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四九節 狂生(2/2)
李靖倒是微愕,「你識得我?」
王儒信慌忙道:「敝人早對李……將軍久仰了。當初李將軍只率數百兵士,大破瓦崗數千盜匪,讓單雄信、徐世績等人無功而返,那時候威名就傳誦了瓦崗。當初徐世績畫了李大人的一幅畫像,敝人看了,驚為天神,是以一直記在心中。今曰得見,實在三生有幸。李將軍若是早說攻城,敝人早就雙手奉上,何勞將軍來取?」
王儒信這番話其實都是胡說八道,他在押一個晚上,終於問明白擒他的是誰,早就想好了求活的措辭。他說的雖然無恥,自己都覺得有些臉紅,可一想到姓命攸關,忍辱負重又有何妨?
「這麼說,倒是我的不對了?」李靖面沉似水。
王儒信嚇了一跳,腦袋搖的撥浪鼓一樣,「敝人豈敢說將軍的不是,只是敝人想說出對將軍的尊敬之意罷了。」
「給他鬆綁。」李靖吩咐道。
兵士毫不猶豫的執行命令,王儒信一時間反倒不知所措,李靖擺擺手道:「王司馬,請坐下一敘。」
王儒信覺得馬屁拍的初見成效,心中竊喜,半個屁股沾在椅子上,謙虛道:「有將軍在此,焉有敝人的座位。只是將軍吩咐,不敢不從。」
「我不是將軍,我是太原的副留守。」李靖沉吟道。
王儒信慌忙改口道:「原來留守大人為大隋鞠躬盡瘁,敝人佩服。這黎陽城本來就是大隋之城,李將軍……不,是李留守取之,實在是天公地道。」
「可我現在被貶,卻為蕭布衣將軍做事。」李靖淡淡道。
王儒信眼珠子急轉,算計著關係,「那個……蕭將軍……我也是久仰大名,李……大人在蕭將軍手下做事實乃幸事,大隋腐朽,李大人興起義舉,實在可喜可賀。」
「但我是在朝廷的命令下來攻黎陽城。」李靖又道。
王儒信腦袋有些痛,搞不懂這中間複雜的關係,終於道:「黎陽本來是無主之物,有德者居之,李大人就是有德之人呀。」
「其實我對翟當家也是久仰大名了。」李靖終於露出點笑容。
王儒信暗道,你總不會取了瓦崗的黎陽來作為加入瓦崗的賀禮吧,見到李靖沉默不語,王儒信只能道:「翟大當家……這名氣也是有的。」
「名氣有是好事,可若是利用名氣為非作歹那可是天理不容。」李靖臉色又陰沉了下去。
王儒信喏喏道:「其實我也是被逼的……將軍……只求你給我一次機會。」
李靖長嘆聲,「如今瓦崗作亂,蕭將軍憂心忡忡。當初他拔除瓦崗,其實也是對瓦崗的一片好意。」
「那是……那是。」王儒信只能點頭。
「蕭將軍曾經見過翟讓寨主,其實他也是被逼無奈。」李靖又道:「他只想托王司馬之口轉告翟寨主一句話……」
王儒信聽到竟有釋放他的意思,不由大喜過望,「李大人請說,敝人定當竭力轉告。」
李靖沉吟片刻,「這各地烽煙四起,當然也有烽煙四起的緣故,如今百姓思安,蕭將軍有令,翟當家若是能勸瓦崗棄暗投明,歸順蕭將軍,可免一死。」
王儒信眨眨眼睛,「就這些?」
李靖點頭道:「不錯,就是這些,還望王司馬轉達。無悔,帶人送王司馬出城,給他一匹馬。」
王儒信饒是殲詐,也是出乎意料,只是不敢多生事端,並不多問。
方無悔愣住,顯然也沒有料到李靖輕易放了王儒信,卻還是遵從命令,護送王儒信出城。王儒信騎在馬上,如墜霧中,饒是經歷了大風大浪,可如此死裡逃生也是第一次。
出了城來,確信再無人跟蹤,王儒信催馬狂奔,向黃河渡口的方向而去,過了那裡,就是瓦崗!
方無悔送王儒信出城,迴轉後有些不解的問道:「李將軍,要不要追他回來?」
「追誰?」李靖隨口問道,還是凝望著桌面的地圖,這次地圖卻是換了一幅,上面有個紅點,標註的卻是西京二字!
「王儒信呀,再不追只怕追不上了。」方無悔只以為李靖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。
李靖終於抬起頭來,露出微笑,「王儒信此人毫無骨氣,反覆無常,不講信用。放了他,比殺了他用處大了很多。王儒信這次迴轉瓦崗,我相信不久以後,就會有出好戲上演。」
方無悔眨眨眼,似懂非懂,有傳令官快步走進府中,遞過文書道:「將軍,有軍情稟告。」
李靖接過軍文看了眼,眉頭微微蹙起,軍文最上寫著,『李淵大軍已過黃河,駐渭北,擇曰將南下渡渭水,逕取西京!』
李靖收了文書,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圖上,喃喃自語道:「如果是我的話,當分三路大軍,擊扶風,克新豐駐灞上,取永豐,李淵為人雖是虛偽,不過老謀深算,用兵不差,應該也是如此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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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淵這時候總算揚眉吐氣了一把。
事實上,自從兵出雀鼠谷後,他行軍一直都算順利。
山西這塊地方,他實在熟的不能再熟悉,這幾年的努力並沒有白費,沿太原南下的郡縣多是響應雲從。
從伊始不過三萬大軍,到現在是十數萬大軍,而且不停的壯大中,這說明他李淵深得人心。
每次想到這裡的時候,李淵心中多少湧起點驕傲,可一想到東都的時候,心中就如同卡著一根刺。他在東都那面其實也有消息,雖然他暫時沒有和蕭布衣交惡的打算,但這不妨礙他探聽蕭布衣的消息。
他知道,他一生真正的大敵不是眼前的西京,而是坐鎮東都的蕭布衣!
他和蕭布衣現在的關係說簡單些,就和很多廝守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樣,乏味無聊卻又不得不維繫著些許的溫情,因為現實中有太多的因素制約,多年的理智和糾葛讓他們不能馬上翻臉。可若是真的翻臉,那比覆水重收還要困難!
二人若是馬上對決,當會兩敗俱傷,讓漁翁得利,最終同時失去爭奪天下的本錢。對於這點,李淵明白,李淵更知道的一點是,蕭布衣肯定也明白。
他和蕭布衣其實一直在競賽著擴張的速度,維持著微妙的平衡。
蕭布衣的用意現在已經昭然若揭,他竭力的要解決心頭大患李密,依據襄陽、東都圖謀天下,而且他先期目標已經成功了半數。他李淵的目的當然卻是依靠本身多年的積累,占據關中,然後依據關中圖謀天下。
現在他有心理優勢的是,周,秦,漢,隋四朝均因關中而興,他李淵說不定也要因此而興。
蕭布衣搶占了天時,見縫插針,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占據最有利的形勢,他李淵卻是要搶占了地利,憑藉四塞之地占據了最有利的地勢。至於人和嘛,那是二人一直都在竭力拉攏的本錢,直接關係到二人以後對決的勝負。
這幾個月的功夫,他封出的官職足有數千之眾,但他並不擔心,以後事情以後再說。現在無論盜匪抑或隋官,對他李淵匡扶隋室都是舉雙手歡迎,遠望渭水南岸,那裡是西京的所在,李淵輕嘆了口氣,占據西京,看起來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了。
只是河東還有屈突通鎮守,潼關亦在隋軍之手,他繞路渡河前來,這戰必須要勝,攻克西京,屈突通不足為懼,可若是失利的話,被西京、潼關和河東三路夾擊,大軍危矣。
至於什麼太平道的預言,他李淵全當是放屁,因為太平道總喜歡搞些模稜兩可的事情,推出所謂的神秘天機,在他李淵眼中,卻是滑稽可笑。
天機若真的神准,這四百年來太平道早就興盛非常,怎會到如今的沒落?不過每次想起那李氏當為天子的預言,李淵都是砰然心動。
帳前眾人都是興奮非常,李淵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,輕咳一聲,大帳沉寂一片,靜候大將軍發話。
商議已定,李淵現在是正式宣布進軍的消息。
「如今我軍從龍門、壺口繞路渡過黃河,士氣正盛,無數義軍前來歸附,足見我仁義之軍,得天下百姓信任,孫太守在接援我軍之時,戰功赫赫,當記一功。此後韓城,馮翊,朝邑等郡縣來降,更昭示我軍深得人心……」
眾人都是點頭,知道孫太守是哪個。孫太守就是孫華,其實本來是關中勢力最強的強盜,知道李淵南下後,親自渡黃河來見李淵,請求為先鋒,此舉極大的鼓舞了人心。李淵卻是心知肚明,知道孫華是被李世民暗中派人說動歸降,前來依附是鼓舞軍心。他封孫華為馮翊太守,手下的有功之人,可以由孫華授予官職,此舉對關中群盜觸動極大,由此又招納了不少盜匪歸附。
世民、建成都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呀,李淵欣慰的想。
「如今我軍氣勢正酣,當求一鼓而勝,前往長安清君側,救蒼生。」李淵大義凜然道:「左領軍大都督李建成聽令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李建成沉著踱出。戰爭異常殘酷,也讓深陷其中的人迅即成長。李建成一直追隨父親的身邊,也算接觸過戰役,臨陣不慌。一路南進中,在取西河、攻霍邑、下絳縣等戰役之時指揮若定,對李淵制定的策略堅定不移的執行,已經有了大將之風,甚得李淵的讚許。
「我命你率兵一路渡渭水去取永豐倉,此舉事關重大,你可知道?」
李建成沉聲道:「屬下知曉,若取永豐倉,不但我大軍軍糧有保障,派兵駐守永豐倉,守境關之地,亦可防備東方之兵,還可防備隋軍東逃,一舉三得。」
李淵滿意點頭,他特意如此問話,不過是想奠定李建成在眾屬下心目中的地位而已。
「既然你已知曉,我就命以你為主,以劉司馬、王統軍、陳長史為輔,帶精兵兩萬去取永豐倉,此戰許勝不許敗,你可明白?」劉司馬就是劉文靜,王統軍是王長諧,陳長史是陳演壽,三人都是經驗老道,作戰經驗豐富,除劉文靜外,都算是李淵考察良久。由他們輔佐李建成鎮守境關,李淵早就深思熟慮。
李建成堅定點頭道:「孩兒明白,若不克永豐倉,回來提頭來見!」
李淵點點頭,卻不覺得李建成夸什麼海口,甚至有些讚許。實際上這一戰未出兵已勝,他早就收到華陰令李孝常的密信,欲以永豐倉來降。李建成大兵其實主要是為了對抗屈突通和潼關的兵力,可這些他對建成說了,卻暫時不能對別人說,因為說出來就少了種震撼的效果,更讓李建成的承諾效果弱了很多。
李建成軍令狀一下,眾人又是欽佩,又夾雜著振奮,出兵求勝當應如此!
「右領軍大都督李世民聽令。」李淵再次喝道。
李世民緩步走出,「屬下在。」他和大哥一樣,亦是經歷了幾次陣仗,尤其是在攻打霍邑之時,更是奮力當先,如今少了些浮躁,多了些沉凝。
「我命以你為主,以殷長史、唐司馬、劉統軍三人為輔,率兵一路西南去取涇陽,取下涇陽後,讓劉統軍分兵一路去擊扶風,若是取勝,原地待命,等為父親率大軍克新豐、駐灞上之時,我們兵合三路進攻西京,不得有違。」殷長史是殷開山,唐司馬是唐儉,劉統軍就是劉弘基。李淵最擔心的就是李世民的浮躁急進,此乃兵家大忌,有殷開山、唐儉兩位經驗老道重臣輔佐,當無意外。至於擊扶風,有劉弘基這員勇將,當是無事。
李世民這次並沒有多話,只是恭敬道:「屬下聽令,當竭盡全力,不負大將軍所託。」
李淵長舒了口氣,這場戰役他亦是謀劃了許久,取永豐、擊扶風、克新豐為奪取西京至關重要的三步棋,依序走好,取西京不過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。一路上除了要攻城拔寨外,逐漸樹立二子的威望也是他要考慮的事情,如今建成、世民不負重託,實在讓他老懷寬慰。
李世民從營帳中走出,心中湧起一絲豪情,一路南下讓他心境開闊了很多,最少以往那種壓抑的生活一去不復返,他們李家可以做自己事情!
還未迴轉營帳,就有一人鑽了出來,一把握住了李世民的手。李世民又驚又喜,哈哈笑道:「無忌,你來了?我正想著你,我姐姐那面如何了?」
營帳中鑽出的那人正是長孫無忌,他春風滿面,見到李世民也是興奮不已。
他們自幼交好,長孫家為李家一直都是暗中出謀劃策,對於起義之事也是功不可沒。長孫無忌和長孫順德前往東都解救李家的家眷,事成後卻是前往西京南的司竹園活動。
長孫無忌道:「令姐倒是一切順利,不過我今曰特意前來卻是向你舉薦一人。」
「是誰?」李世民好奇問,「能得無忌你看中的人絕非庸才。」
長孫無忌微笑道:「非但不是庸才,而且在我看來還有張良之才。」
「好你個無忌,快說快說,到底是哪個?」李世民迫不及待。
長孫無忌輕笑後,一字字道:「此人叫做、房、玄、齡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