了分晶瑩。
蕭布衣吸吸鼻子,沒來由的嘆息聲,沉醉在美景之中,暫時忘卻了一切。阿鏽和周慕儒也是陶醉在瓊花碧水環繞之中,久久無聲。
不過就算是仙境,在一些人眼中,見的久了,也和茅草屋別無兩樣。
三人都是望著兩岸瓊花,市井之人卻只是嘈雜喧囂,望著我手中的貨物,你手上的銅錢,對於身邊的美景早就司空見怪,多半恨不得這瓊花化作麵粉更好一些。
突然城中幾聲銅鑼響,陡然間街頭巷尾都是『哄』的一聲響,所有的人都像被一股無形的引力吸引向東方涌去。
蕭布衣三人暫時脫離了仙境,向世俗望過去,不明所以。
「蕭老大,什麼事?」阿鏽低聲問,「難道是百姓暴動?」
蕭布衣搖頭,「你以為我是神仙,什麼都知道?」他向旁走了幾步,來到一個擺地攤的小販身旁問道:「敢問他們趕去做什麼?」
「買東西嗎?」小販若有期待。
蕭布衣心道這兩岸的瓊花,無盡的河水看來也洗滌不了你的市井之氣,什麼近朱者赤看起來不見得全是正確。掏出幾文錢扔在地攤上,撿了個小孩哨子般的工藝品,這才笑問,「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?」
小販終於湧上了笑容,「是要殺人了。」
蕭布衣皺了下眉頭,「殺人有什麼好看?」
「殺人怎麼不好看。」小販雙眼放著光,「客官,我要是不是守著這個攤怕丟了東西,我也去看殺人了。你不知道,那劊子手的刀比屠夫的砍刀還要銳利,這刀背可比手掌還要厚,一把刀最少能有幾十斤吧,一刀砍下去,人頭落地,鮮血一下子就濺了出來,有的都能竄上幾丈遠……」
「殺人沒什麼好看的,我們成天都在殺人。」阿鏽一旁道:「蕭老大,不如吃飯去吧。」
小販聽到阿鏽說成天殺人的時候,臉色一下子變的蒼白,噤若寒蟬般不敢多言。仔細打量下阿鏽,見到他臉上鏽跡斑斑,好像殺人後殘存鮮血的凝結,更是後悔自己的吹噓。
很多人都是生活太過平淡,有炫耀自己與眾不同之時當然會表現一把,小販就是見到三人看起來外地來的,本來想要用殺人的事情吹噓把,沒有想到碰到了殺人的行家。
蕭布衣笑道,「雖然我們成天殺人,可殺人這麼多人圍觀還是頭一次碰到,不知道要殺的是誰?」
小販見到蕭布衣微笑的望著自己,好像考慮要從哪裡下刀,哆哆嗦嗦的說,「要,要殺的就是原來的江都總管,現在的宮監張衡張大人。」
蕭布衣微有錯愕,喃喃道:「原來是他。」
小販看不出蕭布衣的心意,不敢應聲,阿鏽卻問道:「老大,你認識什麼江都總管張衡嗎?」
蕭布衣搖頭道:「不認識。」
見到小販被嚇的不輕,蕭布衣帶著兩兄弟走遠了些,這才說道:「我雖然不認識這個張衡,可我倒知道他得罪了聖上,又被王世充誣告,沒想到他還能活到現在。」
蕭布衣當然知道江都的宮監張衡,當初王世充在進京的時候,就已經擺了張衡一道,說什麼他做事偷工減料,拿楊廣的東西收買人心,楊廣當初的勃然大怒蕭布衣也是看到的,他本來以為以楊廣的心姓,會讓人馬不停蹄的把張衡處死,卻沒有想到如今已過四月,張衡才被處斬。
他遠非當初到東都時候的懵懵懂懂,知道這個張衡其實也大有來頭,當然楊廣也做總管的時候,和幾個人頗為交好,楊素,宇文述,還有這個張衡都算為他得天下盡心盡力的人。楊廣能夠當上皇上,這個張衡也是功不可沒。本來這個張衡也做過御史大夫的,頗為得楊廣的信任,可就是一心為皇上著想,忘記了拍馬屁,所以徑直說什麼連年勞役繁多,百姓疲憊,希望聖上注意些,稍微地減少一點勞役。楊廣聽了不高興,就當面對群臣說,張衡這小子以為勞苦功高,總覺得是他的策劃才讓我得到的天下呢。楊廣說完這句話後,就把張衡外派榆林做個太守,那裡總要防著突厥,氣候苦寒,明顯就是在整他,之後又是一貶再貶,讓他來監督營造江都的宮殿,沒有想到王世充這個馬屁專家火上澆油一把,說張衡收買人心,那就是想把張衡置於死地了。
蕭布衣想到這裡,不由感慨伴君如伴虎都是明白,怎麼做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?
別人看到聖上的威嚴,是因為不知道聖上的底牌,可你張衡連楊廣的內褲都看到了,不用說,楊廣早就看你不順眼了。這世上有難同當的他見的多了,可有福同享的他蕭布衣並不多見,楊素勞苦功高的有病都不治,只想早死,宇文述向來都是話都不多說一句,楊廣說什麼,他就應什麼這才活到了七十多歲,這張衡卻是只怕命長,這才在楊廣身邊不停的進諫的。
有些意興闌珊,蕭布衣見到河道的對面有一酒樓,頗為豪闊寬敞,看看時間也到了晌午,不想去看砍頭,只是說,「吃飯去吧,民以食為天。」
阿鏽和周慕儒都是欣然贊同,周慕儒敦厚,話很少說,這次也是忍不住道:「老大,我聽說揚州就是美食和瓊花最為有名,這瓊花我見到了,果然美的不得了,老大就破費次,請我們好好吃一頓如何?」
蕭布衣輕輕拍了下他的肩頭,「慕儒,你要求倒是簡單。」
阿鏽一旁笑道:「他也就那點出息了。」
周慕儒紅臉道:「那你有什麼出息,說出來聽聽?」
阿鏽想了半天才道:「我就是想跟著老大混,見識下天下,以後也不奢望什麼三妻四妾,找個能生娃的婆娘就好,到時候給我生一堆娃,我這個當老子的曰後能有點吹噓炫耀的見識就好。」
蕭布衣微笑的又拍拍他的肩頭,「阿鏽的要求好像也不難實現的。」
「那老大你的要求呢?」周慕儒和阿鏽都是問。
蕭布衣居然想了半天,「我也沒有什麼大志,只希望數錢數到手抽筋就好。」
兩個兄弟都是笑,知道蕭布衣又是在開玩笑,和他一塊過河到了對岸。雖然是晌午吃飯的時候,可大多數食客都去看砍頭,倒空出了不少座位來。
三人撿了個憑欄臨河的位置,望著近在咫尺的瓊花,聞著幽香暗傳,不由心情大暢。
阿鏽和周慕儒都是少到這種繁華的地方,進了這種酒樓,只覺得地面都是明晃晃的讓人心慌,蕭布衣畢竟是太僕少卿,比這豪闊百倍的也見過,當然不覺得什麼,掏出錠金子放到桌面上道:「夥計,過來報報菜名。」
夥計見到蕭布衣掏出錠金子放在桌面上,眼睛都有些發直,這時五銖錢流行,金銀並不通用,可是這種大地方向來是不愁兌換。五銖錢雖然通用,但是並不方便,大戶人家出來,為了擺闊,當然不可能拎著十來斤錢出來,這時候很多都是用金銀代替的。
夥計見到三人穿著平常,卻知道目前揚州官鹽買賣都是用大塊的金板進行交易,私下的鹽梟也是如此,販賣私鹽暴利,卻是砍頭的罪名,一般都是窮凶極惡的幫派才做,暗道這三人難道就是販賣私鹽的?
只是有奶是娘,有錢是爹,夥計哪管蕭布衣做什麼的,屁顛屁顛的跑過來,巴結問,「客官,想要吃點什麼?」
蕭布衣不等回話,樓梯口處嘈雜一片,轉瞬嘩啦啦的上來五六個兵衛,為首一人雙目炯炯,橫刀冷望蕭布衣道:「你這廝好大的膽子,殺了人還在若無其事的吃飯,真的沒有了王法不成?」
蕭布衣三人面面相覷,不知所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