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四八節 告捷(2/2)
殘旗、甲屑、浮屍、死馬隨處可見,蕭布衣終於號令停止追擊,命令隋軍在洛水西岸紮營下寨,兵指洛水對岸的洛口、月城和回洛倉三地。
瓦崗軍已是潰不成軍,隋軍雖然士氣正盛,卻也是疲憊不堪。
如果只有這一路瓦崗軍,蕭布衣當追擊個幾天幾夜,可是在洛水的那面,還有數十萬瓦崗軍在駐紮,還有個王世充態度不明,他蕭布衣眼下不能輕舉妄動。
蕭布衣現在並沒有被一時的勝利沖昏頭腦,迅速的恢復到最佳狀態,等待下一次攻擊才是正途,這不但是他騎兵作戰連連告捷的不二法門,也是眼下的整體方針。
隋軍雖勝,但也苦戰了一天,隋軍也不是鐵人,也需要休養生息,他的鐵甲騎兵更是李靖培養數年的心血,圖謀天下的本錢,絕對要加倍珍惜,不敢輕易折損。
「二哥那面不知道怎麼樣了。」蕭布衣望著遠方,喃喃自語。
現在的形勢在蕭布衣心中瞭然於胸,實際上,前來東都之時,他一直想著如何對付李密這個大敵,眼下看起來,他終於走出了最為關鍵的一步。
從天下大勢來看,他和李密全力爭奪中腹之地,力圖最快的解決中腹的纏鬥,進攻邊角之地,全取中原!從中腹來看,他蕭布衣、李靖、徐世績現在要成三足鼎立之勢圍困瓦崗。他在東都主攻、李靖在黎陽、徐世績在襄陽佯攻牽制,瓦崗若再敗幾場,多半會亂了陣腳,那時候就是他蕭布衣的機會。如果再縮小範圍,從眼下來看,他蕭布衣、王世充、瓦崗亦是成三足鼎立之勢對陣,他在洛水西列陣,李密在洛水東囤積,而王世充卻在洛水和石子河夾出的黑石之地駐兵,三人進攻拉鋸的焦點當然就是洛口倉。洛口倉若是被奪回,瓦崗無糧,不攻自破。
但眼下要搶占洛口倉對蕭布衣而言,還是異常艱巨的任務。
他和李密的每一戰看似大同小異,每一戰卻有著本質的不同,最少是取回洛、北邙山兩戰中,瓦崗軍雖是勇猛,但是並非動力十足。瓦崗軍很多人覺得眼下的成就已經不錯,不思進取,但是你要想在數十萬人口中搶口糧,那實在比虎口拔牙要困難的多。
更何況,他眼下的對手不止李密,還有個用意不明的王世充。
蕭布衣考慮王世充的時候,眉毛跳動,心中警覺,因為他並不信任王世充。
王世充是個梟雄,絕對不會屈居人下,蕭布衣皺眉想著,當初和李密對決之時,李密就說過,要是兵出方山取洛口倉也是無濟於事,李密就是從方山取的洛口,那一仗李密得意非常,當然也會防著別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!
蕭布衣暫時還沒有這個打算,可這個計劃卻是他派人通知了王世充,王世充會不會把這個消息告訴李密?想到這裡的時候,蕭布衣嘴角帶有嘲弄的笑,他當然不會將真實意圖告訴王世充,他一直在看王世充的反應,然後再決定如何使用。
如今形勢混沌不分,外有敵軍,內有威脅,每步棋當然都要小心翼翼!王世充現在還是隋臣,明里還是衛護東都,蕭布衣要防著他,又不能讓天下隋臣寒心,所以他還是要想出更好的方式來處理王世充。
「蕭將軍北邙山一戰,讓瓦崗軍膽寒,實在是名不虛傳,可喜可賀。」
在蕭布衣沉吟的功夫,張鎮周已經催馬前來,和蕭布衣臨洛水而立,目視遠方。
張鎮周瘦下枯乾,看來完全像個不起眼的老頭子,又或是一個農家老漢,見到張鎮周的時候,蕭布衣不自禁的又想起了張須陀。
這兩個人完全不同,可看起來又多有相似之處。
最少他們對於兵士,都有著自己獨到的關懷之處,而且他們看起來,都理解兵士的苦。
其實和張鎮周並不算熟悉,甚至除了公事外,他們沒有什麼私誼,張鎮周主動過來恭賀,倒是破天荒的事情。雖是如此,但蕭布衣還是選擇義無反顧的信任他,只是因為裴茗翠評價過張鎮周。此公沉默寡言,兵法精熟,經驗老道,開國之才,可為蕭兄良助!
蕭布衣用人不疑,疑人就不用,當初如此,如今也是一樣。一個徐世績就算諾大的才能,他分辨不出意圖,還是不肯交心來用,但是他一但選擇使用徐世績,就選擇堅定的信任,這也才能將徐世績發揮最大的作用,亦能讓徐世績全力的施展自己的才華!
不知道為何又想起裴茗翠,蕭布衣嘴角露出苦澀的笑,這一戰勝利,他喜悅不多,思緒卻如脫韁的野馬,想了太多太多。
「任何一場勝利,都非我一人的功勞。」蕭布衣遠望洛水的方向,輕嘆聲,「這裡有張大人的指揮若定,有東都兵士的三軍用命,也有那些……」伸手指指洛水,蕭布衣輕嘆道:「也有那些為父老妻兒捨命的東都兒郎,蕭布衣何德何能,敢說這些是自己的功勞?」
張鎮周臉上露出感慨,「但若是沒有蕭將軍,如今的瓦崗軍,說不定已經入主了洛陽城!東都就缺蕭將軍這種將大夥擰在一起之人。」
蕭布衣回頭望向張鎮周,含笑道:「我願意做這種人,不知道張大人有何看法?」
張鎮周卻沒有扭頭,半晌才道:「老夫沉沉浮浮數十載,早就看慣了興衰榮辱,當初被聖上削職在家閒居之時,別人或許覺得悲哀,老夫卻多少有些高興,只以為從今以後,再不用看生死離別,再不用讓家人牽掛擔心……有時候,無事可做也是一種欣慰。」
蕭布衣默默咀嚼著這老將的感慨,輕嘆道:「張大人說的不錯,無事可做也是一種欣慰,只可惜,廟堂草莽,紛爭不休,瓦崗群盜虎視眈眈,想要無事也非如此容易的事情。」
張鎮周嘴角亦是露出苦澀的笑,「老夫求之不得,只能奮然再起。只求蕭將軍能給東都、中原、天下帶來個安定,其餘的事情老夫不想多理,只想在天下平定之後,卸甲歸田,還請蕭將軍准許。」
蕭布衣輕嘆聲,「蕭某盡力而為,只是蕭某愧然……」
張鎮周笑笑,二人一時間靜寂無言,只聽到遠處戰馬輕嘶,近處水流。或許這時候,多餘的話語已經不用,默契盡在不言之中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夜幕已經完全籠罩了近水遠山,兵士靜悄悄的燃起火把,照在兩位將軍身邊,卻是輕輕的退下,不敢打擾兩位將軍議事。
「不知道蕭將軍下一步做何打算?」張鎮周終於打破了沉寂,「蕭將軍一直自謙經驗不足,可經歷這兩場戰役,我想沒有人敢說蕭將軍經驗不足。李密如蕭將軍事前所說一樣,迫不及待一戰,這才落入蕭將軍的圈套之中,北邙山一戰,瓦崗軍再也不敢小窺蕭將軍,這是好事,亦是不妙之處,最少他們以後會準備的更加充足,我們想要擊敗他們,要花費更多的氣力。」
蕭布衣試探問道:「北邙山一戰,我軍士氣大振,若是乘勝追擊,逕取洛口倉,不知道張大人意下如何?」
張鎮周沉默良久,「這隻怕非蕭將軍的本意。如果蕭布衣真的如此想法,只怕不妥。」
蕭布衣終於笑起來,「那張大人的看法呢?」
張鎮周沉聲道:「瓦崗勢強,雖是兩仗敗北,但是無損根基,再說回洛是瓦崗命門所在,他們如何不會誓死抵抗?若是此刻硬攻,只怕東都多半會損兵折將,就算勉強攻下,也是元氣大傷,可東都……甚至回洛,顯然都不是蕭將軍的目的所在!」
他分析的極為清晰,蕭布衣心下感謝,肅然道:「還請張大人教我。」
「教是不敢,現在蕭將軍需要做的事情其實也是簡單,現在只需派人和瓦崗相持,然後派出精兵一支,不停的收復河南失地,從各處來給瓦崗造成壓力,這也是我們一直所討論的策略。瓦崗根基不穩,再加上矛盾重重,長期矛盾聚集激化遲早爆發,到時候甚至不需要蕭將軍出馬,取瓦崗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。」
「但翟讓顯然不是李密的對手。」蕭布衣沉吟道。
張鎮周笑道:「翟讓對瓦崗勞苦功高,但是算無能之輩,我們現在就需要李密對翟讓下手!」
「哦?」蕭布衣雙眉一揚,「張大人此言何解?」
張鎮周沉聲道:「李密若是對翟讓也要下手的話,當會讓瓦崗眾人寒心,眾叛親離,現在我只怕他明白輕重,不會對翟讓下手而已。」
蕭布衣卻是笑起來,「聽張大人一言,這翟讓想要不死都不行了。」
二人相視一笑,蕭布衣岔開話題問,「張大人,那我眼下急需之事卻是回去安撫兵士家屬,整頓內政,可這裡卻需要精兵駐守……」
張鎮周沉聲道:「將軍若是不棄,老夫倒願請纓鎮守。李密新敗重傷,倒不虞他急攻,眼下我等堅守在此,其餘卻要看蕭將軍舉措。」
「有張大人在此鎮守,東都無憂矣!」蕭布衣欣慰道:「既然如此,我暫且迴轉東都……」
「蕭將軍、張大人,東都有軍情來告。」有傳令官上前交過軍文。
蕭布衣展開一看,微笑道:「盧大人不負重託,只憑一番說辭就讓秦叔寶惶惶而歸。」他將軍文隨手交給張鎮周,張鎮周伸手接過看了眼,也是露出笑容,「秦叔寶帶兵前往東都,卻不知道我等早有準備。他無法強渡洛水,只能轉攻建陽門,沒想到被盧大人早在等候,痛斥他為不忠不義,不仁不孝之人,秦叔寶還是有些廉恥,不能再攻,惶惶而逃,盧大人人老心不老,一番說辭可抵萬餘大軍,實在不讓當初蘇秦之口。」
二人相視大笑,笑聲激盪在洛水兩岸,河水流暢,三軍展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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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布衣暫別張鎮周后,帶領精銳之兵暫回洛陽。
一路眾人馬蹄疾快,近清晨時分返回洛陽。蕭布衣精神振奮,並無疲倦,見到東都終於靜寂下來,九營連環卻已經初具規模,心中欣喜,九營連環暫時是對抗瓦崗,可從長久而言,亦是對抗大敵之舉措,營寨依城而建,掎角相望,瓦崗再來絕對討不了好去。
每多一分準備,蕭布衣就多了分底氣,也多了對抗瓦崗的本錢。
蕭布衣帶兵士靜悄悄的來到東都城外,守城兵士早就見到,快步上前開城門迎接,蕭布衣不想擾民,讓他們莫要歡呼,靜悄悄的入城。
他從上春門進城,馬蹄之聲踏破清晨的靜謐……『沓沓』之聲清脆悅耳,蕭布衣還在想著先見越王還是先見盧楚的時候,驀然勒住了馬韁,熱淚盈眶。
他只以為東都軍民還在熟睡,卻沒有想到,遠望十里長街,兵士百姓早早的排成兩行,靜靜的守望……每人眼中都是帶著和朝露一樣的淚珠,晶瑩剔透,淚珠中卻都帶著朝陽一樣的敬仰,無上榮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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