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零八節 長歌當哭(2/2)
「只怕你經過今曰,無緣再見了。」李玄霸冷漠道。
斛律世雄怒極反笑,「李玄霸,你很狂!」
「我自有狂妄的本錢。」
斛律世雄不再廢話,才要上前,裴茗翠突然道:「胡伯伯,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!」
斛律世雄止住腳步,並不回頭道:「你說。」
「我求你,今曰莫要動手。」裴茗翠眼角有淚:「我只求你今天不要動手!」
斛律世雄沉默良久,終於嘆口氣道:「好!我答應你!」
李玄霸本來想要激怒斛律世雄,然後全力一戰,聽到斛律世雄嘆息,心中不由失落。目光掠過斛律世雄,望見遠處的裴茗翠臉上似乎有淚,不由豪氣盡消。不再多言,李玄霸轉身要走。裴茗翠叫道:「玄霸!」
李玄霸止步道:「你還要說什麼?」
「我知道你還沒有放棄對權利的爭奪,你到現在還不服蕭布衣,所以救了李世民,只想渾水摸魚取代李淵的位置?然後再全力和蕭布衣一戰?」
李玄霸聽裴茗翠說穿了自己的計劃,身軀一震,一字字道:「那又如何?」
「蕭布衣如今已是大勢所趨,人心所向,你就算取代了李淵,也絕對難以抵抗西梁軍的攻打。天下之戰,絕非你和蕭布衣的事情。你眼下天時地利人和無一占據,關中勢窮,已不是蕭布衣的對手。」
李玄霸冷哼一聲,「我命由我!什麼天命所歸,不過是個笑話!」
「蕭布衣或許還是你的兄弟!」裴茗翠道:「你們何苦骨肉相殘?」
「他不是!」李玄霸一字字道,斬釘截鐵。
裴茗翠輕嘆一聲,「你還記得當初勸過我什麼?」
李玄霸搖頭道:「當年的話,很多我已經忘記。」
「可我從來沒有忘記!」裴茗翠大聲道:「你說我妄想和天下人對陣,希望改變聖上的脾氣,可不過是逆天行事,最終只怕費勁心力,終究還是不成!你說的極准,我的確妄想和天下人對陣,也是在逆天行事,最終落到如此的下場。但是……你又如何?你眼下不也是逆天行事?你難道真認為,你可是事成?」見李玄霸不語,裴茗翠又道:「你說聖上為了自己的面子,一次不成,三征遼東,弄的民不聊生。聖上不知道天下為了他的面子,苦不堪言,你何嘗不是因為一個諾言,落到今曰的田地?玄霸,放手吧,好不好?」
李玄霸並不轉身,淡淡道:「或許說人易,已行難。我當初也不過是說說而已,可我後來想想,我若是楊廣,只怕做的比他更差。」
裴茗翠怔住,「你……」
「我當初還在嘲諷他,可我現在,反倒欽佩他。」李玄霸緩緩道:「最少他始終都是有著一個大志,而且堅定不移的執行下去。我從開始,路也只有一條,回不了頭了。」
「你可以放手,只要你肯!」裴茗翠雙眸含淚,前行了幾步。
「放手對我來說,有何意義?放了手,不如死。」李玄霸說完後,大踏步的要走,裴茗翠叫道:「玄霸,我再問你最後一句……」見李玄霸身子僵凝,裴茗翠的淚水忍不住的肆虐流淌,「你這一生……可曾愛過我……半分?」
斛律世雄已不忍聽,他不解為何女人到這種時候,還會執著這種問題,但他已心酸。
那僵凝的背影在風中不動,衣袂飄揚,像是瑟瑟抖動。
裴茗翠望著那背影,不肯移開眼眸,或許別人認為她痴、或許別人認為她傻,但她真的不甘心。
她在山腹中被困,苦苦支撐,不想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死去,只因為心中還有個堅持,那就是要問李玄霸這句話,無論如何,她就算死,也要問出這句話。
不知過了許久,李玄霸這才道:「裴茗翠,我始終對你只有利用,無感情可言!」
裴茗翠踉蹌後退,悽然笑道:「原來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。」
「不錯。」李玄霸冰冷道。
斛律世雄怒喝一聲,「李玄霸,你這種人,活在世上還有何用?」他長身欲起,就要撲過去,裴茗翠哀聲道:「胡伯伯,你剛才答應了我。」雖然已知道斛律世雄的身份,裴茗翠對他還是一直用舊稱。斛律世雄聽到胡伯伯三個字,想起舊事,心中一軟。
見李玄霸大步離去,裴茗翠知無可挽留,還是叫道:「李玄霸,你不要回去,你一定會後悔!我知道……」
「我從不後悔。」李玄霸只留下冷冰冰的幾個字,然後消失在夜幕之中,他並沒有聽裴茗翠最後幾個字。
裴茗翠傷心欲絕,無力的靠在樹旁,珠淚垂落。
斛律世雄見裴茗翠傷心,忍不住道:「茗翠,你何苦提醒他呢?」
裴茗翠哽咽道:「我是否提醒他,他都是在走一條不歸路。胡伯伯,你說見到有大批高手已到左近,那不會是玄霸的人,因為他的人手聚集在這裡,根本派不上用場。那些高手,不是李淵所遣,就應該就是蕭布衣所派……」
「你難道還要我提醒那小子一聲嗎?」斛律世雄忿忿道。
裴茗翠泣道:「算我求你,好不好?玄霸不是對我無情,只是……他想絕了我的念頭!我……知道。」
斛律世雄仰天長嘆,「茗翠,你讓我如何說你?」頓了下,下了決定道:「我若前往,誰來照顧你呢?」
「我還有影子照顧,你不用擔心。」裴茗翠急急道:「那些高手前來,目標肯定就是玄霸。只請你快去告訴他提防,我們只要提醒他這最後一次,然後我就和你迴轉江南,再不管天下之事。」
斛律世雄一跺腳,已沒入了黑暗之中。裴茗翠潸然淚下,喃喃道:「玄霸,你這是何苦?」
「茗翠,你這是何苦!」裴茗翠自語的時候,李玄霸亦是心中大喊,眼角有淚。等沒入黑夜的時候,無人發現的時候,李玄霸這才劇烈的咳。
用手捂住了嘴,攤開掌心的時候,手心儘是鮮血。
李玄霸神色黯然,低語道:「茗翠,李玄霸此生,不配你的愛。若真有蒼天在上,只求你讓茗翠對我死心,我死而無憾。」
一路急奔,迴轉到營寨前,李玄霸用飛奔止住了咳,壓制了心傷,但卻逃離不了那無窮無盡的思念。
夜的沉、月的隱,壓在人心頭,讓他忍不住想放聲悲歌。
長歌當哭,人生無多!
那風的響,蟲的鳴,在蒼茫夜色中,如同述說著世人的悲歡離合。
這時有偏將上前道:「衛王……根據探子回報,東南的西梁軍有大舉進攻的跡象。」李玄霸識得那人叫做崔善為,是他手下的一員偏將,才要問什麼,突然目光微凝,注意到他腳下的一點褐色,問道:「你鞋子上是什麼?」
李玄霸為人機警,既精於喬裝,當善於觀人,望見崔善為腳上的褐色,就感覺那是血。不知為何,心中突然狂跳,有一種陷入困境的心悸。
驀地光芒一閃,亮如明月。
明月在天,刀在眼前。
刀光泛寒,照著李玄霸的一張蒼白的臉,李玄霸已色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